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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 ...


  •   当朝臣得知太后欲封一名女子为新科进士时,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范增跪在大殿之上,痛心疾首道:“太后此举不可啊,牝鸡司晨,国之将亡。”

      吕雉端坐于御坐之上,面对群臣的非议,目光平静道:“亚父此言,是在暗指哀家吗?”

      范增俯身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不敢暗指,臣只敢明言。自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从未有女子登科入仕之先例。女子干政,已违祖制,若再许其科举入仕,位列朝班,则礼法何存?纲纪何存?”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吕雉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所过之处,人人垂首。

      吕雉微微颔首:“你方才所说从未有女子登科入仕之先例,”她顿了顿,“此前历朝历代,确实无此先例。但哀家想问诸位,”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开科举士,始于本朝。本朝之前,可有科举?”

      群臣面面相觑。

      “没有。”吕雉自答道,“若事事拘泥于先例,那科举本身便是悖逆祖制之举。又如何在本朝实行?”

      范增脸色涨红:“太后巧言令色,混淆视听!科举取士,选贤与能,乃是为国抡才。女子居于内闱,相夫教子,乃是天经地义。若令女子与男子同朝为官,成何体统?”

      “体统?”吕雉轻笑一声,“亚父说得好。那哀家倒要问问,这位被哀家点中的女子,文章策论皆为榜首。若不是突然被发现是女子,她早已是今科状元。”

      “范增咬牙:“即便如此,亦不可破例。今日破一例,明日破一例,礼法何在?祖宗之法何在?”

      她面向群臣:“今日韩青之事,不在于她是男是女,而在于她是不是人才。若是人才,因为她是女子便弃之不用,那是朝廷的损失,是天下人的损失,更是先帝打下的这片江山的损失。”

      殿中鸦雀无声。

      “况且——”吕雉忽然话锋一转,“诸位以为,今日哀家站在这里,又是遵循的哪门子祖制?”

      这一问,直如惊雷。

      群臣悚然变色。不错,太后摄政,本就是权宜之计,若真要按祖制来算,幼帝登基,太后不得干政,那才叫“祖制”。

      范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吕雉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温和下来:“亚父忠心为国,哀家知道。诸位担忧礼法废弛,哀家也知道。但哀家更知道,一个国家,若只知守旧,不知变通,迟早要被天下人抛弃。”她走回御座,却未坐下,只是扶着手柄,俯瞰群臣,“韩青之事,哀家已经决定了。明日早朝,她将以进士身份,入殿谢恩。”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至于她日后能为朝廷做些什么,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哀家只负责开门,门后的路,她自己走。诸位若是有本事,不妨在朝堂上压她一头,让她知道天高地厚,那才是真本事,而不是仗着她进不了这门,便在门外吆五喝六。”

      “我大楚用人,唯才是举,何分男女?”

      一言既出,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是夜,范增府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数位大臣的面容,或阴沉,或愤懑。

      “如今太后不仅开设科举,允许平民入朝为官,如今又让女子进入朝堂。牝鸡司晨,竟到了如此地步!”陈平将茶盏重重搁下,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再这般下去,女子皆进入朝堂,与我们这些男儿并肩而立,恐怕在家中,也没有我们的地位了。”

      话音落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项声的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出神情。他自项羽出兵以来,一直追随左右,如今与他同辈的项庄封了王,项他封了侯,唯独他只得了个车骑将军的名号,自是对吕雉有诸多不满。

      “是啊,”项声缓缓开口,“太后此举,明着是提拔一个女子,实则是向天下宣告,这朝堂,她说了算。今日是韩青,明日便是张三,后日便是王五。那些寒门子弟,那些泥腿子出身的人,从此有了盼头。可我项氏子弟呢?我项氏一族打下的基业,如今要被平民夺去大半。”

      他顿了顿,抬眼瞥向范增,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太傅,如今该如何是好?”

      范增枯瘦的手指搭在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久,他抬起眼,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只是摇头叹气。

      陈平眸光一闪,突然道:“我倒是有一计。”

      几人闻言,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他。

      项声往前探了探身子:“丞相快快道来。”

      陈平却不急着开口,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环顾众人。

      烛火跳动,将陈平的影子拉得极长。

      ……

      吕雉处理完一日的政务,推开殿门,一股异常燥热的风吹过来,明明是秋日,空气中却不见丝毫凉意,反而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她抬头望向天空,月色昏黄,星光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

      黑色的潮水自天边涌来,那不是云,而是亿万只振翅发出嗡鸣的蝗虫。

      它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日光尽敛,大地陷入诡异的昏黄。田间即将收割的黍稷,片刻间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道旁的杨柳,一炷香前还枝繁叶茂,此刻已如严冬过境,只剩枯枝指向苍天。

      绝望与恐慌,在灾区的上空蔓延。

      次日一早,宫门未开,朝臣们已在殿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太后昨夜召见了司农寺那几个老家伙,谈了一整夜。”

      “何止司农寺?我听说连城外庄子上的老农都被连夜叫进了宫,问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蝗虫习性。”

      “问老农?这……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宫门大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上朝——”

      群臣鱼贯而入。

      御座之上,吕雉端坐帘后。一夜未眠,她却不见半分疲态,目光反而比往日更加锐利。

      “今日议事,只谈一事。”她开门见山,“蝗灾。”

      话音刚落,项声出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捧过头顶:“臣昨夜接到河东族中书信,言及蝗灾之事,民间议论纷纷,他们皆言,”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坐上的吕雉。

      “蝗灾者,天罚也。废祖宗法度,开妇人科举,以至阴阳颠倒,乾坤失序。上天以蝗虫示警,是为——”

      “够了。”

      吕雉的声音并不高,却让项声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项声,“哀家昨夜也见了司农寺的官员,见了城外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见了专门研究虫害的匠人。他们告诉哀家,蝗虫喜旱,去岁河东大旱,今春雨水又少,地里留下了虫卵。天时地利,蝗虫便生了。不是什么天罚,是地里的虫子。”

      她顿了顿。

      “项将军,你说哀家该信那些种地的老农,还是该信那写坊间谣言?”

      项声脸色涨红,却无言以对。

      范增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御阶方向,神情莫测。

      这时,又有人出列。

      是御史王贺,项氏一系的老人。

      他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太后明鉴!臣等并非妄信谣言,实在是天象示警,不得不忧。自古以来,蝗灾便是上天警示,史书所载,斑斑可考!太后纵然不信神佛,难道连史书也不信吗?”

      话音落下,大殿中嗡嗡声四起,显然有不少人附和。

      吕雉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贺,忽然笑了。

      “王御史说得对,史书确实斑斑可考。”她点点头,“那哀家问你,史书上记载的蝗灾,有哪一次是因为‘妇人当政’?”

      王贺一怔。

      她向前走了一步。

      “王御史,你倒是给哀家说说,这些蝗灾,又是谁‘牝鸡司晨’惹来的?”

      王贺张口结舌。

      “还是说——”吕雉的目光扫过群臣,“在诸位眼里,只有今年这场蝗灾,才算得上是天罚?往年的那些,都只是虫子饿了,出来吃两口庄稼?”

      殿中一片死寂。

      陈平终于忍不住出列,道:

      “太后所言极是。蝗灾与否,与谁人当政,本就无涉。臣附议太后,当务之急,是救灾,而非议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项声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平。范增也是面色一变,眸光闪动。

      “丞相起来吧。”她说,而后转向群臣,“既然丞相也说了,当务之急是救灾。那哀家便说说,如何救灾。”

      她抬手,内侍立即捧着一卷帛书走上前来。

      “这是哀家昨夜拟定的灭蝗之法,共十二条。传令各郡县,即刻施行。”

      她摆了摆手,春桃上前,一字一句念来:

      “其一,掘沟捕杀。蝗虫产卵于地,可组织民夫掘地三尺,搜杀虫卵,曝于烈日之下。”

      “其二,火烧驱蝗。夜间于田边燃起火堆,蝗虫趋光,可引而焚之。”

      “其三,鸣金惊扰。蝗虫畏声,可于田间鸣锣击鼓,使其不得落足。”

      “其四,以鸭食蝗。江南百姓有以鸭群入田食蝗之法,可效行之。”

      “其五,募民捕蝗。百姓每捕蝗一斗,官府给粮三升。所捕蝗虫,可晒干磨粉,充作猪禽饲料。”

      “其六……”

      一条一条,细致入微,听得群臣目瞪口呆。

      这些人中,有精通农事的官员,越听越是心惊——这些法子,有些是古法,有些是民间土方,有些竟是闻所未闻的新策。但每一条都切实可行,直指要害。

      十二条款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吕雉看着群臣:“诸位以为如何?”

      沉默片刻,司农寺卿率先跪倒:“太后圣明!此十二条,若能施行,蝗灾可解!”

      紧接着,又有几人跪下。

      但更多的人,却站着没动。

      项声脸色铁青,咬牙道:“太后之法,确实高明。但臣斗胆一问,这些法子,要多少民夫?要多少粮食?要多少银钱?”

      吕雉看着他。

      “户部已经算过。掘沟捕杀,需征发民夫五万,每人每日给粮二升。火烧驱蝗,需购置油脂柴薪,约耗银三万两。募民捕蝗,按每斗三升计,约需粮十万石。总计下来——”

      “总计下来,朝廷要拿出三十万石粮食,十万两白银。”项庄接过话头,“太后,户部库粮,昨日已调拨大半去河东赈灾。敢问太后,这三十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这是要害。

      银子可以想办法,粮食却是实打实的。户部仓中确实还有存粮,但那是有大用的。京营军粮,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哪一样都少不了。若都拿去灭蝗,万一出了什么变故……

      吕雉却笑了。

      “项将军问得好。”她说,“这三十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哀家昨夜算了算,宗室子弟,每年耗费粮食约八万石。勋贵之家,每年耗费约十二万石。两项相加,二十万石。”

      群臣脸色骤变。

      “太后这是要——”

      “哀家不是要动诸位家里的粮。”吕雉打断他,“哀家只是说,这三十万石,可以借。”

      “借?”

      “对,借。”吕雉点点头,“哀家拟另设一策:朝中百官,勋贵宗室,可自愿捐粮,以助国难。捐粮者,朝廷记录在册,日后加倍奉还。若是捐粮达到一定数目——”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

      “其家中子弟,可优先入国子监读书。其家族之中,可多出一个举荐为官的名额。”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陈平眸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太后的真正用意。

      她不仅要灭蝗,还要借着灭蝗,打破贵族对入仕途径的垄断。

      那些捐了粮的家族,无论原先是不是贵族,都能得到举荐名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原本没有门路的寒门富户,可以用粮食,给自家子弟换一个前程。

      而那些不肯捐粮的贵族呢?他们的子弟,继续挤在国子监那有限的名额里,继续和越来越多人竞争。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项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铁青:“太后,这……这于祖制不合!”

      “祖制?”吕雉看着他,目光平静,“项将军方才还说是哀家废了祖宗法度,引来天罚。怎么现在又拿祖制来说事了?”

      项庄语塞。

      吕雉不再看他,转向群臣:“法子,哀家已经说了。愿不愿意捐,是诸位的事。哀家不强求。”

      她顿了顿。

      “但哀家把话说在前头——这次蝗灾,若是灭不了,明年开春,蝗虫孵出来,就不是河东三郡的事了。诸位家里那些田产庄子,都在京畿,都在中原,都在天下最好的地方。蝗虫可不会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它饿了,就吃。”

      说完,她转身走回御座。

      “退朝。”

      群臣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无人言语。

      范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又看了一眼群臣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被内侍收起的帛书上。

      十二条款。

      一夜之间。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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