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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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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爹的。
常霁心头暗骂一声,随手找了块布用滚烫的热水洗了擦拭后肩上的伤口。
衣裳又划破一小块,待会儿得用针缝上,但是缝个什么花样好呢?
常霁想了想,最后缝了一朵紫罗兰在上头——
这花看着好看,闻着却像是从死人肚子里剖出来的腐鱼烂虾味。她就想做那样的人,脾气再臭点今天就不会白挨那一下。
不过她身上的味道本来也不好闻,今儿那小霸王拿锤子吓唬常霁时还说常霁天天缝死人,身上一股死人味,以后她死了谁来缝。
常霁回他,“你放心,我虽然没人缝,但是你死了我一定缝。我这讲义气,你犯不着用那锤子对着我,不然你死了谁给你缝呢?”
说完还对那小霸王展露了八颗牙齿,逗得他身边的长随抿着嘴偷笑。
然后她就被打了。
常霁不是吃亏的性子,刚动手时还不怕,发现自己劲儿没他大挨了几下后才知道他不好惹,灰溜溜地跑了。
在家常霁也不肯闲着,坐在榻边给人缝衣裳赚点碎钱,有时嘴馋了就自己偷偷跑到场镇买两颗蜜枣打牙祭。
像冬日里实在对糖炒栗子馋得不得了,问人家两颗卖不卖,能卖她就买两,还给常光明捎回去一个。
今儿常光明回来得犹其早,一推门俩眼珠子就在屋里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常霁身上,斜了她一眼,不晓得是不是在生气。
“一个女娃,一天到处乱跑!人家老朱家的女儿都嫁人贴补家里了!”
常光明照常是要念叨常霁的,气冲冲地跨到她身边,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衣裳上新缝的花,不由嘴唇一抖。
“你又野到哪里去把衣裳弄破了!老子的线不要钱买啊?缝一朵什么花在那儿,缝得又大,丑八怪!”
他骂完,飞快地转过身去擦额头上的汗。不知是不是气的,额头连着眼睛那块一块红了。
随后他踱步到桌边,放下手里拎的东西,“老朱的娘在河边洗衣服踩滑摔死了,脑门儿磕了拳头大一个血窟窿,费老子大半天劲。家里穷得拿蜂蜜当钱使,送了点菜,你拿去弄。”
悉悉簌簌放下一堆东西,当间的是一罐蜂蜜,有两个碗那么高。常霁走过去看,送的不止是菜,还有白芨。
她不啃声,也不看常光明的眼睛,过了好久才问,“白芨你还要不要?”
常光明没回她。
等常霁不耐烦地看过去,他已然是躺在摇椅上合上了双眼,等着常霁到厨房做饭去。
常霁就当他同意了,自己把白芨收了起来准备做药外敷。这时常光明冷不丁开口了,“没钱给你买药,自己弄药,留个疤在身上嫁不出去等着我养你吗?”
听常光明说这些话常霁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又不是她逼着他们带自己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为什么他们老是一幅自己欠他们债的样子呢?
家里穷,她自小就跟着做活帮补,自己的衣裳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不见新的,还要她如何做呢?
气不过,常霁还是要开口顶回去,“等我抓着了机会,你看我走不走。”
“你现在就可以走。”
常霁“砰”地把铲子一敲,饭菜放锅里开蒸后就冲了出去,偏在门口看到常光明躺成一条的样子一股火气,喊了一句:“死了也起来把饭吃了!”
现在天色尚早,常霁沿着河边吹风。黄昏时分的风有水汽的清凉,还参杂一点点太阳的味道,滑溜溜地灌进领口,最是令人放松。
本来是冲气出来的,现在气被水雾揉散了,她也卸了劲儿,蹲在河边捧着双手看自己的脸。
好曼妙一张脸。
由于需要在昏暗的环境下缝尸,不常风吹日晒,皮肤汛白,眉毛和眼睛却很浓,分明是标准的小家碧玉嘛!
常霁露出八颗牙齿笑,心想,她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以前常光明嫌弃她是女娃,为此她和常光明绊了不少嘴,都是要证明生儿生女一样好。
可是这里不一样,现在她想,为什么不如常光明所说,常霁不是是男娃?
是男娃她就把书读死,两耳不闻窗外事,待到蟾宫折桂,风风光光回来大摆自己的辛酸史,赢得周遭一通赞赏艳羡嫉妒交加的目光。
还能听到别人用自己鼓励孩子,“常叔肯吃苦,吃这么多年苦熬出头了。”
莫说那个地主小恶霸,就是万年县的县令都得对自己恭恭敬敬的!
现在呢,难道她不苦吗?还有人嫌她不够苦呢……
常霁想着想着就晃了神,腿麻了撑着膝盖站起来最后一点暖黄色的光也没了。月亮还没上来,这片河流在灰蒙蒙的大地中像深渊,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下。
咚——
常霁左腿朝外一弯,忙去按摩还没缓过麻劲却受到惊吓的左腿筋,伤口又给扯到了。
“唉哟……”
她蹙眉,四处张望——
站起来那会儿是听见什么声音。
噗、噗、噗、
常霁朝河流尽头望去,看到有人在挥手求救!
哪个不会水的在河边走?!
常霁顾不得自己的伤口了,如弦一般地飞过去,境况清晰后她反倒停住了脚!
河里那个不就是经常欺负她的那个恶霸吗!
薄雾中,河岸边,柳枝还拂过了一个姑娘的脸!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惊吓过度爆出来的眼珠子白得像一道光。
常霁看到,那位柳树旁穿着豆绿衣裳的姑娘正气喘吁吁地把小恶霸往河水里按!
等常霁过去后,那姑娘猛地一松手,弹出好几步远坐着,茫然无措地盯着常霁。
而那位平日里招摇的恶霸,完全浸没在水中几分钟的头在那姑娘松手后像弹簧一般弹出水面,而后身体缓缓被水流冲平。
常霁掰断一根树枝插在河中间拦尸体。
做完这个她才看向那姑娘。
撕扯的痕迹犹在,常霁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还没想好应对的法子,哪晓得那位姑娘开口了。
“你在这儿,你也脱不了干系。”
她像小鹿,不知怎么办就到处乱撞,但确实,把常霁撞到了。
常霁点了点鼻尖,轻笑,“你在威胁我吗?衙门的人来了见你的衣衫就晓得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不该威胁我,正确的做法是拉拢我,明白吗?”
那位姑娘嗅到常霁似乎并没有恶意,咽了咽不能生津的干涩喉头,将信将疑地把常霁看着。
常霁勾唇,似笑非笑地等她回应,眼里都是好奇,有些讥诮。
“你……”那位姑娘试探性地开口问,“你要钱吗?”
想了半天问这,常霁觉得她天真得可爱,与适才明明不知所措却横眉冷对威胁她的女子判若两人,只得把嘴巴压成一条直线。
“你准备,噗、咳咳。”常霁清了清嗓子,“你准备给我多少啊?”
“我、我回去问我阿娘,十两银子总是有的。”
常霁的笑或许打消了一点紧绷的氛围,那位姑娘终于局促娇羞了点,一直抬头望着常霁。
常霁蹲下身,掏出一张半年前买的,她从没用过的帕子,道:“十两?你知道你刚刚杀的人是谁吗?只要我指控了你,他爹至少给我五十两。”
姑娘咬唇,积蓄已久的眼泪忍不住喷发了,天女散花般大大小小地落在她雪白的锁骨。
“不如你带我回去见你娘,我和你阿娘谈?”
姑娘还是咬着唇,内心的万般纠结写在了脸上。
常霁无所谓地威胁道:“再不走待会儿有人来了我可帮不了你了。”
说罢,那姑娘飞快地爬起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一吸溜收回呼之欲出的鼻涕。
常霁道:“你先走,我替你清理一下证据,待会儿追过来。”
地上那恶霸给姑娘身上抓出来的血滴子印常霁给埋了,衣角碎料捡起来后常霁塞在那恶霸衣服的夹层里,外衣也沾上两片,树枝一取,任凭水流冲走尸体。
她对着尸体挥挥手,微笑点头,“走好,不送。”
透过那柔软的衣料,常霁晓得,这位姑娘家里条件应该是不错的。
起初她以为是那位大户人家的奴婢被恶霸玷污了,听说那姑娘有娘后打消了这想法。
不过她觉得奇怪。
家里既然富裕,那欺软怕硬的不要脸之人怎么敢动手呢?
所以常霁决定管个彻底——
毕竟她若不管这事,倒霉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她今日和那不要脸之人发生了口角手角都知道,结果那不要脸之人就死了,那众人第一个怀疑的不还是自己?
纵使没有证据,他爹为了自己儿子急红了眼,找不到凶手要杀人泄愤对她动手还不简单?
哪怕这些都逃过了,地小消息多的,唾沫星子都能封死一条路。
她的恶臭名声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找她爹做事儿?
常霁想着,不如借此机会替自己出口恶气。且让那为非作歹的恶霸去死,她再另谋出路。
“路滑,小心点。”
“到了。”
“哎哟,我的乖乖回来了!”
常霁打量着妇人背后的屋子,听到那妇人对小姑娘是又摸又劝,“你去哪儿了?娘差点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衣裳怎么回事……”
其实刚走到常霁就看到一位妇人在家门口守着,只是前脚刚踏进那妇人的视线,她就冲了出来抱着小姑娘。
之快,连残影都见不着。
这会儿呢,她拉着小姑娘东看西看,心疼得,恨不得把每根头发丝都检查一遍。
常霁仍是不着调的,眼睛却被风吹得有些酸了,低下头,默不作声。
小姑娘低声道:“娘,有事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