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心脏》潮林

53、得失 星星撒

　　星星撒满夜空，很多很多，多得数不清，还有一道弯月镶嵌其中。夏夜凉风混合着阵阵蝉鸣声，还有青蛙的呱唧声，树叶翻动的沙沙声……

　　宋耀棠将腿盘起，身体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纤长的手指握着一把银勺，挖着一份水蜜桃口味的刨冰，隔壁还有一份抹茶香草味的雪糕、栗子奶油蛋糕卷和一杯红豆牛奶冰。

　　用银勺将桌上的甜品都品尝过一遍，宋耀棠把抹茶香草雪糕和水蜜桃刨冰推开，留出空位，将栗子奶油蛋糕和红豆牛奶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要这两个，那两个归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再点新的。”宋耀棠说。

　　“不用了，我先试试看。”弗莱德将那两份甜品放在自己的面前。

　　宋耀棠习惯性地做出了这些行为，她也习惯了弗莱德不会再点新的甜品，会将甜品吃完。

　　看似是宋耀棠做主都是她自己喜欢的甜品，实则另外两份是她按照弗莱德平常的口味所选的甜品。六月桃子季的开始，冰箱里的桃子就没有停止过，脆的，软的，绿的，粉的，总是会被吃完，尤其是水蜜桃。

　　“抹茶香草雪糕是他们的招牌，店员热情推荐我就点了，吃起来有点苦，我对抹茶还是喜欢不起来。水蜜桃刨冰无功无过，里面的牛奶雪花冰很绵密，水蜜桃果酱是新鲜制作的，很清爽。

　　“不过我今天的心情就是想吃栗子奶油蛋糕和红豆牛奶冰。”宋耀棠一边认真地搅弄着红豆牛奶冰里的红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浅笑，虎牙露了出来，尖尖的。

　　“好。”弗莱德将面前的两份甜品各吃了一口，直接用勺子将一整个球的香草雪糕放在了水蜜桃刨冰上，将剩下抹茶雪糕的碗放到了另一侧，一个相当远的距离。

　　“组合一个新产品？”

　　“排除掉讨厌的元素，将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一般来说会变成自己更喜欢的东西。抹茶味太浓了，发苦，但它隔壁的香草雪糕是无辜的，香草味和奶味都很浓，刚好可以加到水蜜桃刨冰里。”

　　“那的确是很妙呢。”宋耀棠笑笑地回应。

　　“我再点一份香草慕斯，你还有其他需要吗？”弗莱德询问。

　　“没有。”宋耀棠低头掩藏掉了眼里的错愕，和伴随而来微妙的喜悦。

　　红豆牛奶冰的杯壁上积了一大片冷凝水，沾湿了桌面上的杯垫，里面的冰也融化了些许，在勺子的搅拌下红豆、牛奶、糖浆、冰块都更好地融合在一起，味道更好了。弗莱德和宋耀棠的相处也是如此，更加融洽，弗莱德没有再试图掩藏自己喜欢吃甜食的特点，但他也不会主动选择。

　　他现在开始主动选择了，今天是夜谈之后的第七天。宋耀棠对此感到些许的欣喜，就像是发现自己养了很久的小番茄结了一个绿色的果，很小，藏在花萼里，它预示着迈入新的进程，要迎来收获了。

　　于是宋耀棠顺势抛出了问题：“你喜欢吃什么甜品？”

　　“没有想过。”弗莱德没有马上回答，其实他脑海里有闪过一个名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伪装自己了。

　　“你和我一起这一段时间吃过的甜品有几百种了，你会找到的。”宋耀棠停下动作，看着弗莱德认真地说。

　　“这不重要吧。”弗莱德想搪塞过去，他对于甜品的观念是松动了，但扎根许久的东西，很难连根拔除得很干净，容易再次破土而出，尤其是与伤痛有关的东西。刚刚宋耀棠的提问之后，他脑海里又响起了母亲那句「男的喜欢吃什么甜品，多恶心，是犹豫又懦弱的表现。」还有她伸过来的一只手，下一瞬甜品碎落在地，黏糊成一团，瓷盘四分五裂。

　　它发生在弗莱德足球比赛得奖的当天，想要开口的话语和想要分享的喜悦，当然还有那一份想要得到的夸奖和爱也和蛋糕一起黏糊碎裂在地了。蛋糕是大厨特意为弗莱德制作的奖牌样式蛋糕，小巧的一份，他颈脖上挂的奖牌，桌上放的证书都沾上了湿润的巧克力蛋糕，像是泥巴。

　　弗莱德缓慢擦掉奖牌和证书上的蛋糕，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大厨，感到一丝歉意，他没有好好地品尝他的心意，弗莱德一口都没有吃那块蛋糕，它闻起来很香，有黄色的布丁、香蕉、巧克力球，还有碎坚果。

　　因为宋耀棠的提问，弗莱德才发现自己被影响得那么深，他藏匿足够久了，又想起母亲七天冲过来鲁莽幼稚的行径，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可笑了，因为一个那样的人的言语掩藏了那么久。

　　“一定要告诉我答案，这很重要，弗莱德。”

　　弗莱德看到了宋耀棠眼中的坚定，它很耀眼，这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弗莱德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掉落下来了，随风而起，他的嘴先于大脑吐露出了答案：“香蕉巧克力蛋糕。”

　　他没有必要藏了，有人愿意好好了解和爱自己，他应该是好好珍惜才对，而不是继续龟缩在壳里。

　　“这里有香蕉巧克力蛋糕，再来一份吧。”宋耀棠指着菜单说。

　　“好。”

　　香蕉巧克力蛋糕放在了弗莱德的面前，巧克力的湿润蛋糕层里有黄色的布丁、香蕉、巧克力球，还有碎坚果，和他当年没有吃到的蛋糕内陷一样，只有外表不同，这份是平平无奇的切件蛋糕。

　　弗莱德吃了一口，味道比自己曾经想象过的还要美味，吞进胃里的蛋糕变成泥巴填上了曾经的漏洞，而面前是他喜欢的人和他喜欢的蛋糕，他一口一口吃完面前的蛋糕，用眼睛描摹面前宋耀棠的样子，额头，眉骨，鼻梁，唇，下巴……

　　然后那轮廓分明，线条优雅的下巴抬起，宋耀棠缓缓地说：“弗莱德，你为什么想要和我在这个时候步入婚姻？在我看来，婚姻不是必需品，而且你的父母不同意。”

　　“在既定的事情前父亲会衡量得失，在前天我已经和父亲谈过了，母亲会依照他的态度改变。我接任公司就是为了这一天，他们愿意和不愿意都只能接受。”

　　“如果因此你的财产变少呢？继承份额减少，并且我的母家对你的事业没有多少助益。”宋耀棠的嗓音和夜晚的风一样，一样的冰凉。

　　弗莱德嘴角上扬，像是在考场上遇到自己曾经熟背的题目，自信流利地说出自己的答案：“嗯，我都知道，我都好好考虑过了。实话说，钱权的确很有吸引力，它看上去可以买到很多东西，让人恭敬地对待自己，但它只是工具。

　　“钱权是让我过得更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工具。它可以让我选择和你结婚，有足够多的话语权，投资想要做的有趣项目，有富裕的金钱维护农场，现在我的金钱支付这一切绰绰有余。钱权不是我的目标，那样就偏离我的的轨道，成为金钱和权力的奴隶。”

　　“我思考地很明白了。”浓密的金色睫毛下的蓝色眼眸锁定着眼前的猎物。

　　这个答案从弗莱德有了与宋耀棠结婚的念头开始就不停地浮现在脑海里，他不停地询问自己，他必须要自己思考清晰，仓促的决定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宋耀棠的伤害。他不会允许自己成为情绪化冲动的废物。

　　做决定的核心是衡量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自己会产生什么改变，也就是得到什么和失去什么。弗莱德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做出这个决定会与父母的关系更为恶劣，可以预见的是继承份额会变得更少，又没有常见的婚姻进行资源置换，资产只会更少。

　　但人们总是设想的是完美无缺的未来，曲线数字永远都会稳步上涨，走向高点，沉浸在一个美梦里面，就会忘记现实的残酷。

　　弗莱德一直都不受宠，没有婚姻，也会有其他事惹得父母不悦，譬如他前不久他才被大哥构陷工作能力差。各种不确定因素叠加，他的父母给予他的资产一直都是未知数，他可不愿意为了一张空头支票倾尽所有，被他们所操控。

　　至于那场会增添自身资产的婚姻，那肯定不是只有好处，当然会有坏处，不喜欢的妻子，缠绕在一起的关系网会要走动，与一个又一个人寒暄交谈，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宴会，还要和妻子营造出和谐幸福的样子。

　　弗莱德与宋耀棠在一起并且结婚他只是可能失去了一部分世人普遍承认的钱权，这是一种假设，但他肯定而且必然地会得到一份情爱，独属于宋耀棠的，那种平和地，对自己的偏爱。

　　弗莱德真的，真的很喜欢。

　　当然现在的弗莱德不会指出宋耀棠思绪里的漏洞，那种非常不切实际地，所有好事都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设想，他这么做了就会得到父母的爱、丰厚的资产还有有助益的妻子。

　　这看上去弗莱德失去了很多东西，实则他什么也没有失去，因为那存在于设想里，没有得到何谈失去呢？父母的爱和继承丰厚的资产，以及母家的助力。

　　弗莱德很卑鄙的没有说出真话，因为也可以看作自己非常喜爱宋耀棠的一种证明：看，我为了你失去了这么多东西，以后就算是宋耀棠对自己爱意减少，也会因为愧疚留在自己的身边，又或者更加深爱自己一点。

　　然后弗莱德伸出手握住了宋耀棠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手背上淡薄的冷意。

　　“我知道了，我们已经确定了心意，在我看来……暂时不用那么快步入婚姻。”宋耀棠斟酌着用词说。

　　人这辈子婚姻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在宋耀棠看来爱不需要婚姻来证明，因为那证明不了什么，更不需要被证明。而且自己要是步入婚姻就需要与弗莱德的家庭产生关联，也会很麻烦。

　　“是我需要婚姻，我在每个晚宴都会被问起婚姻状况，就算是我说了自己有女友，但他们还是会纠缠不休地想给我介绍。

　　你是不爱我吗？……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进入婚姻呢？”弗莱德垂下眼睫，悲伤地问。

　　弗莱德双手抓住宋耀棠放在桌上的那一只手，低着头认真地说： “你讨厌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帮你好好的处理好，讨人厌的宴会、人际关系都不需要处理，我的父母也不用太多交际。我和你的相处模式还是和现在一样的。”

　　弗莱德抬眼看向宋耀棠，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好吧。”宋耀棠还是松了口，弗莱德眼眸里汹涌海浪不知为何进入了她的心脏、喉咙、鼻腔，让她无法呼吸，感到莫大的悲伤。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弗莱德。

　　而且他的确是做到了让她远离自己讨厌的事情，她没有道理不答应。

　　宋耀棠露出一个淡笑，微弱的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弗莱德拉进了与宋耀棠的距离，捧起她的脸，轻轻舔吻她轻颤的眼睫，落在一个又一个吻，额头，眉骨，鼻梁，唇，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