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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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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头,温孤言薄薄的眼皮半掀起来,眼尾划出锋利的弧度。
他是一柄无主的凶刀,身躯由冰冷的钢铁铸造,魂魄由人血浇灌,是这天下至凶之物——
也是个怪物。
“你看,你不是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身后那人又道,“你也清楚,再怎么抗拒你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何必那么抗拒?你应该学会接受自己,至少被发现的时候不会太过狼狈。”
“魔有魔的生存方式,披上人皮,伪做人样,自欺欺人只会显得你更像个笑话。”
身前场景再度变化,一名普通的妇人跪倒在温孤言面前。滚烫的血溅到了他脸上,细小的血珠进了眼睛,把视野染得猩红一片,这让奶娘的面孔更加模糊。她那和蔼可亲的五官在刀下,破碎重组,与其他人的混在一起,毫无特点。
“真可怜哪,明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只能成为别人手中打磨的刀。”身后之人无不嘲讽地说,“即使是现在,你也没法完全摆脱温孤家的影响,你甚至没法亲手把刀架到温孤留脖子上。”
“你本来的力量很强,远比你想得强,只要你肯接受真正的你。不要说温孤家,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掌控你、威胁你。”
“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温孤言复又闭上眼,那直达心底的温度掀起一道无不足道的浪,将早被埋没在记忆角落的细节再度翻了上来。
在温孤明出生后,温孤言在族里的地位一度很尴尬。
白夫人希望自己儿子继承家主之位,因此几番对温孤言下手,家主温孤留想把他磨成一把趁手的刀,只要必要时刻,他会神兵天降,把被家法打得半死的温孤言救下来。
他们没把他当人,更没把他当一个孩子。
就算是温孤明没有来前,他的父母也很少对他展露温情。他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谁也没空陪孩子演家庭和睦的戏码。
所以从小到大,温孤言都是奶娘带大的。
她会哄襁褓里哭泣的温孤言,会坐在床边给他唱哄孩子的歌,会悄悄从外面带些孩子的零嘴给他。
那是温孤言幼时所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记得六岁那年九月初四,是个大晴天,温孤言练刀的手磨出了血泡,涂了药膏坐在窗前温习功课。
竹帘被风吹动,阳光若隐若现。
奶娘端着托盘悄悄摸了进来:“小主子,吃饭了。”
“我吃辟谷丹就行了。”温孤言又翻了一页书,装作闻见食物的香气。
年纪小时,那点心思怎么也藏不严实,奶娘一眼就出他的心思,将托盘放到案上:“这辟谷丹是方便,但食物该吃也还得吃,小主子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
到底还是孩子,禁不住诱惑,温孤言目光落到托盘上,咽了下口水,板着脸道:“什么日子?”
“生辰啊,”奶娘笑了起来,竹帘缝隙里那点阳光落到两人身上,像是要把他们一起融化,“我特意给小主子做了碗长寿面。”
她凑近了,神神秘秘地眨了下眼:“底下还卧了两个蛋呢。”
那样子仿佛在说什么宝藏。
温孤言矜持了一会,等奶娘将筷子塞他手里时,还是把碗推到面前开动了。
长寿面的味道当然比辟谷丹好很多,但他吃得满足,又不止是因为这个。
吃完,奶娘摸着他的头,发出一声喟叹:“愿小主子长命无忧,岁岁安康。”
那点尾音散在面汤的热气里,被风卷走,送到了现在的温孤言耳边。
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那些细小的日常化作了一根根针,堆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随时等着钻出来刺他一下。
真正忘了的,反而是得知奶娘对他下毒时的心情。
刻骨铭心的,是将奶娘一刀毙命后,提不住刀的手软。
人总是该忘的忘不掉,不该忘的反而记得清楚。
身后涌过来的黑雾像极了章鱼的脚,急切地想要扒到温孤言身上,吸血食髓。
那个声音伪做哀怜地说:“真是可怜的女人啊,白夫人拿住了她的血亲威胁她,温孤留又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有意推动。她能怎么办呢,她只能听从白夫人的话。”
“可惜,最后白夫人为了不留下把柄,还是杀了她的血亲。你说他们在地下相遇时,会不会抱头痛哭呢?”
见温孤言似乎有所松动,身后人带着蛊惑道:“不要抗拒,不要怀疑,我就是你啊,这些都是本属于你的,我会让你变回真正的你。”
“不久你就会一跃成为修仙界第一人,心上人、朋友、兄弟、师门,只要你想,你都能紧紧捏在手心。你甚至可以改变这个修仙界,让它随你的心意运转。”
在一缕一缕有如实质的黑雾触碰到身体的瞬间,烛阴刀芒暴起,温孤言蓦然睁眼,冷冷道:“是接受我自己,还是让我成为你,这一点我觉得有待商榷。”
烛阴锻造时风胤取了宝库中的一截烛龙骨融入其中,能斩出烛龙焰。
身后的人大半黑雾组成的身体都被烛龙焰吞噬,惊怒交加:“你?!”
他没有想到温孤言能挣脱他的蛊惑,不由有些焦急,身后黑雾化作怒龙,打算强行夺舍。
温孤言终于转回身,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几句话,几段幻象,就想击垮我,在你眼里我居然是那么脆弱的人吗,那你可真是枉为心魔。”
“……”心魔冷冷地看着温孤言,“是吗,你真的一点动摇都没有吗?”
作为温孤言的心魔,没有比他更了解温孤言弱点的人了,他能感觉出,温孤言那一瞬间的动摇。
可惜啊,可惜,心魔紧盯着温孤言。
这次温孤言心神动摇,灵力消耗过快导致了丹田不稳,本是夺舍的大好机会,却没能成功。
烛龙焰将心魔整个吞噬,他的声音在温孤言脑海中想起:“温孤言,希望下次再会时,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永远摆脱不了受人摆布的命运。
我在深渊之下等着你。
心魔消散后,温孤言弯腰大喘了口气,冷汗接连从鬓角滑落。
他仍在刚才的位置,两重幻境的叠加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在攀登大道的路上,最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除了天劫就是心魔劫。
这东西和天劫不一样,出现的时机并不固定,可能有人筑基时就会遇到,也可能有人直到飞升都不会遇见。
它与其他外力阻碍不同,它源自人的内心,可能是为了一段晦暗的回忆,可能是为了一段遗憾的感情,又可能为了一段不甘的执念。
人心皆有欲求,就算是圣人也不可能完全无情无欲。只要有一点可供钻营的空子,心魔就能在人心里扎根,并将这点缝隙扩大,直至吞噬掉整个宿主。
要对付他,便是要对付你自己,对付你最不堪的那一面,对付你最不愿面对的真相,对付你最想逃避的一切。
人最难打败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温孤言刚才差一点就陷进去了,无数散碎的记忆中,他站在深渊边上,然后一段挺久之前的记忆蛮横地插了进来——
“发烧了要多休息,快睡吧,难道你还要我唱歌哄你睡吗?”
“看你做噩梦了,关心你。”
紧皱的眉宇缓缓舒展,像是顺着记忆中那点温柔的力道被揉散了。于是他停住了,顺着这点力道往回望去,看见了更多,笑的、闹的、生气的、难过的、迷茫的她。
人也好,怪物也好,活在这世上总要有点牵挂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了,再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会把那个本来胆子就不大的师妹吓跑的吧。
重要的不是他本来是怪物还是人,重要的事他想当哪个。
所以温孤言往回走,拔出了烛阴。
有时候对付心魔,只要转过那个弯就能柳暗花明,但大多数时候,人都是被困在了拐角的地方,到死也没拐过去。
这一次温孤言运气好,但下一次还会这么好运吗?
来不及思考这些,温孤言抹了把额上的汗,继续往前走。
烛阴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温孤言刚进下一层幻境,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五长老,你有其他法子找到他们吗?”
是晏灯疏。
温孤言匿息隐蔽了起来,听着他们说话。
“没有,”风静揉了把自己的头发,他是不久前才找到这里与二人会和的,“要找只能继续往前,我估计颜师侄是被五庇神盯上,直接掉到核心层的幻境了。温孤师侄是男的,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应该只是比较倒霉落到最外面或者最里面了。”
“盯上?为什么?”风寻月若有所思,“她的八字并不符合祭品的要求。”
“不清楚,这事很蹊跷。”风静捏着自己腰间的坠子不住揉搓,“那邪神修为已经很高了,就算上次献祭没失败,要不了多久祂也会吃掉王家的所有人然后逃之夭夭。”
“可为何祂吃掉王家人后没跑,反而等着我们来查?”
“为何我开门前祂都藏得好好的,一点气息都没露,刚开门祂就突然发难?鹭州城离凤梧山不远,在这里对凤梧山的人下手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是说祂有把握在其他人增援前跑掉?”
“为何盯上颜灵?颜灵身上有什么值得祂冒这么大的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