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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世间情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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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影落在烛灰身边。
边临阁揉了揉不断发颤的右手,这是燃烧灵力过度的后遗症,很显然刚才那一箭消耗不少。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之间的契约应该早就消失了,而且我也不是天行宗宗主了。”
“尊上,边临阁被您救过,投靠天行宗也是看您去做宗主,如今您虽然不是宗主,却始终是边临阁的尊上。”
烛灰不为所动,金色的眼睛微垂。
“而且我不相信您和道侣会抛弃元陆,反倒是天下修士多无礼。”
“你错了。”烛灰冷笑,“我和师父就是准备离开,天下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边临阁呼吸一窒。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人修,你不是听他说了,烛九阴已经不准备管这世间了,你还要拦我吗?”
“龙熙,出来说话,藏头露尾好不猥琐。”
金龙化作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面目威严,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不愧是天道最钟爱的生灵。
“烛九阴,你如今真是弱小啊。”
“还好。”烛灰眼都不抬道,“时移事迁,你看起来也老了。”
“用数百年前废弃的祭台聚拢天下气运,如今终于能飞升了,却发现还差一缕天道感悟,是不是有种功亏一篑的愤怒?”
龙熙眼中藏不住恶意,咬牙切齿道:“没关系,吃了你就有了。”
“尊上,你先走,我拦着他。”边临阁手中白色长弓翻转,数道音箭发出,威势尽显。
烛灰笑了一声:“我往哪里走?”
“你一个人修本来对上妖修就占不到便宜,修为也不如他,能撑多久?”
“撑到我死。”边临阁长弓发箭不停,勉强在满天的金鳞里撑出间隙,合道境和半步飞升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奇怪的人,烛灰看着他想,数百年前他行经天行宗北边尘沙境,见一鬼正在啃食生人,场面血腥惨烈。
他出手欲诛鬼,孰料那人道:“不劳阁下出手,我死之后腕上的封灵镯自会化作封印将他诛杀在此,现在就让我再多看他一会儿吧。”
烛九阴看他腰腹血洞,这鬼吃起来比野兽还凶残,五脏肺腑都扯了出来,唯独没有碰那颗心。
“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这是我的奴仆。”
这人怕是疯了。
那人伸出手搭在鬼头上,少年鬼正忙着吃东西也没有甩掉头上的手,于是他露出一个笑,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我爹娘杀了他全家,然后把他养在我身边,十年了,兴许是我身体调养好能移植灵根了,爹娘就把他的灵根挖出来了。”
身上的鬼在听到“灵根”二字时啃食的动作更快了。
烛九阴探他的灵根,发现确实带着面前鬼的气息:“你知情?”
“知情与不知情有何区别?”
“父亲杀了他,抛尸这里,我从母亲的看守中逃了出来,来找他尸体却发现他已然成鬼......可这地方太空荡了,既是用来抛尸的去处,必定能消化鬼气,即便成鬼也活不了多久的。”
“所以你是来赎罪的?”
“是......吗?”那人眼神暗淡,恍惚中看到幼时的少年鬼,他长得不快,小小一团濡声喊他:“少爷。”
他面露不耐:“有什么事就说。”
“我想爹娘!”他呜呜地哭了许久,可惜没有人理他,最后只得呜咽道,“我饿。”
“谁知道你爹娘为什么把你卖到我们家,真是没用,这样的人你还想他们?”
眼见小孩又要哭,他闭了闭眼:“阿昔,给他端两盘雪云糕。”
糕点端上来后,小孩抽抽鼻子捡起几块只顾闷头痛吃,吃完舔舐嘴角碎屑时的情态,倒是和他养的白云奴有几分相似,少爷觉得有趣就让他留在屋里睡。
星夜低垂,万物皆静,小孩白天哭累了就和白云奴一起蜷缩着睡在他的脚边。
“爹......娘......”
少爷睡得正酣忽被梦话吵醒,无名怒火泛起正准备踹一脚就又听得一句:“少爷......你待我真好。”
他就着月色看小孩子的脸,软乎乎的,像他白日吃的糕点。
少爷视线下移见他脖子上有根红绳,于是勾起手指慢慢地将其拽了出来,细看之后发现红绳上挂着块黑金色的石头,一看就不是平常人能接触到的。
疑惑在此刻扑面而来,这小孩样貌气质都不像贫苦人家养出来的,而且,如果真如爹娘所说,这孩子是被他爹娘为了钱卖来的,那卖家怎么会留下这样值钱的东西?
“爹娘......你们去哪儿?”
少爷握着坠子,他不敢细想父母为什么骗他。他一个人盯着砸吧着嘴的小孩和旁边细呼声不断的白云奴许久,最后拿了剪刀把红绳和石头收了起来。
不管他怎么来的,现在就是我的。
第二天小孩发现石头不见了又开始哭,他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弄丢了。
许多年过去,他长大了,早就记不清自己从前有这样一颗石头,也不再提寻他爹娘的事,直到他死。
我待他哪里好?
他勉强睁开眼,少年鬼抬起头爬到他脖子上,吮吸他的血,可惜所剩不多,于是转而啃脸颊上的肉。
“我救不了你,你已经死了。”
“不必……”
阴一刀斩断他的头颅,那人彻底死去了。
“你做什么?”
“你废话真多,反正最后也是死,我送他一程。”
说罢,他欲对着那十多岁的少年鬼魂落下另一刀。
“住手。”
阴不理他:“别忘了,烛,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天道,别插手人间事。这具气运身体是我的,再拦信不信我不再引颈受戮,连你一起杀了。”
“他哭了。”
“什么?”
“这个鬼,他哭了。”
少年鬼浑浊的眼中有泪顺着黑青色的脸颊流下,可他吞食血肉的动作却没停。
阴不屑一顾:“无能之人就只能哭了,既报不了父母血仇,也控制不住心中杀孽。”
“既然你不让我动手,那我倒是想到一个好主意。”
烛九阴挥手,一座无形的大门轰然打开,扑面而来的魔气将天色压下去,他捉住那只鬼丢进无边魔海。
鬼魔海中的魔还没等小鬼落地,便扑上去将他的皮硬生生撕下了,哀嚎与欢呼声四起。
“如果他能从万千鬼魔中杀出来修炼到生魂境,届时就能重获新生,到那时我再把他带出来。”
“虽然前尘尽忘,但也乐得清闲。”
烛还有话要说。
“够了。”阴不耐烦,“我已经足够仁慈了,你不会真以为能一直控制我吧?”
烛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算了死去少年魂魄下一世的命格,皆早夭之相,孤寡之命,一世比一世差,不知道能在轮回中蹉跎多久。
他又看向茫茫魔海中与万鬼相互吞食的鬼魂,没由来地泛起怜悯。
阴冷眼旁观,他已经死几次了,对世间痛苦再难生出同情:“世间苦厄加诸此身,鬼魔之气塑我魂灵,气运在身竟然也撑不住,我收回以前的话,这样下去,我恐怕要比你死得早。”
“我们换过来。”
“已经来不及了。”阴晃了晃脑袋,压下刚才想要放出魔气灭世的念头,合上鬼魔海。
“走了,下一个是天行宗宗主。”
上一世在天行宗的时候,烛九阴和白辞霜打了一个赌,但他只是骗白辞霜的承诺而已,那个赌约在他下山见到边临阁时就有了结果。
少年鬼魂不知何时逃出了鬼魔海,入了天行宗甚至找到了转世后的陆远兮。
烛灰眼前白弓耀眼,弓弦在千万枚龙鳞的施压下一一崩断,悲鸣声四起,可身前的人半步不退,人世间情谊究竟如何算起?
世人因贪欲终究向白辞霜出手,因自私将气运散至界外。
可......
白辞霜少时救了庄寒光一命,数百年过去,今日他依然铭记于心,甚至不顾人妖之别倾力相助;
烛九阴随手为之,边临阁却以全力助他们两次,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烛灰,现在是不是不那么失望了。”
白辞霜的传音在耳边响起,烛灰从思绪中惊醒,一掌拍开本命法器布满裂痕的边临阁,喊道:“师兄!”
苻越已经等很久了。
他手中漆黑魔剑无锋无芒,可一剑挥出比玄铁还硬的龙鳞全被斩成两段,破碎的光从半空落进东海,像烟火的落幕。
龙熙面露惊色,烛九阴身边的人修境界不显,谁能料到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朕准你动他了吗?”
此话一出,边临阁本就不稳的灵力突然一乱,只听“噗”的一声,他吐出一口血来。
祝阙面露怪色:“不对啊,陛下这话我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是不是用错人了?”
不应该是对着他英雄救美的时候说吗?他看向苻越。
苻越手中不归已经沾足了魔气,黑沉沉的几乎与他的眼珠同色,看样子是魔道燃至极点,思绪有些不清晰。
“你是周行国的皇帝?”龙皇眉头压着眼,辨认片刻出声问道。
苻越没有答他,转而回道:“你是龙族的首领?”
“哼,人修,你修为已快至飞升难道不想离开,真的要与这世界同葬吗?”
“我离不离开与你有何干系,妖修,你想杀他,先问过我手中剑。”
龙熙此生还从未被人这般冒犯:“那就看你能不能拦住了。”
龙爪破风,空间在此刻被划成碎片,几乎是眨眼间利刃便出现在眼前,可惜,苻越一剑出一线,无形线丝炸出千万道剑气,隐杀将龙熙的爪子几乎削成白骨。
“啊!”
随着一声极大的怒吼,龙熙眼中盛满惊恐痛苦,暴乱的剑气在他皮肉里搅动,新生的血肉被剐了一次又一次。
不对,此人并非和他一样是半步飞升,可那又该是什么境界?他突然想起,天道已陨,此刻飞升是没有劫雷的。
龙熙理解不了:“你!你大道在手,飞升之人还在世间逗留什么!”
太荒谬了,总不能是喜欢看生灵在血海中挣扎吧。
边临阁吃惊地看着面前一身蓝金长袍的人,他上一次见到的飞升之人还是一个修苍生道的和尚,行踪飘渺不定,如今也不知死哪里去了。
苻越眼中无波,龙熙狰狞庞大的躯体此刻在他眼中漏洞百出,他要杀他不难。
山海动荡,沾不湿鞋底;天地浩渺,也可以抽身离去。
“陛下!”
苻越闭眼又觉得自己踩在地上。
扑面有海水腥气,气运金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魔气低靡散乱。
“你果然怕这个!”龙熙自觉找到了克制苻越的方法,得意之色难掩,一声长啸,海水将四人层层包围,他张口吞下。
“七情终!”
剑诀出口,不归似钢针,无声无息,一闪而过却毫无阻碍似的穿过皮肉骨骼钉进龙首。
龙熙赤金色的瞳孔放大,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最后的表情凝固在狞笑上。
以不归为中心,饱含气运的灿金色龙躯被黑色逐渐侵染,金龙变成了黑龙,而后化作一团粘稠的墨砸进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