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不可名状的他》水酒素

90、祁 就算是安抚

　　“沉年！”

　　苏叶激动地上前，紧紧拥抱住在他看来是死而复生的沉年。

　　哪怕对方明显完全异化，哪怕失去了人类的心跳，但只要他还和从前一样，不曾丢失那颗保护他的心，那就还是原来的他。

　　恶偶微愣，怀中的人类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温热的体温像是深夜里的关东煮，是浸入心肺、平凡却珍贵的暖意。

　　“咔，咔。”

　　恶偶发出声音，想要表达出自己并不是沉年，沉年以生命为代价让他彻底复苏，实力大增，只是沉年死前留下的执念太深，让他无法消化。

　　鬼怪固然不是活人，但用的还是人为逻辑。

　　恶偶是被遗弃的人偶们所形成的怨恨，它本应该杀了这世界上所有三心二意、无法从一而终的人。

　　但沉年已经是被世界遗弃的人，它愿意受沉年驱使，无非是因为人偶的执念里也有变成活人，或许才不会被抛弃的痛苦。

　　即使是这样，当它在沉年身上复苏，也无法拥有属于人的鲜活。

　　受到沉年的执念影响，恶偶此时竟觉得就算成为不了人，那么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类伴侣，也能让它得到满足。

　　以至于，恶偶沉默一会儿后，最终垂下眼，肢体僵硬地摆动，缓缓搂住了苏叶。

　　砰！

　　又是一阵巨响，苏叶下意识将沉年抱得更紧。

　　危险，还没有解除！

　　原来是房间内的地上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被网住的肉团掉入洞口之中，摔倒到下一层，砸出一声巨响。

　　等秦北北和周南爬起来，往洞口边查看，只见肉团已经摔成一块块的碎肉，逐渐化成了一汤血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秦北北眼尖地看到底下蹭着墙壁，不断蠕动着向前离开的小小指头。

　　那个大小正是小孩的食指，但在一地失去活力的碎肉块里十分突出。

　　这个鬼怪还没有死，不能让它有机会卷土重来！

　　秦北北毫不犹豫就要跳下去去追击，却被周南拦住。

　　“北北！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周南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他们只有沉年一个战斗力，这里离曙光基地甚远，不可慢慢等救援，还是保命要紧。

　　秦北北和周南已经率先走出房门，苏叶也连忙松开了手，拍了拍沉年的肩，示意沉年放开他，然后紧跟上队伍。

　　披着沉年躯壳的恶偶一卡一卡地歪着头，在苏叶疑惑不解的视线下收紧了力气。

　　“伴、侣。”

　　恶偶刚刚掠夺了部分鬼怪的力量，此时已经具有了说话的能力，但是字词卡顿、语气僵硬，根本不是从前沉年的样子。

　　随着实力的增强，除了保护苏叶的本能不变外，还攀升出了别的东西，那些属于肉团鬼怪的执念，最终催化出了恶偶的私心。

　　他的手摸上苏叶平坦柔软的腹部，来回按压，慢吞吞吐露出了三个字，“孕、育、我。”

　　！

　　什！什么意思！？？

　　苏叶被“孕育我”这三个字震得头皮发麻，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想要保护他、愿意听从他的话，从来都不意味着对占有不存在、欲望被淡化。

　　面前的人是沉年的部分，却不完全是沉年，他已经不是沉年，而是吞噬、融合了沉年灵魂的恶偶！

　　也许，对方并未满足于困在沉年的躯壳内，而是要他生出一个新的，完全属于恶偶的躯体。

　　“为，为什么？这样不好吗？”

　　苏叶眼前几乎是一黑，孕育本身是件神圣而伟大的，但此刻的这个“孕育”对他来说，却处处充满了荒诞和诡异。

　　“不、好？”

　　人类的措辞达意，恶偶并不是很能理解。

　　但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说出请求后，苏叶的后腰下意识绷紧，本能靠后倾斜，腹部也在跟着收缩到极致后不断颤动。

　　恶偶不喜欢这份抗拒，但想到之前苏叶的拥抱，他想了想，给胆小又柔弱的人类伴侣一个解释。

　　他言简意赅道，指尖在苏叶的腹部上滑动，缓缓勾勒着一个小人，“我、要、属于、自己的、身体。”

　　不等苏叶再度张开，接着一股浓郁的黑雾从身下蒸腾，包裹住了两人，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苏叶睁开眼，他不由自主后退，一下跌落到了一张类似于躺椅的弧形手术台上，背后铺着黑色的皮垫，旁边没有扶手，双腿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也起不了身，四肢不知何时缠绕住了好几根细线，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只能任由人摆弄。

　　苏叶不得不色厉内茬道：“沉年！放开我！怀孕这件事，必须得经过双方的同意才行！我不同意！”

　　恶偶的手握住苏叶的腰，固执地往下拖动。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睫毛也未有抖动，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房间内的白光将阴影投射得更加浓重、锐利，照得人五官精致到近乎失真，犹如夜间惑人、不通人情的鬼魅。

　　“不是、沉年、我叫祁！”

　　恶偶更加上前，用身体抵住苏叶的双腿，用手勾住大腿，防止对方完全滑落下来。

　　苏叶立刻应激地弓起背，大概是之前遗留下的阴影，他本能害怕和抗拒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身体十分僵硬。

　　就算科学上讲，男人不会怀孕，但这个世界并不讲科学。

　　苏叶垂下眼，甚至不用多酝酿，眼泪就开始蓄满了眼眶。

　　“可是我真的很怕疼，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人偶并不能流下眼泪，而人类的眼泪向来是充满悲伤、无助。

　　“怕、疼……”

　　恶偶呢喃着，他是想要一具属于自己真正的身体，但他不知道伴侣会为此痛苦。

　　因为人偶是没有感知的。

　　沉年献出生命，让他得以完全复苏，却不能立刻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人。

　　复苏后，他在吞噬沉年灵魂的同时，也在不断消化着属于沉年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仿佛慢了世界一拍，他才意识到“孕育”的重量。

　　苏叶怕疼，而生育是可以达到十二级的疼痛，所以会拒绝，会抵触。

　　而不是排斥自己、讨厌自己。

　　“对、不、起。”

　　祁学着用人类的方式道歉，为误会伴侣抱歉，为自己的粗暴致歉，字词卡顿却诚恳至极。

　　想了想，又细细亲吻苏叶的脸，从额角到下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也从中一遍遍确认对方不会因此产生抛弃的念头。

　　球形的关节跟着咔咔作响，他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人类的手足无措、以及后悔。

　　苏叶见此，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反抗和挣扎是真对这些人没用。

　　也好在对方并不是无法沟通的邪神。

　　虽然不可能指望恶偶能理解人类的思想，但喜欢本身，也能让弱者拥有掌控对方的权利。

　　“没，没事，只要不让我……呃，怀，怀上你，就原谅你了……”

　　这话说完苏叶就忍不住后怕。

　　一直和邪神、厉鬼周旋，让他很多时候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能迅速理解到这些非人的想法，然后想出应对的办法。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完全接纳住对方的所有欲望，反而他开始惴惴不安。

　　会喜欢上他的厉鬼，他都会理所当然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邪神的碎片之一。

　　邪神的力量在不断觉醒，危险程度也不断叠加，而对方的思维又完全脱离了人类。

　　如果，

　　如果有一天，

　　就算是安抚和求饶都没用，那些非人不再允许他可以逃避他最害怕的事情。

　　他能承受住他们超出人类的欲望和渴求吗？

　　……

　　秦北北和周南走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发现苏叶和沉年没有跟上来。

　　遭了，不会是出事了吧！

　　两人又急匆匆赶了回去，可奇怪的是房间内还是和离开前的一模一样，也没有多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但人就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叶不可能说都不说就带着沉年离开了，难道暗处还藏着更强大的鬼怪，甚至是复苏的恶偶都毫无招架之力？

　　过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没有找到苏叶和沉年的踪迹，他们也没有放弃，选择自己先逃跑，而是很快，商量好了对策。

　　秦北北从7楼往下找，周南则从一楼往上找。

　　他们再次出发，背影都写满了坚定与担忧。

　　但只要他们回头，就会发现，一片狼藉的房间恢复了原本的干净整洁，病床和床头柜也整整齐齐地安放着，同时地面的裂缝和四处的鲜血也凭空消失了。

　　鬼怪出没从来都是有特定的时间，但一般不会同时出现两个鬼对同一个人进行追杀，而且只要不是完全消灭，等鬼怪恢复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在打败一只鬼怪后的短暂时间里，沾染了上个鬼怪气息的人类，大概率不会接二连三撞鬼，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期。

　　一层，两层，三层……

　　七层，六层，五层……

　　没有，还是没有。

　　秦北北和周南最终在第四层汇合，但都没有找到一点关于苏叶和沉年的线索。

　　倒是两人都发现，呆在病房里的人气色越来越差，看起来不像是鬼，更像是被吸食精气和生命力，被鬼蒙蔽了双眼的人。

　　周南试过在走廊奔跑、大喊大叫、跳舞，那些人倒是会打开门，严肃警告他医院不让大声喧哗，或者递出烟请求他不要吵到病人休息。

　　这代表，这些人还没有完全丧失思考和行动能力。

　　与其两个人跑上跑下，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先从这些人入手，切断鬼怪的恢复口。

　　但是，这些人在这里沾亲带故，又在医院内被鬼怪麻痹多日，寻常的劝说估计也是无用。

　　看来，得找到一个特殊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