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青既明》千千尽山

43、往事1

　　透过飞机舷窗，蜿蜒曲折的边境线，萨尔文江幽幽流过两境土地，孕育了云省的旅游胜地，也滋生出罂粟田下罪恶的深渊。

　　穆一秋偏过头，层层叠叠的雨林仿佛携着热带的季风冲向穆一秋，禁锢在意识深处的记忆的碎片旋转、翻飞，席卷着穆一秋。

　　他用手肘支在窗侧，腕间缠绕几圈的灰白色佛珠，狼牙坠子随着气流的颠簸摇摇晃晃。

　　丁玲丁玲丁玲——镶嵌着金银宝石的铃铛发出美妙清脆的声音从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佛塔、寺庙中传来。

　　穆良朝勾了勾季重青的小手指，指向寺庙群中最金光闪闪最高大的那座佛寺，小声道：“我们去求个平安符吧。”

　　“师兄。”季重青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尾音微微上扬。

　　“没事的，走吧。”穆良朝牵过他的手，顺着摩肩接踵的人潮，小跑着到寺庙之中。

　　此时穆良朝和季重青的卧底行动才开始不久。二人化名为阿良和青山，潜伏进了一个规模较小的贩毒团伙，并取得了初步的信任。

　　他们负责接洽一些来自境内的散客，此行目的就是要和一个中国人在仰光的一个工艺品店接头。

　　仰光曾经是缅甸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这里混合了殖民时期的英式建筑、现代高楼、传统市场和佛教古迹。

　　接头的地点在人多眼杂又混乱无序的大集市上，与寺庙群只隔着一条后街，用蹩脚英文吆喝揽客的本地人和穿着特色服饰的世界各地的游客熙熙攘攘，穆良朝和季重青混迹其中，仿佛只是来这里度假的一对大陆友人。

　　穆良朝一眼选中了一条长长的手串，在季重青纤细的手腕上可以缠上好几圈。庙里的僧人用英文说道：“这是庙里高僧亲自开光的，能护佑平安健康。”

　　穆良朝递给僧人一张大额的缅钞，用缅甸语道：“不用找零。”

　　他亲手将手串戴在季重青手上，季重青眯起眼睛，迎着日光微微晃动手腕，洁白的牙骨透着金色的光，一晃一动。

　　他们两个潜伏的这个小的贩毒团伙在后来得罪了郑迦南，郑迦南派了他的手下兼情妇杜兰薇，将这个团伙的老巢给端了。

　　穆良朝和季重青且战且退，试图寻找机会逃跑。杜兰薇见他们两个身手不俗又长相英俊，动了其他的心思。

　　她拽着摩托车上的小弟的衣领一把把人薅下了车，“轰”的一声踩下油门，追上了马上要跑出包围圈的两个年轻男人。

　　机车横在两人逃跑的路线前，远处是枪炮的轰鸣声，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颤。

　　杜兰薇一脚撑在地上，扭过头道：“两位，有兴趣为我做事吗？”

　　机车上的女人穿着极短的牛仔短裤，白皙修长的大腿上绑着黑色的枪套，一只意大利□□泛着金属的光泽，金色的卷发在炮火中扬起，几缕发丝缠绕在她的颈侧。

　　穆良朝上前一步，将季重青挡在身后，犹疑不定地望向眼前这个明艳如毒蛇的女人。

　　女人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从头到脚扫视过穆良朝，他身量颀长，肩膀宽厚，不像普通的东亚男人那么瘦弱，但又比较为高大的欧美人多出几分英俊斯文，她满意的挑起嘴角，势必要将这个男人收入囊中。

　　“我叫杜兰薇，是郑迦南的人，你们也是做这行生意的，想必听过郑先生的名字。”

　　她骤然将腿根处的手枪拔出指向穆良朝的额头：“你没有别的选择。”

　　穆良朝再向前一步，他抬手将枪口拨到一旁，笑着说道：“为郑先生和薇姐做事，是我们兄弟二人的荣幸。”

　　杜兰薇笑着将手枪收回去，偏过头看了一眼半个身子在穆良朝身后的季重青，这个男人较穆良朝身量矮些，英气不足，更漂亮些，眼睛很大，也更年轻，但可惜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好好做事，不会亏待你们。”

　　杜兰薇将穆良朝和季重青带回了塔维山。此处连绵几个山头，都是郑迦南的地盘。漫山遍野都种满了罂粟，郑迦南甚至在这里建了几个大型的化工实验室，专门用来研发新型毒品。

　　“薇姐，我叫阿良，一直跟着家里人做这一行，前几年从大陆偷渡过来的，这是青山，是我同乡的朋友。他念中学后找不到工作，被人忽悠进了传销组织，被判了几年才出来，出来后整天无所事事，吊儿郎当，就过来投奔我了。”

　　穆良朝主动自报家门，虽然是杜兰薇主动招揽他们，但她们这种人，没有真正的信任可言，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不对，下一秒子弹就会贯穿你的太阳穴。

　　“玄鹰与青隼顺利潜入塔维山。”

　　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按照行动组的计划，玄鹰与青隼的级别相对较低，只安排在一些零散的小贩毒团伙中，里应外合将其围剿。塔维山上的郑迦南是金三角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毒枭，原本不在此次的行动计划内。

　　行动组收到这个消息后立刻上报公安厅，公安厅同样喜出望外，立即将行动组的级别提至最高。数十年来，公安厅组织过一次又一次的特别缉毒行动，派出过一批又一批的精英警员执行卧底任务，然而能够潜入塔维山的人寥寥无几。

　　行动组立刻向穆良朝和季重青表示嘉奖，并作出指示：“注意隐蔽，保持蛰伏。”

　　杜兰薇将手下的一片罂粟田交给他们两个看管，这时的他们还远不足以取得杜兰薇的信任，能够插手买卖的事物。

　　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段难得的平静的时光。

　　一幢小木屋里是相依为命的爱侣，如果木屋后不是罪恶的罂粟田，而是漫山遍野的小麦或者千里碧顷的茶园，那便是中国人自古以来追求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人生。

　　季重青躺在屋后的山坡上，悄然感慨着。而穆良朝则坐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青山连绵不断与蓝天相接，他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如果我们这次的潜伏成功，一举歼灭郑迦南犯罪集团，我就把我的功勋证书送给你，向你求婚。”

　　金色的阳光暖洋洋普照着世间的每一寸土地，不论茶园还是罂粟田。

　　穆一秋哧哧笑着，太阳有些刺眼，他抬起胳膊盖到眼睛上，“到时候我们的功勋证书摆在一起，像不像结婚证。”

　　每一次对话的最后，永远都是同一句：“等我们一起回去。”

　　所有美好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都绕不开这一句“一起回去”。

　　穆良朝俯下身和他接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时毒贩的地盘，他们不敢暴露二人的关系，更不敢有任何大胆亲密的举动。只有这茫茫深山之上，天辽地阔的片刻宁静之中，他们才能偷得一吻。

　　杜兰薇经常单独将穆良朝叫过去，陪她打牌、喝酒。好在她作为郑迦南的情妇之一，并不敢太放肆。

　　穆良朝在回到小木屋之前会仔细的擦干净脸颊、颈侧所有的口红印，季重青纵然心头苦苦煎熬，也无法埋怨他一个字。这样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容不得穆良朝拒绝。

　　因此他只是木着脸，分析道：“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看着罂粟园虽然安全，也是永远也接触不到重要的情报。我们必须想办法接触到郑迦南的核心业务，要先取得杜兰薇的信任才行。”

　　“你和她……”

　　穆良朝着急道：“我没有和她……被郑迦南发现会弄死她的，她不敢。”

　　季重青点点头。

　　穆良朝冲过去从她身后抱住他，双臂紧紧地勒住他的两肋，季重青觉得有点钝钝的疼痛，拍拍穆良朝的胳膊示意他放开：“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是不得已。”

　　或许是连上天都在帮他们两个，取得杜兰薇信任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她带着穆良朝在一个酒吧里寻欢作乐的时候碰到了老东家，也是旧情人，她将旧情人的眼睛刺瞎一只作为投名状才跟了郑迦南，此时遇上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然而杜兰薇毕竟是带着小情儿来玩的，背着郑迦南的，身边没有其他的打手，她的老东家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来找女人也要带上十个八个的保镖。

　　那男人一声令下，将杜兰薇和穆良朝两个人团团围住。

　　杜兰薇能在郑迦南手下混到极高的位置，自然不是仅凭美貌的，她和穆良朝两人背靠着背，一起杀出了重围。

　　混乱之中，穆良朝被人一刀砍在胳膊上，他一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儿中溢出，另一只手将杜兰薇护在怀里，两人一道跑出酒吧。

　　穆良朝发动吉普车，在巨大的油门轰鸣声之中将追出酒吧的打手甩在身后，他两手都是血，顺着方向盘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杜兰薇侧过头定定地盯着他染血的侧脸，鲜血溅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张英俊的脸此时更显出野性的性感。

　　车灯照破被黑夜重重深锁的塔维山，他们终于彻底摆脱那群人进入到安全领域。

　　穆良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的肩膀一松，重重吐出一口气靠在车椅背上。

　　“你身手不错，以后跟着我去谈生意吧。”

　　穆良朝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敢太过激动，失血过多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侧过头露出笑容：“谢谢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