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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吊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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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易化名写了一篇关于王佳芝文章的书评。有位女作家看了,连写了好几篇文章讥讽羞辱。还开了黄腔。
老易文章里有一句,讲王佳芝的文章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领悟。
那女作家问:是怎么个横看。分明是玉体横陈的意思。
这女作家是满清贵族后代,觉得李鸿章都是他们满人的狗,何况王佳芝这个汉人。
文人相轻,王佳芝和她同岁,在她眼里,又是汉人,竟然这样耀眼,名气要自己望尘莫及。
其实还有一点,她和老易多少有点交集,她有那个意思,可是老易怎么看得上她这种泼妇。尤其老易和王佳芝简直恩爱死了。这样一个位高权重,靠写社论出名的政要,竟然写起书评,而且还好像写情书一样。
写得不好还好受些,偏偏写得诗经楚辞一样,其他人读了也讲,不止辞藻美,最要紧的是,是真的懂王佳芝的。
“难怪那样喜欢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啊。”
王佳芝和编辑谈起这件,道:“我们关起门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关她什么事儿?”
话传到那女作家耳朵里,简直气死了。
人笑道:“她倒是也想要人家横看成岭侧成峰,奈何人家不肯看她的。”
女编辑笑道:“没办法了,优秀耀眼是原罪,怎么能不招人恨呢。尤其你现在刚出了《传奇》合订本,洛阳纸贵。她气死了。”
王佳芝道:“只是天下竟有这样无耻的人,不怕遭报应。”
“怕遭报应的,也就不是恶人了。你看最近的一个电影,找了个杀人犯来演。明明是她因为一点儿小事杀了老公,反咬一口,讲是老公常年家暴她,她自卫失手误杀的。自己多么委屈多么可怜。脸不红心不跳的,也不怕鬼!喝!真是的。”
“这群所谓的艺术工作者,有几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尤其一群道貌岸然的老流氓”
“谁说不是,有个导演,要别人脱衣服,说为了艺术。他自己的儿子也是演员,千叮咛万嘱咐可千万不能脱衣服啊。
儿子还讲,我知道,爸爸是在保护我。他自己的孩子是人,别人的孩子就不是人。这人心啊,简直恶心。”
“舍得倒好了,多少还能有点名气。”
王佳芝没有朋友,这个女编辑经常打交道,偶尔也一起聊天喝茶,除了小猫咪,算是她唯一的女性朋友了。
编辑约她谈完事情去看电影,讲她超级喜欢的女作家的小说被拍成了电影。
王佳芝道:“我才不要看。小时候还想着,什么时候《第一炉香》被拍成电影就好了。前一阵子一看是这个导演,心都凉了。她就是不厌其烦的毁梁京的小说。她每次拍梁京小说里温婉美丽的女主,都是拍成蘑菇头的假小子。和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发型特别像。自恋也要有个限度。”
“就是啊,这次太夸张了,男女主和原著一点都不像。”
“她当初要拍张乃莹,演的女演员把张乃莹的文章读了好几遍,然后为了诠释饥饿寒冷,在大雪地里挨饿受冻体验生活。过了十几年,她说,这个女演员做的都是无用功,这些有什么用呢。所以,这个导演觉得,拍一个人的东西,读她的文章是无用功。那她要拍梁京的小说,当然觉得读梁京的小说是无用功,那她一定觉得没必要读《第一炉香》。所以啊,因为没读过小说,根本不知道小说里男女主被写成什么样子,当然找的演员不像了。”
女编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有你的。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人家的新电影在国外得了大奖,风头正足的时候说。还不是要蹭热度。现在《第一炉香》口碑不佳,人说当初演张乃莹的演员不是很合适女主。她又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那演员年纪大了。她当初还信誓旦旦的说那女演员演不出她要的东西。现在又说,原本还要和她合作的。”
“她都讲和那演员合作的不理想,达不到她要的效果。那还打算要一个自己不理想满意的演员演梁京的小说,可见她是真的很讨厌梁京的作品,就没想把梁京的作品拍好。”
“跟姓潘的写你一样。还不是要找存在感。你们是太阳,一堆破石头等着蹭你们的光做星星呢。”
“不要这样讲,姓潘的也就算了,其他的虽然私德不怎么样,才气还是有的,只是有限。”
“怎么不对,私德不好也是破,不是吗?”
王佳芝和编辑见完面,又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后天回老家,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老易在车上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饿的好像一只小骷髅,头上插着草标。
年轻时候他看不得这个,现在也是一样。不过多少有些麻木了。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小猫咪。至少,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自己的孩子不会像那小女孩一样,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曾经要为天地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现在竟然想的只是个封妻荫子,想来很可笑。可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是温馨的。
《水浒传》里并不喜欢杨志,可是他讲,做这些为了封妻荫子,仿佛看到了一个疼爱妻的丈夫,爱护孩子的父亲,他不是只为了自己。
他想起王佳芝刚回来的时候,瘦的只能一身骨头,穿着破衣服。孩子生下来好像一只小猫那么小。如果他找不到她们,小猫咪也许比刚才的孩子还要惨。谁知道会怎么样?
他忙驱散思绪,不要再想下去了。
老易回来,见王佳芝正在理箱子。
“这么早就收拾东西。”
“先收拾起来,要不然怕忘了什么。”
小猫咪又爬进箱子里。
老易摸着女儿的头,笑道:“这次带你一起出门,去看奶奶。”
他又想起刚才的事情,把小猫咪抱出来搂在怀里。
王佳芝看出他神色不太对劲,道:“怎么了?”
“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
老易只好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免得她又瞎操心。
“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是不能把她送回来,就太对不起她了。她明明应该是个大小姐的。被送人不知道要受什么苦。”
她一边摸着小猫咪,一边枕到他腿上。
“有你做她的妈妈,是她最大的福气。”
“才不是,我这样的妈妈。”
“好了,不要胡说。”
老易没想到,又要她想到别处去了。
“有个很出名的作家,她说从来没有想过要孩子,因为父母对她不好,她不懂得怎么做个好母亲。后来遇到了心爱的人,为了感情不顾一切。姑姑问要是怀了孩子怎么办。她说有就要生下来。后来两个人还是没有走到最后,好多年后又嫁了人,意外怀了孩子。冒着会死的风险打了下来。她知道那孩子在怪她,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是那个她爱的人的孩子,她就不会不要他了。”
她动了动头,调整一下姿势枕的更舒服一些,想起了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她陪着我。”
她摸着小猫咪的头。
“衣服也卖掉了,什么都留不下了。不过还好,她在我肚子里,就好像你一直在身边,你很重要的东西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王佳芝若有所思,又道:“我把衣服卖掉之前,留下了一枚扣子。那时候要你拽松了,后来又缝牢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会丢了。”
那时候王佳芝哭了好久呢。他总是,一进屋子就搂住她亲起来,脱衣服的时候把一枚扣子拽松了。
她想着,反正有小猫咪陪着自己,生完孩子就要死了,有没有东西陪着自己也无所谓。可是就是好难受。
她觉得和他有关的东西在渐渐的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连孩子也会离开她。
“有一种说法,怀孕的时候想着谁孩子就长得像谁。”
“所以这样像我。”
“你讨厌啦,我就是想她像你,什么都像最好。不要像我。”
“傻瓜,她像你比像我好。”
“才不是。”
“女孩子,像我一样的扁鼻子,好像猪八戒了。”
“才没有,这样刚刚好,要不然就没意思了。”
她两只爪子按住他把他扑倒,摸着他的鼻子和脸颊。
王佳芝想着,要是老易的鼻子很高,肯定没有现在好看。她甚至觉得,他如果长得再高些,也就没有现在的气质好了。一切过于标准化,会非常无趣死板,丧失想象的空间。好像水果里的苹果一样。
这时候小猫咪往前爬,眼见离床边越来越近,王佳芝又探出身子,去搂住小猫咪,道:“不可以乱跑,会掉下去的。”
王佳芝穿着淡粉色的长裙,这样拉伸身体,更显的身材的纤长。这淡粉色,衬着一双长长的腿更雪白了。好像一朵粉红色的细长大花,吐出纤细白嫩的花蕊。
他看着她们,好像一只大白猫,去叼住一只小白猫。他也过来搂住她,道:“那你也不许跑。”
王佳芝笑起来。过去他们也这样玩。也是这个屋子这张床,她有几次故意调皮的这样往前爬。
“你给我过来。”
他就扑过来拽住她的大长腿,然后把她拖回身边,搂在怀里。
有一次他就那样搂着她,对她讲:“我小的时候梦到自己这样搂着一只小白猫。”
下意识,他又像过去一样,把她拖回怀里,带着她怀里的小猫咪。
他们两个都没恋爱过,之前也想着,一旦有了孩子或许恋爱世界会受影响。现在觉得,原来有这么个小家伙是这样快乐,可以要恋爱生活的快乐加倍。
王佳芝把小猫咪又放在行李箱里,箱子里放着彩色的衣料和包装盒,小猫咪好像一件被精心装饰的礼物一样。
王佳芝笑道:“把你打包装盒送给我们了。”
回老家的那天,他们天不亮就要出发。王佳芝半夜两点钟就起来了,看看到底还有什么没有收拾好的。
小猫咪还搂着紫色兔子在小床里呼呼的睡着。
老易轻手轻脚的把她抱在怀里,连同她的紫色兔子。
晨曦从火车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小猫咪嘤咛一声,在老易怀里醒过来。
“你醒了,宝贝。”他笑道。
小猫咪还迷迷糊糊的,等到完全醒了,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家里,在行驶的火车上。不过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她照旧开心的笑。看爸爸的头发没有梳上去,今天不用出门了。
他们给小猫咪擦了脸和爪子,然后喂她吃的东西。
王佳芝准备了很多零食路上吃。糖水煮的栗子、各色坚果;她亲手烤的蛋糕、面包;什锦饼干;切块的水果;果酱、火腿乳酪、水果夹心的三明治。
王佳芝喜欢旅途。确切的说是享受和他一起的旅途。过去的旅途简直是磨难。现在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享受旅行的过程。三等车厢,空气里充满了汗臭味、臭脚味,行李、鸡鸭、担子和旅客,挤得好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还是过期的罐头。
这里才几个人,好大的一个豪华车厢,还有床可以睡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每次到老家都是后半夜了。这次还好,才过了十二点。
怎么说不用等他们,婆婆还是要等到他们回来才行。
刚一到就下起小雨来。婆婆两只手握了握王佳芝的手,道:“这夜里凉起来了。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就下雨了。”
院子里的梅花树上还是挂着淡黄色的纱灯笼,隐隐看到层层绿叶间的小青梅。
小猫咪在爸爸怀里睡着了,这时候也迷迷糊糊醒过来。
“醒了。”
婆婆从老易手里接过来,开心的抱在怀里。
王佳芝看着那树上的青梅,心里想着:“自己也算是绿树成荫子满枝了。”
当然目前孩子只有一个,很可能不会再有了。
他是不想再多一个没爹娘的孩子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婆婆要阿妈端洗脸水来,要他们收拾完赶快睡觉。小猫咪被奶奶抱到屋子里去睡了。
他们刚进到屋子,王佳芝走在前面,他转身关了门,然后就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扑倒在床上,好像一只扑人的大猫。这家伙过去就是这样。
王佳芝见到床帐中间挂着一只栀子花枝编的花环,上面带着一朵朵白色的花,帐子里香香的。
“你看,这是婆婆挂的吧。”
“是吧,上次和她说你喜欢涂这个花香的香水。”
“你说喜欢我才一直涂的。”
她两只爪子搂着他。
这静夜里的南方乡下小镇,青山环抱,她仿佛看到好多好多年前,他就在这屋子里,坐在书桌前,孜孜不倦的用功读书到后半夜。那清削的背影。
王佳芝想起曾经自己读书到后半夜,记笔记写的手指都磨破了。可是如果自己死在那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佳芝窝在他怀里,很累,但是不舍得睡着。在这里,好像逃到世外桃源,不用再想外面的事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过还是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她下意识很早起来,门在外面上了锁,倒好像有些地方守亲一样。新婚的夫妻,要在新房不出去几天。
老易笑道:“娘又防着你要早起做饭,睡吧。”
王佳芝只能又回去,大狐狸把她搂在怀里。
“继续睡吧。”
“有些睡不着了。”
“就这样要起来做饭吗?”
“我难得回来,做顿饭给婆婆吃嘛。”
“那我呢。”
“真是的,我在家总是做饭给你吃的。”
“那就烹鱼好了。”
“你讨厌啦!”
两个人又瞎折腾起来,累了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太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了,锁已经打开了。拉开窗帘,婆婆正抱着小猫咪在院子里和猫玩儿。
小猫咪在窗外看到她,咿咿呀呀和她张着小手。
“看,妈妈在哪儿呢。”
王佳芝脸有些红,她担心大早上婆婆会不会听到什么。
吃饭的时候婆婆问王佳芝奶水还够吗。
“还好,可以吃别的东西了,奶水吃的也少了。”
老阿妈笑道:“少了反倒好了。”
婆婆笑道:“倒没有那么快,太遭罪了。”
她和老易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明白,如果又怀孕,奶水就没有了。
老易之前和她说过,婆婆的意思也是不再生的好,现在的情形,有小猫咪一个就够了。
吃过早饭,老易带她出门玩儿。小猫咪在门口和他们挥手告别。
山上现在开满了白色的杜鹃花,王佳芝穿了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条白色滚淡蓝波浪边的手绢扎着。
她是那种比实际年龄小的娃娃脸,说十八九岁也有人信。不过有了老公生了孩子,身上自然散发着一种少妇的韵味。人见了以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妇。
婆婆要人去山上挑大朵的白兰花摘了几朵,要她戴在衣襟上。只几朵,就香香的。
王佳芝过去就很喜欢这种花,小时候外婆喜欢穿成手链给她戴。现在更喜欢,她觉得老易的脸型特别像这种花的花苞。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好似轻柔的绸子。
王佳芝走了一程,头上有些汗涔涔的,抬头望了望天空,天好像一块蓝水晶。很久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觉得见不得人,抬不起头来。
“累了吗?”他笑问道。
王佳芝摇摇头。这样吹着山风,晒着太阳,真是好好。
前面有一座藤编的吊桥,静静的挂在那里。
老易两只手臂环着她走上去,那桥就荡漾起来。她往下一看,底下是不见底的深谷,看的触目惊心。
这家伙还故意使坏,一边走一边摇起那桥来。
王佳芝叫起来。
“你真是的。”
她越怕就越抓的他紧,他摇的就越厉害。他之前也喜欢这样和她玩儿,夜里讲吓人的鬼故事,王佳芝最害怕了,在他怀里各种又咬又叫的。
“不要怕,很安全的,不会掉下去的。”
王佳芝听到掉下去,道:“掉下去也好。”
“不要胡说。”
之前那个时候,她觉得突然飞起又倏的落下,清醒过来,那虚脱失落的心情。好想一直落下去,跌进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就好了。书上说迷恋窒息的人很多,弄不好会丧命,但还是有人愿意因为那极致的快乐去冒险。他们没那样过,有一次他掐住了她的脖子,但是没怎么用劲儿就松手了。
她那时候隐隐觉得,他可能什么都知道了,不想她继续做这个。想想,那些女特务好像娼妓一样的陪男人睡觉,还不如死了的好。
从桥上走过来,王佳芝软绵绵倒在他怀里,头发也毛了。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老易见到几朵紫色的好大朵的野花,摘下两朵带回去给小猫咪。
王佳芝冷静下来,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这里离老宅很近的,她想着,他和易太太刚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带她来这里玩。也是这样吓她要她紧紧的抓住他抱住他,头紧紧的贴在他怀里。
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自己只占据短短的几年而已。
王佳芝真是想太多了。
他们在吊桥旁边的亭子里坐下,她头靠在他肩膀上,有些昏昏欲睡。闭着眼感到脚边毛茸茸的,睁开眼低头见一只彩狸猫在脚边蹭她。她伸手摸它,还拿吃的喂它。
老易笑道:“我过去见过一只很漂亮的,和这只差不多。”
“那这只是不是那只的轮回呢。它还特意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毛色来看你,好要你能认出它来。”
老易想起那时候,他以为她死了。有一次从衙门出来,迎面进来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恍惚他以为她回来了,再一看,并不是她,心里好难受。
他和她说了这件事,王佳芝诧异道:“你怎么觉得是我,我又没在你跟前穿过。”
她不想提起那段时期,精神和物质极度的赤贫。
就是假扮富太太也是一样,伪诰命们看不上她,商人妇,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要是你见到那样的我,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不会的,荆钗布裙难掩倾国色。”
“我离倾国倾城远的很呢。”
她刚想说,自己还不如马太太漂亮。但没说出口,怕他以为她又在吃醋。
不过王佳芝愿意相信,感情的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本来就没有理由可言。就算自己的姿色在他其他的女人里不足以艳压群芳,可是,他就是喜欢自己的。
所以,即便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他看到粗布麻衣的自己,还是会喜欢自己,他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王佳芝想象着,自己如果没有犯蠢和那群人渣□□搅在一起,就算回到上海赤贫潦倒。表弟很可能会出事情,然后被抓走。舅妈那个胆子,一定逼着自己去找人,然后就像那女孩一样,和他迎面撞见。自己硬着头皮冒失的去和他说话,根本不知道他是那里的大魔头,只是看他的样子很喜欢,觉得他一定不是坏人,一定会帮自己的。
又或许自己不敢说话,他注意到自己,会主动问自己的话。然后把表弟放走,约自己出去,要自己做他的女朋友。
王佳芝赶快驱散思绪,因为她觉得,这比自己成为女作家他找上门可能性更大。
要说心有灵犀这个事情还真是很有可能。就像她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在郊区作抄字员的时候,一次夜里熬着写东西,转头,仿佛见到旁边坐着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衫子,伏案写稿子,太累了,可还是挣扎着,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后来见了相册里他的照片,还真是一样的。
“那我就变成一只小猫好了,比变成人省事多了,就可以一直粘着你。”
他笑道:“那我到哪儿都提着公文包,把你装进去。开着会,你就露出一只头或者一只小爪子,没事出来透透气。”
王佳芝腿放在石椅上,头枕着他的腿,看着苍翠的群山,还有笼罩的岚雾。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要是在这里隐居,远离尘寰,一定很好。
他们呆了好久,老易见她好像累了,要抱她。
“不要。”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什么人。”
然后抱起朝山下去。
过了中午,他们去山下附近的小馆子吃饭。
现在正是荠菜最新鲜的时候,荠菜馄饨的汤里还放了油菜花,香香的。还有鳝丝凉面,登山之后吃好舒服。
馄饨汤里放了辣油,和热气蒸腾到眼睛里,王佳芝觉得眼睛很难受,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热汤里。
“嗯?”
他捧过她的脸给她舔眼睛。
“很疼吗?”
“好多了。”
想起那时候排练完,大家去吃小馆子。虽然是邝裕民请客,也不至于问也不问,直接赖秀金全点了重辣的红油馄饨,把她辣得够呛,只能硬着头皮吃几口,要不然好像不给人家面子。辣油溅到眼睛里,越揉越疼。其他人倒真是,好像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那时候她想着,要是有男朋友就好了,他一定会给自己舔眼睛的。
当时邝裕民正眼也不看自己,她现在想来,是话剧大获成功之后他才开始略微向她表示过好感。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邝裕民大概喜欢那种耀眼夺目的女神人物,没了舞台上的光环,他也就不会在意自己了。
在上海扮成贵夫人,又有老易开了光,又站在舞台上,他才又有所表示。
王佳芝小猫一只软绵绵的又窝进他怀里。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她一大只抱在腿上,她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们都觉得,贾宝玉诸般不好,但至少一点,他真的能忍受黛玉、晴雯还有其他女孩子的无理取闹和没完没了的拈酸吃醋。
老易年轻时候和同学谈论起,讲:“也就贾宝玉那样的人,仕途经济学问都不用心,才有精力那样的哄。”
王佳芝小时候和女同学说起,讲:“黛玉嫁给宝玉很好,反正他一天没个正事儿,可以一只哄着她。如果家里一直有钱的话。要是作官太太就不行了,日理万机的人是没工夫哄她的。那种人也不会喜欢她,因为她不会支持老公努力的往上爬。”
女同学不满道:“有句话叫悔叫夫君觅封侯。”
“会觅封侯说明他上进,总不能在家里作寄生虫。”
“你倒是适合薛宝钗,空有停机德,宝玉才不会喜欢你的。”
“谁要那种没志气的窝囊废喜欢。”
贾宝玉也是小事上各种体贴迁就女孩子,真的到了紧要关头,才是跑得比谁都快呢。
老易觉得王佳芝好好,她就从来都不会闹。从在一起开始就是好听话。难得发回脾气,三言两语略微哄一哄就什么都好了。
他们两个是理解不了那种三天两头要闹别扭的相处模式。真的在意一个人,哪里舍得要他心烦呢。说是动不动的闹脾气,是为了考验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那你为了给自己心安,没完没了的要对方心焦难过,可见你也没有多爱他。
有一个同性恋的电影,一个生病了,烧得直发抖,另一个还要他起来做饭。大多数人觉得好可爱,是情侣间的小情调。
王佳芝看了非常愤慨。真的在意一个人,哪怕只是普通朋友,见他已经病成那个样子,怎么忍心还要他操劳。有人讲那是在考验他,看清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你舍得要他烧得发抖还要给你做饭,对于他,你也没有多在意他。这何尝又不是他对你的考验。
两个人正放空,听有个声音道:“你看人家多好。”
“我娶个小媳妇我也好。”
“你个不正经的。”
这家的老板夫妇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门比他们想象中的大。
老易有些尴尬。不过唯一要他安慰的是,人都看出来他们是一对,从来没人误会他有一个这样大的女儿。
王佳芝却又异想天开,道:“你说,要是我早生几年,或者你晚生几年。我们到了现在的岁数,你还会喜欢我吗,我说的不是那种相敬如宾的。”
“当然会了。不要信那些杂志上写的。爱情不及时转换成亲情,婚姻不会美满。因为大多数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所以才要变成亲情才能长久。”
“就好像我妈妈对我爸爸一样,我觉得她对他一直和恋爱的时候一样。如果不是爱,就我爸爸那个样子,不可能转换成亲情的,日子才不会安安稳稳的过。”
王佳芝想起刚才的话,如果他晚生十几年,那……他会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他一定会对自己好的。自己对那群人渣躲得远远的都来不及,才不会和他们搅合在一起。
她马上不要想了。这样胡思乱想好痛苦。
家里婆婆和阿妈哄睡小猫咪睡午觉,阿妈小声道:“说这么多年,女人多的一把小米也数不清,怎么不见下个蛋,凭什么她一来就生出个孩子,谁知道哪里……先生气死了。把她大弟弟两条腿都打断了。家里鬼哭狼嚎的,这辈子别想下地了。”
婆婆气急道:“老宁你说说,她来我们家这二十几年,谁可曾亏待过她。现在造这样恶毒的谣。好容易就这一个指望,她也要作践。”
“老太太不要动气,本来身子就不好,再气出病来。她也是怕先生的,只是见不得人好,过去当太太的时候,那一群老婆苍蝇一样的巴结,现在冷冷清清的,她受不住。”
“说起这个我就有气,官越做得大,越是要稳重,免得生出是非。她倒好,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能不招人恨我们。你看她受不住冷清,她更心疼钱。这么多年,大把大把的花钱,还没少倒贴她们娘家。她刚过门的时候,买根线头都要朝我要钱。嫁过来的时候,多一件像样衣服都拿不出来,嫁衣都是我拿钱给做的。我们家大把大把银子钱养着她,临了又给了她那么一大笔。她还想怎么样。钱是我儿子的,将来就是人死了,也是我孙女的,轮不到她眼热。死老头子当初不知道被他们家灌了什么迷魂药,非要娶她。她们家做出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我不好说出来。说出去我们也跟着没脸了。”
“这才几天,戏子都包上了。”
“婚都离了,她就是包一百个也不关我们的事。可是她敢造谣说我孙女来路不正,可就怪不了我们了。就她那几个弟弟,才断了两条腿,也是便宜了他了。”婆婆又问道:“可不要让佳芝知道了。她那个人,心思重,知道了还得了。”
“谁敢要她知道。咱们这太太脸皮薄,真的要她知道,还不气死。先生怎么受得了。”
婆婆轻轻捋着小猫咪的头,怅然道:“你说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她爸爸十几岁出去闯荡,出生入死一辈子,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将来留下孤儿寡母可怎么好。”
“老太太,万万不能说这样不祥的话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
王佳芝他们从山上下来,去逛附近的小店。有一间旧书店,茅草顶,墙皮已经大块的脱落,浅黄的粉彩几乎已经落尽了,露出浅灰的底色。里面倒是很大,书架、桌子上、地上堆满了旧书。
虽然破败,但在这环山的郊外,到有一种茅檐长扫净无苔的意境。
他正在一张长木桌子前翻几本碑帖,王佳芝又小猫一只,软绵绵一只贴上他的后背,两只小爪子搂住他。头靠在他肩膀上。
上次看书她也是这样,这小家伙,真的好像小猫。
王佳芝黏着她,头过一会儿朝左,过一会儿又朝右。
他突然明白什么,道:“你个傻瓜。”
“讨厌,才没有。”
前面是桌子和墙,要动手,只能是从后面和两边,她贴在他身上,把他整个后面都挡住了,可以作一个人肉盾牌。
他想起她说过,想两个人被打成刺猬,一起死了才好。
可是真的死到临头,她又不舍得他去死。那几个人渣也供出,当初就是要枪手格杀勿论,把王佳芝也一起弄死,老吴和邝裕民好眼不见为净。
老易想着,要是现在两个人被打成刺猬,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有她陪着他。
上台前怕,上了台就好了。过去打仗就是这样。
这原本也是王佳芝自己的切身体会,又被导演拿去装点人渣了。
他们午后回去,婆婆从屋子里出来,道:“外面可热了,有酸梅汤和酒酿圆子,快消消暑。”
小猫咪已经醒了,被小丫头抱出来。见爸爸妈妈回来,开心的伸出两只小爪子。
老易抱到怀里,王佳芝把那把给她的野花给她玩。
“不要做饭了,太累了。”
“我不累,我要拿采来的蘑菇煮汤给你喝。”王佳芝拉着小猫咪的小爪子道。
王佳芝要小丫头把另一束花插好放进婆婆屋子里,换了衣服去下厨了。
婆婆捋了捋她儿子的肩膀,笑道:“我看你这才像刚结婚的样子,也知道和媳妇腻歪,也肯带人出去玩。我还以为,我儿子这辈子也是不解风情呢。”
他笑道:“我自己选的,和你们挑的当然不一样。”
“那是你爹挑的,可不是我。当初你要是不答应,你爹也没办法的。”
“我是想一辈子不结婚都无所谓的,是为了给你们些安慰。总想着你们怎么样也不会太走眼的。”
“你爹的想法当然是好的。他也没想到……”
“就不要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他把小猫咪举高高,逗小猫咪玩儿。
婆婆到跟前,在他耳边小说道:“那家的事情,可不要让佳芝知道才好。”
“我心里有数,要是他们再不老实,就干脆些。”
老易还是平静微笑着逗着小猫咪玩,但那不经意自然流露出的眼神,母亲见了心里也一个寒颤。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可以做的有多绝。
优柔寡断的人不是比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善良,只是缺乏魄力。关键时候总不能举棋不定。
晚上要吃饭了,婆婆到他们房门口,见王佳芝正给他挽袖子,给他洗爪子。
见到这样,婆婆脸上显出欣慰的笑容,但转念更伤感起来。
王佳芝这样年轻优秀,要陪着儿子一起死,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她不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值得。但儿子已经过了大半辈子,过去该有的荣耀都享受过了。王佳芝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死了太亏了。
想着王佳芝要是和那位综合一下也好。将来再找个好人,孩子没有爸爸,有母亲疼也好。继父要是能对她好就更好了。人都是盼着子孙好的,哪来那么多穷讲究,只能记得一个亲爹,不可以和后爹感情好。
可是王佳芝要是那样,儿子也不可能喜欢她,根本也就没有这个小家伙了。
他们俩都是一样的人,什么事情要做就是做绝,感情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