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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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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你晓得,哪头是天堂啊?”
“啥子天堂哦,都是乱说滴,快点睡觉嘛。”
幼时的我偏爱的故事里总是充满幻想善良的色彩,那时候母亲坐在我的床头,借着月光拍拍我的背,她不太会讲故事,面对我的疑问总是一笑而过。
也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或许是我的与众不同让我没什么朋友,或许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呆着。
我的眼睛好像和他们不一样。
也可能是我的思维我的意识我的全部,都有些不切实际的朦胧。
就这样想着想着,我把自己带去了一个不存在的乌托邦,那里是我的梦幻乐园。
是我的神国。
当我推开那扇充满神秘的大门时,里面的世界被生机包裹,中心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密不透风的坚韧外壳似乎将整座塔覆盖,没有一个窗户,引领我进入的是一个黑色的猫,它玻璃似的的黄色眼球转了转,轻轻叫了一声,好像在召唤我。
黑猫在抵达高塔前消失,我有些忐忑的走入塔中。
仅仅转眼之间,眼前景象颠倒,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小镇上的人很少,家家户户挂了红灯笼,老人们在槐树下乘凉聊天。
正值晌午,我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
但这个世界似乎处处以我为主,他们看出了我的窘迫,也不嘲弄,只是好心的给我食物。
“小娃娃,慢点吃,我这多的是,不够还有。”
“咋一个人来这里哦。”
“可怜哦小娃娃。”
可怜我吗?什么可怜?我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带着好奇心发问道:“这里是哪里?”
“你都不晓得这里是哪头噻,可怜娃娃,这么小哦。”
人群中有个老者咳嗽一声,众人就纷纷止住了嘴。
老者似乎有些本事,他看出我并不属于这里。
“娃娃,这里来一次就够了,吃饱了吧,你该醒了。”
老者一掌打在我的脑门上,我猛的惊醒,入眼便是母亲着急的哭喊。
“医生,我娃娃醒咯。”母亲惊喜的捂住嘴,眼泪盖不住她的哭腔。
“阿妈,我没得事。”我的气息很微弱,静的能听见耳朵缝里传来掷地有声的脉搏。
“你吓死阿妈了,我的乖乖。”
医生闻声赶来,检查了我的身体机能,然后把母亲叫到一边去。
他们的谈话似乎有意不让我听见,母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眼泪未干,她看上去很痛苦。
“阿妈,我这是咋咯?”
“没得事啊娃娃,阿妈守着你。”
“很严重吗?”
“没得事没得事,有妈在,会没事的。”
从母亲略显惊慌和疲惫的语气中,我看不出来没事的样子,我知道这些安慰的花也是母亲尽力了。
我会死吗?
这句疑问我没有说出口,我怕母亲会崩溃,也觉得良心不安。
后来母亲告诉我,我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接受住院治疗。似乎这个病,需要人时时看护,小睡一会儿后要被动的被护士叫醒。
就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后,我由于很久没有活动不外出晒不到太阳,我的内心开始无缘由的感到紧张和彷徨。
有些压力在无形中就滋生了。
好在第一阶段的治疗即将告一段落,休息期间我可以出去玩,但在规定时间内需要返回医院。
又一次见到母亲,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驱车载着我去商场吃饭。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好无聊,我想上学。”
母亲苦笑:“娃娃再坚持坚持,很快就会好,很快了。”
一顿饭吃的无滋味,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健谈,或许是昂贵的治疗费害得,她变得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好好听医生的话,阿妈下次来看你。”母亲坐在驾驶座上和我挥手告别。
回到病床我吃了药,护士姐姐笑着问我见到妈妈有没有开心一点呢,我思索一会,觉得母亲好像并不想看见我了,但我并没有告诉护士姐姐。
“是的,我今天很开心,但我好困啊,可以多睡一会吗?”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到最后口齿不清的和护士姐姐说晚安。
不出意料的我没听到护士姐姐的回答就昏了过去。
我又见到了那座塔,今天它被乌云笼罩。
在塔中我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他被铁链高高吊起,听见动静之后抬起了头。
“你是谁?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你又是谁?”我有些没来由的愤怒。
这是我的神国,为什么这里会有不相干的人。
心声在这一刻沸腾,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无数个细小的尖锐的声音在说,杀了他,把背叛你的人都杀掉。
“你不知道吗,你妈和我好上了,她说你就是个累赘,她根本不想要你,可怜你还觉得她有多爱你呢,真是蠢。”男人突然仰头大笑,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的心上,嘲笑着我的无能。
“你胡说。”身体总是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我又醒了过来,护士姐姐摇晃着我的身体,神情很着急。
“我怎么了吗?”我不解,愤怒好还在心中没有褪去。
“吓死我了,你终于醒过来了,这一次睡得太久了。”
“我想我妈妈了。”我突然说,“我要给她打电话。”
不知是不是梦中那人的话刺激到我了,我就想确认一下事实。
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的喘气声很大,窸窸窣窣中我也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喘气声,朦胧中紧接着是母亲的害羞的笑。
“打扰你们亲热了吗?”我冷不丁的开口。
那头的母亲估计是忘了看来电人的姓名,胡乱中才按下了接通键,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顿住。
母亲着急的向我解释,可惜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
我生命中仅剩的希望终究也还是向世俗妥协,我确实是她的累赘,我是该死的鬼。
我想我再也不需要顾忌,挂了电话后,我向医生问了我的情况。
心理学上称它为“发作性睡病”,清醒和睡眠的边界感混淆不清,身体机能下降代谢紊乱等等。
所有的一切在我理清思绪之后,我突然觉得释怀。
后来母亲或许因为愧疚来找过我好几次,我都拒绝了。
我开始日日昏睡,有时上个厕所的功夫都会突然猝倒在地上,床头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警报,闪烁的红灯几乎让我命悬一线。
医生告诉我,再有一次,我都会救不活。
我却告诉医生,没关系,走到哪步算哪步。
尘封许久的高塔似乎即将迎来晨曦之光,入睡前的最后一夜我似乎看见幼时坐在床头哄我入睡的女人的身影,影子轻轻拍着我的背。
大概只能到这儿了吧。
“阿妈,啥是天堂哦?”
“天堂,就是天国哎,那时人死咯都要去的地方。”
“阿妈和娃娃都会去那头嘛?”
“对头,阿妈要是先走咯,一定在那头保护娃娃,娃娃放心大胆的往前走,不要害怕。”
“阿妈才不会死呢,阿妈要长命百岁。”
“好好好,阿妈答应娃娃……”
拉钩钩,手牵手,活到九十九。
眼前的光一点点褪去,记忆定格在那个永远的夏日。
我不恨你,我永远爱你。
我会在天上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