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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育学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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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阁下属的三殿中,有一个特殊的地方。
育学殿。
它在玄镜宫当中,几乎不产生任何效益,亦不肩负任何职责。
它就如同民间创办的私学一般,年幼的孩子们会在这里学习诗书礼义、琴棋射骑,以及简单的武学启蒙。
在一个长久避世的非正派江湖门派中,似乎不应该存在这样的地方。
但是它偏偏存在。
云书臣喜欢这里。
这里是整个玄镜宫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这里的孩子是笑着的,是被允许玩耍打闹的。即使是犯了错,也不过是多抄几遍书,或是被罚去多练几遍功。
宫内每年新诞生的孩童,只要虚至四岁,或是在那之前失去双亲无人照料,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读书识字,他们在这里学习长大。在八岁、十岁和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将有三次机会决定自己的去留,是参加考核进入其他的属殿属阁,还是继续留在育学殿,未来进入上属的文书阁或律殿,亦或者成为育学殿的下一代教书先生或武师。
谭子幽找到云书臣的时候,他就站在演武场旁边,给一个跑来请教他的小女孩示范挥剑的动作。
年仅七八岁的女孩,马尾扎得高高的,冬月里的天气,满头都是汗水,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谢谢云先生,我明白了!”
云书臣于是挽了个剑花,把剑递回给她,轻笑道:“做一遍我看看。”
“嗯!”
那把剑几乎比她半人还高,重量也不轻,女孩却舞得有模有样,对剑势的控制和力道都相当不错。
“那孩子很有天赋啊。”谭子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称赞道。
云书臣闻言转过头,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思绪。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对谭子幽点头示意,温声道了句“谭公子”,看向场中的女孩轻笑道:“是啊,她是这一批孩子当中天赋最高的,也最刻苦的,说是将来想进武殿。”
“以那孩子的天赋,想进武殿不难,但要在其中立足可不容易。”
旁边负责教习的中年武师说着,忧心地叹了口气。
“乔雨是女孩,等她再长大些身体长开了,力量上会比男子更加难以锻炼,想要克服这一点,她需要吃很多苦头。真要进了武殿那种糙汉扎堆的地方,只怕要被那群死小子欺负。”
育学殿的先生和武师都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对这里的孩子总是有种看待自家孩子的心态。
“小乔可不是会任人欺负的性子。”云书臣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子在力量上薄弱些,但在灵活性和协调性上有天然的优势。习武之人,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学方向最是重要,力量不是唯一。小乔能耐得住性子,基础打得扎实,而且悟性很高,只要找对合适的方向,坚定磨练,未来必能成为武殿翘楚。说不定有机会一争殿主之位。”
“这么看好她?”谭子幽挑眉。
云书臣淡笑不语。
这种事他也说不好,不过,这话是说给演武场中的女孩听的。
天赋异禀的女孩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内力,耳目聪明,他知道那孩子听得见。
有些话,是需要小孩子听到的。
谭子幽显然也看出了云书臣的用意,看着演武场中愈发认真刻苦的小女孩,笑了一下,用内力传音道:【轻尘很会教孩子。】
云书臣回道:【习武之路本就艰苦。小乔因为性别,许多人在武学一道上都不看好她。若是她在质疑声中失去了对武学的追求,会很可惜。】
谭子幽在旁边看了一会,又有两个孩子跑来请教云书臣,忍不住道:“你是总执事,这里的孩子,似乎都不怕你?”
“他们只当我是‘云先生’。其他的身份,不重要。”云书臣轻声道。
这里的孩子并不知道他是玄镜宫总执事。
谭子幽面露了然。
“轻尘喜欢孩子?”
云书臣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这里会让我想起小时候。”
以前的月家,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月家的小辈们会在那里统一学习诗书礼仪,与家族武学传承。家族中会请专门的教书先生来教导他们文词笔墨,同时会有特定的长辈教导他们月家心法与剑法。
不过云书臣参与这样的统一学习的时间其实很短。
他自年幼时展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被定为月家继承人后,便开始被单独教导,于武学一道上迅速地与同龄人拉开了差距,之后便没有再与兄弟姐妹们一同习武了。
同时也错过了一段与同伴相处玩闹的童年时光。
如今回想,难免遗憾。
云书臣看着演武场中的孩子们,眼睫轻垂。
自从报了灭门之仇,他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想过曾经在月家的日子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
既然仇已经报了,家人已逝,月家也早已成为了江湖过往,不管舍不舍得,都要放下。
但或许是……最近这几日搬出了流云阁,远离了那个人身边,不再做随侍徒然清闲了下来的缘故。
又或许是面对清冷陌生的避尘居,又要劝自己放下对那个人的感情,心绪难免有些低沉,他竟然久违的……有些想家了。
于是便来育学殿这边来得勤了些。
小孩子多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这边有几个孩子很喜欢来请教他问题。
就像他曾经还在月家时,几个总喜欢缠着他的幼弟幼妹一样,有点黏人,有些小问题需要重复教很多遍才能教会,但很可爱。
而且小孩子似乎对人的情绪天然敏感,这几天他来育学殿,总觉得几个孩子似乎在想方设法的分散他的注意力逗他开心。
谭子幽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轻尘可知,育学殿是南门宫主当年继位后设立的属殿。”
“自然。”云书臣看向他,有些莫名。
他身在玄镜宫这么多年,又是总执事,这件事当然是知道的。
他倒是没想到谭子幽也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谭子幽笑吟吟的,意味深长道,“这育学殿,和玄镜宫的风格太过迥异,几乎是格格不入。它太正统了,全然不是该出现在江湖门派中的地方。”
云书臣不语。
谭子幽附耳过来,故作神秘地说:“告诉你件事,这里和你们宫主年少时读书的地方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别说布局了,连一草一木都极为相似。”
云书臣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谭公子去过尊上年少时读书的地方?”
“何止去过,当年还在那里做过伴读,规矩严苛的要命。”谭子幽耸了耸肩,“那地方你可能也听过,叫做文华院。”
“文华院?”云书臣一怔,为这个名字透露出的信息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当今的皇家设立的专供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么……
尊上怎么会……
云书臣心中惊疑不定。
他很早便猜测过,南门述的出身大约是不一般的。
那个人平时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嘴角带着笑,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一点其实从玄镜宫宫规中也看得出端倪。
这套宫规太像是出自规矩森严的名门望族,江湖门派中的宫规通常不会如此严苛肃整。
但他从没有想过,那人的出身会显赫到这种地步。
“别多想,他不算是那宫墙里面的人,只是沾了些许血脉。”谭子幽侧了下头,对他眨了眨眼睛,接着说道:“你们宫主当年接管玄镜宫后在文书阁下设立这座育学殿,其实和你一样,也是怀念年幼时那一段难得平静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惜后来啊,皇位更迭,搞得腥风血雨的。”
“当年偌大的一个家族,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当年他家出事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家破人亡,风雨飘摇了好些年。也是多亏了武功过人,才在江湖中、在这玄镜宫立稳了地位。”
“他一个人孤家寡人的这么多年,如今身边可算是有个知心人了。”
云书臣看着谭子幽,眼中晦暗难明。
“谭公子,您究竟是……”
他原本已经认定谭子幽与南门述是彼此情意相通的关系了,但今天的一番对话,他又对此产生了迟疑。
谭子幽口中的“知心人”,显然不是用来评价他自己的话。
这人和尊上究竟是什么关系?
谭子幽语气轻快,“我?一个老朋友而已。轻尘将我视作什么人了?”
“老朋友”三个字,与红衣如火的少年过于年轻的相貌相比,实在有些违和。
云书臣用探究的目光看了谭子幽一会,却没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
当晚回到避尘居后,云书臣还在想这件事。
莫非当真是他会错意,错把尊上的友人视作恋人了?
……可他当初亲眼所见两人的亲密,却也是骗不了人的。
却是不曾想过,那位尊上会有一天伙同外人在他面前假戏试探。
左右想不明白,云书臣缓缓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角,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了脑后,不再去想。
如今临近年关,宫内的事情不少。他今日在育学殿停留的久了些,桌案上待批阅的文书已经堆了不少。
他在桌案旁坐下来,修长的手指翻开卷册,执笔,点墨。
书房内烛影摇曳,不知不觉,夜已渐深。
云书臣放下笔,揉了揉微微发僵的手指,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凉的茶水入口,缓解了喉中的干渴,却也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寒意。
十二冬月的夜晚,即使书房的暖炉烧得再旺,也抵不过畏寒的身体热量流失。
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想要为屋中的暖炉再添些炭火,但很快在云书臣的示意下行礼退了出去。
云书臣闭了闭眼睛,发僵的手将批阅好的文书整理好,起身离开。
踏出书房的那一刻,渗人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战。好在寝室的位置离书房并不远。
一路上,袅袅白雾升起,消散在夜色中。
云书臣在寝室门口停下脚步,推门走入,将手中的提灯放在一旁,反手将房门合拢,缓缓吐出一口气。
玄镜宫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我的总执事,可是让本座好等。”
突兀的一句话从身侧传入耳中,云书臣一惊,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