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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话、雾雨 ...

  •   冬夜杀死了一只鬼。

      然后。

      ——天下起了雨。

      遥不可及的天地,被无数透明的丝线连在一起。雨水冲刷着泥土,将方才战斗残留的些微血气也一并带走。

      朽木冬夜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打湿了头发,又顺着脸滴落。侧脸的纱布被血和水渍浸透,已有些松脱了。

      冬夜扯下纱布,将它随意丢在身后泥泞的地上,转身走下山坡。在他身后,鬼残存的躯体化为飞灰,在雨中迅速湮灭,不留痕迹。

      恢复猎鬼的职责已有半月。南方地区气候湿热,降水总是频繁。这回,便是被这不期而至的大雨困在了归程的路上。

      冬夜走下山道,驻足在通往村庄亦或山野的岔路口。雨幕厚重,远处的山峦与田野都模糊了,在冷气里模糊成一片氤氲的水墨。雨势没有转小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砸在洼水的地上,溅起连片的水花。

      这样的天气,饶是作为剑士的他,也暂时想不出安全疾行的办法。

      想着,冬夜停在路边一处稍能避雨的破屋下,看着眼前在雨水中静默伸展的无际农田。

      他闻到泥土的味道。清冽的雨水沿着路面涌过,隐隐要漫过鞋底。

      不远处,一户农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简朴的男人走出来,将摆在屋外晾晒的陶罐陆陆续续地搬回屋里。

      他抬起头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路边,看到了屋檐下的冬夜,以及那羽织下露出的一截刀鞘。

      男人出神了刹那,随即扬声喊道:“带刀的大人!雨太大了,要进来避一避吗?”

      冬夜闻声,视线转向那边。

      在男人出声后,他的身后,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也从门内探出身来,朝这边张望。

      男人见冬夜没有回答,又提高了声音:“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啦!半天前,也有一位和您一样带刀的大人路过,被雨困住,也在咱家歇脚呢——您不如也进来歇歇,等雨小些再走?”

      冬夜在大雨中沉默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或是从锁骨灌进领口。至于被打湿的长发,则早已经如沾了胶水的软纸般,紧贴在脖子上了。

      破旧的房屋,抵御不了这样的大雨。

      判断这一点后,他轻轻颔首,抬步走向那间农舍。

      ……

      ……

      “给,快擦擦。就算年轻力壮,也不能傻站在这样的雨里硬扛呀。”

      来到屋内,妇人立马给冬夜递来一条很干净的棉布毛巾,脸上带着殷勤的关切。

      “这么大的雨,万一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冬夜接过毛巾,道了声谢,开始擦拭湿透的长发。呼吸法的运转足以让他在极端环境下维持体温,抵御寻常的寒湿侵袭,但这种话没有必要对好心的村民解释。他顺从地接过这份善意,应道:“您教训的是,之后我会注意。”

      妇人见他态度温和,善举受到激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真切了点。

      妇人又道:“湿衣服脱下来吧,我帮您烤一烤。我儿子有身量差不多的干净衣服,您先换上,别嫌弃。”

      冬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不一会儿,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和服。衣服料子普通,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但确实干燥温暖。只是尺寸终究不完全合身,肩袖处略显局促。

      换了身干燥衣物的朽木冬夜,正坐在主屋边缘的榻榻米上,维持着均匀深长的呼吸,一边继续用毛巾继续揉搓滴水的发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间屋子。

      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是典型的农家构造,陈设简单,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墙上挂着斗笠和蓑衣。从房梁腐蚀的程度来看,这座房屋已经有些年头了。能够有如今舒适温馨的样子,想必离不开房屋主人的爱惜。

      过了段时间,也差不多是冬夜将头发彻底擦干时,空气里飘来柴火和米饭的味道。

      房门被拉开。妇人回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丈夫,以及——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制服、表情空洞的霞发少年。

      妇人看了看身旁沉默的少年,走上前,担忧道:“这位小客人一直不肯说话,问他名字也不应。我看你们带着相似的刀,穿着也像,您……认识他吗?他是不是有什么……”

      “嗯。”冬夜回答,“我认识。”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如机器般缺乏情感的空茫薄荷绿色眼眸上,心中为他的近况泛起些许波澜,但语气却不显不露。

      “他没有什么问题,很健康。劳烦您一家照顾他,接下来,将他交给我就好。”

      妇人犹豫地看了一眼少年,在少年自发地走向对方后,她终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两位客人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好好休息。”

      她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便拉着丈夫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妇人走后,室内安静了下来。屋外哗啦啦的大雨,将那若有似无的冷寂衬得愈深愈浓。

      片刻后,身侧少年那双薄荷绿色的眼睛从出神中回归,向冬夜望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这?”

      无一郎开口,像是刚刚才发现这件事。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该有的疑问或是惊讶。

      “为什么?”

      冬夜扯了扯身上和服的衣襟,以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应:“我也想问这件事。”

      衣服的拘束感让他略感不适。

      果然,还是鬼杀队特制、兼具防护与活动性的制服更为习惯。

      ……

      ……

      出于最大化战力效能的考虑,鬼杀队柱级剑士,鲜少被安排共同执行一般难度的任务。

      但广袤的土地、变幻的鬼患——

      总存在微小的概率让他们在任务区域重叠之时,或仅像是此刻偶然相遇。

      又因为雷之呼吸使用者在速度上的优势,朽木冬夜作为鸣柱,任务响应范围与机动区域本就比其他柱更广,遇到同期在同一区域活动的柱,可能性也相应增加。

      “所以,”冬夜看向坐在窗边,将脸对着雨幕的霞柱,“你是半天前来到这里的?”

      他想要确认一下信息。确认这份“偶然”究竟是否意味着更深的东西。

      但时透无一郎没有回答。

      在冬夜提问时,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仿佛那灰暗天空中不断坠落的透明线条,是世间唯一值得注目之事。

      “是不想说话吗?”冬夜等了几息,不见回应,便自行接了下去,“我明白了。”

      像是为了理解少年似的,他也将视线投向窗外。

      天空是厚重的灰色。云层低垂,雨幕无边无际,将远山近树都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翳中。

      “这样灰败的颜色……”

      他开口说,不知是说给无一郎听,还是说给自己。

      “确实很难让人提起谈话的兴趣。”

      就算被冷落的一方,为冷落他人的人,说出了这样近乎找理由的话,无一郎的眼睛却依旧望着那片雨水。

      少年如一只精致的人偶,对身旁人的话语毫无反应。

      可以说,搭话被彻底无视了。但朽木冬夜心中,并未因此升起恼怒或厌烦的情绪。

      一方面,是他本性使然,不喜让过于浓烈的情感左右判断与行动。

      另一方面……

      是因为他与这个少年之间,曾有过并非此刻这般疏远的羁绊。

      只是在那场夺走少年记忆的变故之后,这份羁绊,便成了只留存于他这一方的、单方面的记忆。

      他不再试图与少年交谈,而是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于耳畔。

      雨声充斥了世界。

      雨水浇打着屋顶的瓦片,冲刷着泥泞的土地,浸润着茂密的山林,洗涤着广阔的田野。

      雨水的声音层层叠叠,密而不乱,既急促如同鼓点,又绵长好似叹息。

      仿佛是天穹之上的层云,那积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倾泻。

      无穷无尽,绵绵不绝。

      ……

      ……

      妇人再次出现。这一回,她的身后除了丈夫,还多了一个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却紧紧蹙着眉头的青年。

      青年看到冬夜身上的深蓝色和服,眉头锁得更紧,侧头对父亲道:“又来一个?”

      “又”?

      妇人快步上前,热情地笑着介绍:“这是我儿子,枫。我丈夫是咱们这一片的村长。两位还请别见怪,这孩子性子直……”

      冬夜微微偏过头,见无一郎丝毫没有应付这类场面的意思,便主动起身,对着村长夫妇欠身道:“打扰了。承蒙收留,感激不尽。”

      名为枫的青年上下打量了冬夜几眼,嘴角撇了撇:“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难看。”

      “枫!”

      村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怎么跟客人说话的!没规矩!”

      面对父亲的责骂,青年麻木地笑了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气氛骤然有些僵硬。

      短暂的静默后,冬夜看着青年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开口道:“是吗?多谢指教。”

      青年仿佛被侮辱似的瞪他。与此同时,冬夜却在想——

      这一家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和睦。而这次雨天的偶遇……

      或许也并非单纯的乡间善举。

      见他并未动怒,妇人连忙打圆场:“两位走了远路,一定饿了吧?吃的已经好了,我们去给你们拿来,粗茶淡饭,千万别嫌弃。”

      ……

      ……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是乡村常见的菜色:米饭,味增汤,炖煮的时蔬,一小碟腌菜,肉食是几条烤得微焦的小鱼。

      林林总总,数下来也就是这些了。食材普通,做法简单,但胜在新鲜。

      饭桌上,村长无视了长子刻意散发出的冷淡,反复将菜往默默吃饭的无一郎碗里夹;被父亲训斥后,儿子只管低着头,仿佛急于结束这场用餐似的,快速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妇人的表现要正常许多。她像个普通的热情淳朴的乡村妇女一样,坐在来客身边,一边劝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询问着各种问题。

      “您是从哪来的?看您那身衣服,应该不便宜吧?”妇人问。

      “京都。”冬夜答。

      “京都?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城市!”

      听到冬夜提及从京都方向而来,妇人发出夸张的惊叹。但冬夜却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不住地往他和无一郎腰间的日轮刀上瞟。

      “冒昧问一句,您两位是要去探访亲戚吗?怎么会从那么繁华的地方,跑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

      冬夜端起饭碗道:“是为了完成修行。”

      “修行?”

      妇人眼睛微微睁大,和丈夫对视一眼。

      “难道……两位是武士家的后人?”

      “……”冬夜沉默下来,状作平静地夹起一筷蔬菜。

      这位妇人对他们身份的好奇,已经超出了普通村民对陌生过路人的程度。他在思考,思考该如何在不暴露猎鬼之事的前提下,应对这些探问。

      就在这时,一直闷头吃饭的青年像是受不了他的“冷漠”,忽然冷笑一声,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

      “母亲,不必再费心谄媚这种高高在上、装模作样的家伙了。”他讽刺道。

      “就算您把好话都说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又能怎么样?一个头发古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家伙,还有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小鬼——他们能帮到我们什么?再说,就算真有点本事,明他——”

      “够了!”村长将饭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铁青,“逆子!回你自己房间去!”

      “——”

      青年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随即被更深的叛逆和怒气覆盖。

      他站起身。

      “您——好,好。这样正合我意!”

      他咬着牙,目光扫过父母,又狠瞪了冬夜和无一郎一眼。

      “一次,两次……反正最后受骗上当、后悔莫及的,不会是我,是你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厅。

      ……

      ……

      晚餐结束了。

      是在僵死的气氛里结束的。

      饭后,村长安排冬夜和无一郎在二楼一间闲置的客房休息。

      冬夜沿着老旧的木梯走上二楼,每一脚落下,都听到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路过一扇敞开的房门时,他无意中瞥见房内的景象——那位友善的妇人背对着门口,肩膀抽动,哽咽声起。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而她对着那东西低声啜泣。

      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去打扰他人的悲伤。

      但妇人恰在此时回过头来。

      妇人沧桑却流露着坚韧生命力的眼神,和他总是没有感情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妇人脸上泪痕未干,眼中闪过惊愕,迅速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冬夜在那瞬间,看清那似乎是一个相框。

      “……抱歉。”

      虽是意外,但失礼就是失礼。

      见被发现,冬夜停下脚步,平静问道——

      “需要我回避吗?”

      妇人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粉饰太平。

      “不、不用……没关系。”

      她站起身,拉开身前的抽屉,将相框放了进去,合上。

      “不是什么大事,让您见笑了……请当作没看到就好。”

      但冬夜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饭桌上这家人之间微妙紧绷的气氛。

      ——夫妇二人过分热情,乃至带着讨好与期盼的态度。

      ——还有此刻妇人独自垂泪的画面。

      种种细节,在他冷静的思维中串联,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我可以进去吗?”他忽然开口。

      妇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开:“……请进。”

      冬夜走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端正地跪坐下来。室内陈设简单,除了一个旧衣柜和一张矮桌,别无他物。

      他要留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沉溺于悲伤中的人,往往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倾听的对象。只有留在这里,才有可能在这谜一样的一家人中找到一个裂口,听到他需要听到的内容。

      怀着如此的信念,他安静等待着。窗外的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约一分钟后,妇人在冬夜对面惴惴不安地坐下。她开口了,却不是为自己的烦恼开口。

      “……真抱歉。”她说,“我那孩子……枫他,说话太难听,冒犯您二位了。”

      “请别道歉。”冬夜回答,“我们只是借宿的过客,客随主便。言语上的冒犯,也一样。”

      妇人抬起头,看了看他,见被理解,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请别怪他。”她又说。

      “其实……枫他,最近……失去了弟弟。”

      妇人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无比深切的悲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对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澄澈的浅金色眼睛。像被那双眼睛里某种纯净又锋利的东西刺到,她匆匆避开了视线,但很快又鼓起勇气,重新看了回来。

      “我的丈夫,他告诉我,明……是因为一种叫‘鬼’的野兽在附近游荡,才不幸被吃掉的。只有……只有像您二位这样,带着特殊刀刃的剑士大人,才能杀死那样的野兽……”

      她抬起手,想要触碰眼前青年的脸,却又在半空中迟疑。

      “他说的,是您吗?”

      妇人喃喃,眼神有些涣散,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可您……看起来这么年轻,跟我的长子差不了太多……您这么……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跟我的次子……是那么像……”

      妇人轻叹,将手靠近了冬夜的脸,最后,又在后者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的反应里,将那只有些粗糙的手落上了眼睛下方的皮肤。

      但这让妇人脸上的疑惑更甚了。

      她自言自语道:“可像您这样的孩子……真的有力气……能和那种可怕的野兽搏斗吗?”

      冬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平静地闭合,任由那带着泪意和体温的手指在自己的面上停留。

      心中默数十秒,他重新睁开眼。

      “好些了吗?”他问,声音不高,但结合刚才的举动,却莫名有种安抚似的味道。

      这一出声,让妇人被惊醒般,蓦然收回了手。她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怅然若失,又像终于接受了某种现实般的笑容。

      “是。”

      她低声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好些了。刚才,真是失礼了。”

      “那么,”冬夜看着妇人说,“请把刚才提到的、和野兽有关的事,详细地告诉我。”

      “也许,我们能为您的家人报仇。”

      ……

      ……

      雨水不知疲倦地奔跑,自天空向着大地;复又从屋檐瓦当汇聚成串,滴滴答答地滴落。

      农舍门前的石阶上,洼起的雨水,以波纹亲吻凹陷处长出的青苔。夜色,随着雨幕,一同彻底笼罩了这座僻静的村庄。

      但无人知晓。

      在这一片嘈杂又凄冷的雨声深处,在那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村子里更幽暗的某处……

      ……传出了某种细微的、持续的声响。

      滋呀。

      滋呀。

      像是有什么被锁住的东西,在用它那尖锐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

      ——抓挠着坚硬的围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话、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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