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虞》漆木云萝

7、岁岁 永远是我离

　　岁岁逃回了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门，脊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上，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淌了满脸。

　　【祝岁岁，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职员。】
　　【你凭什么觉得还能配得上我。】
　　【用你可笑的三千工资么。】

　　“……”

　　虞适冰冷的话一次次盘旋在她脑海里，噬心蚀骨。

　　这半年来所有的不解都找到了答案——

　　原来只是厌倦了。

　　她从他身上，又一次清晰深刻地感受到，一个男人连敷衍都懒得的模样。

　　以前都是旁观，而现在，她是当局者。

　　当局者迷，她不想作茧自缚。

　　他曾经跟她认真地说过：这段关系的决定权，全部在她。

　　记得有一年他们在游乐园约会，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大夏天，天气燥热。岁岁玩累了，坐在台阶上休息。她穿着露肩泡泡袖和牛仔短裤，两条白嫩笔直的小腿不停地晃荡。

　　清秀可人的女孩最惹人注意。

　　路过的男人投来大胆的目光，有人甚至想跑过来要联系方式。

　　直到察觉女孩旁边站着的男人阴沉不悦的眼神，才讪讪地离去。

　　虞适嘴硬得很，不说吃醋。只是再下一次别人看过来时，身体轻微一侧，牢牢挡住别人看向她的目光。

　　岁岁心里乐开花。但嘴角克制自己的笑意。

　　拉了拉他的衣角，她娇嗔道：“你挡住我的风啦！”

　　她完全拢在他的身影下。

　　仿佛要把她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此时，一个传统至极却又尊重妻子自由着装的男人，自己跟自己矛盾。

　　“好热好热。”见男人不动，调皮地，她两手撑着台阶，屁股一寸寸往旁边移动。

　　可是她坐到哪，下一秒，男人不紧不慢地移动步伐，随她一起移动。

　　如猫捉老鼠。

　　岁岁想笑了。偷偷给他取了一个绰号——

　　【黏人小尾巴·嘴硬王者】

　　她捏着手机，想趁着他不注意，跑去隔壁的凉亭坐着。

　　刚准备动作——

　　虞适一把拉住她的手，占有欲疯狂占了上风，实在忍无可忍：“跟我回去。”

　　“干嘛。”她狡黠地笑着，假装不知。

　　他看着她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个卑劣自私的想法他无法说出口——

　　想让他的女朋友穿得严严实实的。

　　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肌肤上。

　　男人。
　　女人。
　　他都忍不了。

　　“好不容易出来，说好要陪我玩一天的。”她咬着草莓棒棒糖，撒娇耍赖地不想走，“而且我听说，晚上的游乐园更热闹。”

　　他说：“我们晚上再来。”

　　岁岁：“可是还有很多没玩呢。我要玩蹦蹦车，旋转木马，还有过山车，对了，激流勇进也要玩……”

　　女孩一口气说了很多。

　　“岁岁。”他用极其认真的口吻喊她。

　　女孩静了一下，仰着脑袋看他。

　　男人沉默了几秒，双眼凝视她：“算我求你。”

　　男人的语气淡淡，姿态淡淡，没有一点求人的姿态。但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退让的极限。

　　“好啊，那你背我。”
　　“你背我，我就答应跟你回家。”

　　她恶作剧的因子疯狂冒起。变相地提要求，为难他。

　　她的男朋友沉默寡言，内敛克制，不习惯在公开的场合做一些亲昵的动作。

　　连拉拉手都是她先主动的呢。

　　以为男人会知难而退，谁想到男人捏了捏她的脸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欸，骑虎难下了。

　　她从善如流地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脊背，搂住他脖子。

　　“欸，我终于比你高了。”女孩的语气说不出的雀跃。

　　原来身高高的人看到的视角真的很不一样。

　　也难为虞适每次为了迁就她，俯着身跟她说话了。

　　男人背着她，坚实有力的手臂托着她莹白的腿弯。脚步沉稳，像是背着他的全世界。

　　她贴着他的后背，晃了晃小脚：“我重不重啊？”

　　“不重。”他答，下一秒，“跟小猪差不多。”

　　岁岁哼哼了两声：“好哇，说我是小猪。”

　　“小猪就小猪，我现在是气呼呼的小猪。”

　　说着，她的脑袋贴近他的脖子——

　　又拱又蹭。

　　蹭了几下。

　　“欸，你的耳朵怎么红了？！”岁岁像发现新大陆，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的耳朵尖晕着淡淡的轻红色。

　　虞适的皮肤跟白玉似的，干净清冷。一红起来，就特别明显。

　　男人没说话。

　　“你是不是害羞了？！”

　　她像一只毛毛虫兴奋地在他身上扭，想看他的表情。可不知道是不是男人故意为之，只能看到他瘦削流畅的侧脸。

　　“就背我一下，就害羞了？”

　　“我可是你女朋友欸。”

　　“不过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哦。”

　　“转过来让姐姐我看看。”

　　对比女孩的欢欣雀跃，男人沉默无言，只是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越来越红了。

　　女孩怕摔下去，双手牢牢搂住他的脖颈。夏天他们都穿得单薄，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两层面料。女孩大大咧咧，胸前的柔软不经意间蹭着他，磨着他的神经，有点难耐。

　　“看一看嘛，我不会笑话你的。”女孩全然不知，动作大大咧咧，往前又蹭了一下。

　　额角的神经又狠狠跳了两下，男人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岁岁。”

　　岁岁：“嗯？”

　　虞适：“你的生理期是不是快过了？”

　　岁岁：“是啊。”问这个干什么。

　　虞适：“知道了。”

　　男人轻而易举地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在她柔软的腰肢轻轻一揉。

　　女孩一秒闭嘴，脸蛋比他的耳根还红。

　　每次都用这招治她。

　　她不服。

　　接下来，没听到他的女朋友再说任何一句话。因为——

　　某人在他头顶作威作福，用粉色的头绳给他扎了个小辫子。

　　……

　　走了一段路，快走到停车场。

　　一对情侣正在停车场大吵。

　　女生双手抱臂，狠狠瞪着面前的男生。

　　女生：“你给我滚！”

　　男生满眼不耐烦：“你还要怎样嘛？”

　　“我错了还不行。”

　　“成成成，都是我的错。”

　　“……”

　　他越道歉，女孩越生气。

　　周围聚了一些人看热闹，纷纷在指责女孩的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

　　女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男生的脸上掩藏不住的得意，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刚想开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气中响起。

　　男生的脸上迅速浮起了清晰的指痕。

　　女生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后迈着潇洒的步伐，绝尘而去。

　　岁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车里的空调有些冷。虞适把后座的外套盖在她的膝盖上。

　　她忍着笑，有些好奇地问：“男生是不是道歉的时候就这几句话？”

　　“那不是道歉。”

　　“嗯？”

　　“只是敷衍。”

　　难怪哦，女孩子会那么生气。

　　她又问：“男人是不是不爱了，就是这副敷衍的模样？”

　　男人声音淡淡的：“大概，连敷衍都懒得。”

　　岁岁突然有些说不上的难过。

　　感情本就是一场难解的谜题。或许这对情侣曾经也爱过，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终究无法体面分开。

　　虞适很好，可是他实在有点对她太好了。

　　那样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人，把所有的纵容和低声下气都给了她。

　　记得，虞适不喜欢跟人跟人接触，却默许她一次次靠近和打扰。

　　记得，虞适有严重的洁癖，她生理期来了，把校服外套盖在她弄脏的裤子上。

　　记得，每次难过的时候，虞适不管多么忙，总是温柔地拥她入怀，像对待无比重要的事情，认真地听着。

　　记得，……

　　好多好多。

　　她得到了一个男人的偏爱，却贪婪的，想要一直拥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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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带。”

　　女孩依言，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臂伸过去，女孩被他圈在怀里。

　　岁岁回过神，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张俊脸，指了指胸前的带子：“我系好了。”

　　周身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男人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一动也没动。

　　四目相对。

　　虞适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锐利而直白。

　　岁岁被看得有些心虚，眼神不敢看他：“怎么了……”

　　“不是。”男人的手掐着她的下颌，眸子紧紧盯着她，不允许她有半点逃避，“你在想什么？”

　　男人轻易地洞察她所有的情绪。

　　无所遁形。

　　可他非要她亲口把这些全部说给他听。

　　岁岁没说话。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可是她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

　　他静静地等待，眉眼没有一丝不耐烦。宛如平静宽阔的海洋，能接纳她所有的情绪。

　　她率先受不住了。

　　“我在想，以后我们会不会也……”

　　虞适：“会怎样？”

　　她又不说话了。那些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半句。

　　“会厌倦、会分手、会离婚。是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是这么想我么？”

　　“不是，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岁岁。”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沉而缓，“我们的关系，决定权在你。”

　　永远是我离不开你。

　　近在咫尺，他温热的呼吸快要灼伤她。

　　岁岁的鼻尖有些发酸。

　　“在我这，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告诉我，岁岁。”

　　岁岁摇摇头，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受委屈。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他有点气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岁岁，我不知道。”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女朋友好是个罪过。”

　　他神情严肃正经，可语气纵容得不像话。

　　“你不都说了我是你女朋友嘛。”她撇撇嘴却振振有词，“女朋友不就是有无理取闹的权力嘛。”

　　他被她的样子可爱到了。

　　笑可爱，任性也可爱，一举一动都可爱。

　　“嗯，你说得对。”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我不好。”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双眸凝视她，“大胆点，在我这。”

　　大胆点，把你的所有喜怒哀乐全部摊给我。

　　她被他清冷又炽热的眼神盯得浑身发热，身体不自觉往座椅后面倒。

　　“现在。”他的语气慢慢悠悠，宽大温和的手掌握住她的后颈靠近他，“我改变注意了。”

　　距离一下子被拉得特别近。

　　“什、什么？”她的脸热得发烫。

　　“不是说我对你太好了么？”他慢条斯理，“我接纳你提出的建议。”

　　“所以，我考虑以后对你坏点。”

　　什么意思？
　　她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身的气息全是他，岁岁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有些不转了。

　　他一口咬在她裸露的肩头，以实际动作坐实他“坏点”的动作。

　　“这样，有没有觉得我好点？”

　　虞适外表看着正经斯文，是个正派人，可实则骨子里坏极了。

　　这是他隐藏且极其擅长的领域，只对她一人开放。

　　“虞适——”她惊叫出声，双手推拒他。

　　可轻而易举被男人握住手腕往头顶按去。

　　与其说是在咬，不如说是重重地吸吮。

　　从肩头到脖颈。每一处都无一幸免。

　　又痛又酥痒，仿佛是他对她的惩罚。

　　“岁岁。”他的头埋在她的脖颈，带着浅浅的喘息。

　　“决定权永远在你。”
　　“你可以每一秒向我确定。”

　　*

　　“决定权”。

　　岁岁喃喃出声这三个字，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满满的一堆笔记本。

　　她从小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工作之后，却很少写了。

　　岁岁的眼眸泛着泪光，拿出最上面的一本。

　　这是一本专门记录和虞适恋爱的笔记本。

　　打开，第一行标题为——【与男朋友的100件恋爱清单】

　　1.给虞适写情书。
　　2.和虞适去游乐园。
　　3.和虞适去大草原看星星。
　　4.和虞适去北海道看雪。
　　5.和虞适去爬山。
　　6.和虞适看日出日落。
　　7.和虞适一起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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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和虞适一起选戒指。
　　91.和虞适订婚。
　　92.和虞适一起选婚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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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跟虞适结婚。
　　100.白头偕老。

　　每一条旁边都打了一个大大的勾，只剩下最后一条。

　　只剩下最后一条……

　　她拿起黑笔，笔尖落在纸上，像是拿着千钧之物，无法握稳。

　　闭了闭眼，用力把最后一条划去。随后，准备在旁边补一条。

　　刚写了第一个笔画，终于全线崩溃，忍不住。

　　黑笔“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岁岁突然趴在桌子上，哭得溃不成军。

　　*

　　万籁俱静，男人独自站在客厅。

　　盯着垃圾桶，随后弯下腰，把里面摔得不成形的草莓蛋糕一个个捡起来。

　　男人忍着难以抑制的咳嗽，坐在沙发上，一点点品尝。

　　蛋糕在垃圾桶待得有些久了，味道有些难闻，上面沾了一些灰尘。

　　可是，一向洁癖严重的男人，一寸寸品尝，像是品尝世间最好吃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