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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原来那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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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花香。常霁悄咪咪从墙头下来回家后祖母还给她留了一盏灯。
她早已困得不行了,外衣一脱就抱着新打的棉花枕头入睡。
第二日睁眼时,昨夜死黏着她的噩梦音容犹在,吓得她头疼。
虽是梦,常霁却是真的怕,人赶紧从床上下来奔向厨房,软着双腿是走到了,眼睛还半眯着。
“丫头醒啦?”祖母笑嘻嘻地温好了粥,知晓常霁爱甜,里面放了桂花蜜,清香宜人。
她看常霁这样可爱,给常霁把粥端过去了顺道揉了揉她的脸。
“祖母。”常霁没心没肺地喝粥,“等我成亲了,你和祖父要不先去扬州等着我吧?”
就是昨夜,她梦到江恪变成了头顶大青帽子的阎罗王,左右半边脸分别刻着“正”、“义”两字,地府幽幽的绿光顶在他下巴上,眼睛一眨面前的人就能冻成冰碴。
他手持惊堂木,在“威武”声中一拍便断案:“常氏夫妇包庇杀人犯,借官府熟人伪造文书,收从犯为女,欺上瞒下,为律不容!”
“今判鸿胪寺卿江胜之女江全斩刑,常氏夫妇流放,常霁就地正法!”
说罢,他一记冷眼扫来,常霁就在正义的目光下变成了一根冰柱,顷刻碎掉。
如今想到江恪那正义得六亲不认的阎王样子,她身上还起鸡皮疙瘩。
祖母当她睡糊涂了,遒劲的手指轻柔地摁着常霁的太阳穴,“丫头胡说什么呢,再两日你就要成亲了。等过了这个坎,我们一起走。”
常霁的头疼在祖母的按压下好了一点,半睁不睁的眼睛终于睁全了,错愣地看着碗里鹅黄的桂花。
有必要说清楚了。
她搁下碗筷,道:“祖母,是我父亲惹了一点事。”
“你父亲惹了事,明面上和你是没关系的。”
“我就是怕京兆府的大人顺藤摸瓜把我的事查出来连累祖母。”常霁眉心微蹙,拉下祖母的手,“昨日已经有大人派人跟踪我了。”
祖母拍拍常霁,抚慰道:“再拖两日,等你入了江家的门,自有全姐儿的父亲替你撑着。”
“只怕连累全姐儿呢。”常霁垂头丧气,像晒焉的花。
江全杀了人不错,但那人罪有应得。若是寻常女子多半逃不过牢狱,还要被指责道德败坏,但江全父亲在朝为官,别人还要跟着指责那小恶霸作恶不成,被杀了活该,江全算是为民除害了。
但是她呢,伪造文书可是大罪,又有人替自己开脱呢?
常霁道:“倘若那位大人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少不得被江家唾弃。全姐儿父亲正好扫我出门,另替全姐儿择佳婿,全姐儿的事定下来也好。”
“这时祖母你跑得远远的,等这些事都解决好了我再来找你。日后我也不用日日穿着这恨天的鞋垫装男子了。”
祖母听完,却把常霁的手拉得更紧。
“你要在这里坐牢,祖母在扬州又怎么办呢?”
眼周遍布的细纹垂落,把干涩的眼睛也向下拉得可怜兮兮的。
祖母年事已高,这一发问难住常霁了。常霁束手无策地回望着,心底搅起道不明的情绪。
未经世事的姑娘到底心软犹疑,祖母挨着她坐下,喂她喝剩下的甜粥,道:“不怕,祖母陪着你。”
“这两日你就别去万府寻你生父了,一切等你婚完再说。”
祖母的话给六神无主的常霁喂了一颗定心丸。
常霁答应着,却不自觉去想常光明的事。
常光明在万府被关了一天,还长了二两肉——
万府的膳食是真好,下人都能吃肉。他这个臭二皮匠被那位小大人尊称一声“常师傅”,万府的人也少不得对他更恭敬些。
早晨,常光明一人就吃了五个肉包,喝了两碗豆浆,外加一碟糖蒜一盘拍黄瓜。
江恪推门进来看到重重叠叠的空盘子人都石化了。
“江大人,您来了。”
常光明笑哈哈地去迎接,觉得被关在这儿也挺好,他愿意被多关几天。
“常师傅昨晚没吃好?”江恪嘴角看着那些空盘子,嘴角扯了扯。
常光明扣扣脑袋,“吃好了吃好了。我乡下来的,半个月能吃一斤肉都是奢望。这一时半会儿见了这些山珍海味可不是稀奇,趁着能吃多吃点,免得出去又三天两头饿着。”
“过得如此艰难么?”江恪眸子一暗,等小厮把碗筷收拾了才寻地坐下。
常光明道:“进京了还行。我在周家村干一次活就得一吊铜板,一个月有四五次活算好。碰上灾年了活多一点,干一次活就半吊钱。昨儿个进京,万夫人直接给了三锭银子!”
说起银子,常光明眼睛都亮了,喜笑颜开地搓手。
江恪听得心疼,看常光明见钱眼开的样子又想笑,无奈地摇摇头,“怎么灾年收半吊钱呢?”
“都是种地的,过的不容易,我是个粗人,大道理讲不来,却也晓得不能发别人的受难财。”
江恪轻笑,凝神看常光明关切民生的悲悯模样。
不发别人的受难财?
他恐怕不知道朝中大多有钱的官员都发的是受难财,就连他现在待的万府也是发别人受难财壮大的。
米行老板嘛,串通官府压米价,加赋税,派人殴打农户征收抢奴仆……
这样的人死了,朝廷还必须当大案子办,务必把凶手揪出来。
江恪突然觉得自己不堪,心被钩了一下,隐隐发酸。
他问:“昨日我去平正酒楼替你结钱,有个叫常霁的人来找你,和你是什么关系?”
江恪貌似不经意地问,貌似不经意地打量,从容得十分嚣张。
“常霁”两个字一出口,那人的不着调明显迅速衰弱,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正热乎乎搓着的手也不动了。
江恪挑眉,道:“看来常师傅认识。”
“不认识。”常光明避开江恪的眼神,也不晓得他愣小一人哪儿来那么大威慑力。
“是么?”江恪展开卷宗,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道,“可他说他是你亲戚。”
常光明以为江恪手里的是什么和常霁有关的记录,干脆认了下来,“再往前追几百年,指不定我家与江大人家也是亲戚。那个什么常霁,我确实不认识,说不准是我哪儿远方侄儿听闻我的遭遇后托人办的事。”
在胡编乱造这点上,父女俩脑回路倒是出奇的像。
常光明看江恪点点头,一点一点卷好手里的卷宗,以为这就是应付过去了,一直抬起的眼睛才缓缓垂下。
“要么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江恪毫无预兆地冒出这话,吓得常光明都不敢接。
“不想见?”江恪问,“还是不敢见?”
常光明能怎么办,结结巴巴想了好多措辞,半刻钟后败给自己的嘴,回道:“都听江大人的。”
江恪问完常光明,又去寻万府的厨子。
路上,本在门外的衙役急急忙忙跑来,越过栏杆单膝跪在地面上禀报,“少爷,万府旁边那废宅子有官兵来。”
“刑部的还是大理寺的?”江恪对此事似乎不稀奇,眸光清浅淡然。
官府里尸位素餐的人多,平日都不爱理事。但自从三年前新帝登基,定下每半年各部门就要大述职的规矩后,那些平日腰酸腿疼的老东西如得神药,突然就健康了。
新帝不知听从谁的意见实施新的官员考核,一张表把各部门职务细化得不能再细,述职完毕皇帝给最后一项标准打分,汇总后得分最低的人将提前回乡养老。
这会儿快到霜降了,为保住手底下人也兼自己的乌纱帽,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抢案子的事时常发生,都是为了大述职时有更多东西可讲。
“都不是,像是裴将军手底下的人。”
“哦?”江恪停住脚步,这才把事情放在心上。
衙役道:“那几个人都穿的常服,但属下表舅在军营当厨子。他告诉属下,裴将军的亲卫会在常服的衣领上绣裴字,字被翻过去后衣领另一面会有淡淡紫色的像花一样的纹样,那几个正是裴将军的亲卫。”
此事江恪亦有所耳闻。
当今裴家祖上是开国老臣,封英国公,世代袭爵。风光两代后本有渐渐没落的趋势,然先皇在位时北边突厥进犯,裴珏领三千精兵大败突厥,于北部边境开榷场,两方人民往来,如今边境已平和多年。
裴家再次为先皇重用。
裴珏独子裴定方十五便有贺谷一战,八百亲兵进退维谷,弹尽粮绝,裴定方愣是利用一场大雨转换局势,带着八百亲兵杀出一条生路。
如今他已经是十六卫将军,统领府兵,声明鹊起。
他手底下的亲兵纪律森严,衣领绣字就是防作奸犯科之人坏裴家声誉。
不过他和裴定方无甚往来,也不大想理裴定方的事。
江恪淡淡道:“嗯,不必理会他们。”
衙役道:“可他们刚来找大人了,问那宅子以前住过人没有。不知是不是有人犯事儿犯到了裴小将军手上,若是这样,是不是……”
思及此,江恪自然是配合裴定方的,便吩咐:“叫万夫人去回话。”
“还有,把常公子带来。”
“是。”
裴定方今日休沐,就坐在跟万府对着的河那边的酒楼。
他昨夜因尬尴行事不周,想到那宅子的破败便不由得担心那个小哑巴。
他一个人住破败宅子,定是家破人亡,还是觉得神不知鬼不觉给那小哑巴安排一个活计才放心。
为了不让小哑巴误会,他没敢现身,准备让他的亲兵不小心在门口受伤,然后不小心被小哑巴捡到,最后他的亲兵为报答小哑巴决定给小哑巴一个庇护之所。
多么周到细密又不易被人发觉的安排!
谁说军中之人粗犷,他裴定方就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自觉已想得非常周到,可是哪晓得等来的是冷冰冰的一句话。
“将军,万夫人说那宅子自五年前主人外出经商后就再没住过人了。”
裴定方拈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刺得他血气上冒,他哂笑,“原来那小哑巴骗我。”
裴定方持剑而起,疾步如风,“走!”
“去哪儿?”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