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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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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阳光渐渐偏西,从地毯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只剩下阳台推拉门玻璃上的一小片余晖,橘红色的,像画布上最后那层薄薄的罩染。
徐言还躺在地毯上,手臂盖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那种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嚓声,是指纹锁识别通过后电机运转的嗡鸣,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带着被地毯压出来的红印。
李见松划着轮椅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见徐言坐在地毯上,愣了一下。
“你一直这样躺在地上?”
“没有,”徐言说,“刚刚才躺的。”
李见松说了句“少骗人”,然后把门带上,换了鞋,划着轮椅过来。轮椅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徐言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圈轮子的转动都像碾在他心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上还坐在李见松腿上,现在只是看见对方回来,心跳就快得不像话。
“伤怎么样?”李见松问。
“不疼。”
“真不疼还是假不疼?”
徐言想了想:“真不疼。就是有点痒。”
“痒是在长肉,”李见松说,“别挠。”
“我知道。”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划着轮椅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徐言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李见松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李见松的肩膀上,把他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照成了暖灰色。他坐在轮椅上,灶台的高度刚好适合他,不用弯腰,不用垫脚,一切都刚刚好。这个厨房的设计,从橱柜的高度到水龙头的类型,从灶台的位置到抽屉的拉手,全都是为了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地、不依赖任何人地,给自己做一顿饭。
徐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是因为李见松切菜的姿势太好看,还是因为这个厨房太孤独,还是因为——这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却从来没有安排过会有另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老师。”他开口。
李见松没回头,手上的刀还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切着:“嗯。”
“宁无忧说,明天晚上想请你吃饭。”
刀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徐言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刀继续落下,一下,一下,节奏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
“请我吃饭?”李见松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油烟机嗡嗡声的底噪,“为什么?”
“他说,”徐言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木纹,“他是我哥,他要你见家长。”
刀停了。
这回不是顿了一下,是彻底停了。
李见松转过头,看着徐言。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幅画里同时出现了冷暖两种色调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看着徐言。
徐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抠门框的动作更快了。
“他说着玩的,”徐言小声说,“你别当真。”
李见松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回头,把手里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划着轮椅转过来,面朝徐言。
“徐言。”
“嗯。”
“你看着我。”
徐言抬起头,对上李见松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被晚霞染透了的水,表面是暖的,底下是沉的。
“你想让我去吗?”李见松问。
徐言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见松会说“不合适”,会说“我以什么身份去”,会说“你是学生我是老师”。他以为李见松会用那种滴水不漏的逻辑,把这个提议拆解成一个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李见松没有。他问的是——“你想让我去吗”。
这个问题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徐言。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不是以老师的身份,不是以长辈的身份,是——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我就以什么身份去。
徐言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想,”他说,“我想你去。不然我怕我哥回头揍我。”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厨房里的油烟机都盖不住,清楚到窗外的夕阳都听得见,清楚到他自己都被这个字的重量吓了一跳。
李见松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可以。”
就一个字。没有问“去了说什么”,没有问“宁无忧会怎么看我”,没有问“这顿饭吃完之后我们算什么”。只是“可以”。
笃定的、不迟疑的、不需要再多解释的。
徐言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不许穿得太正式,”他说,“不然宁无忧会紧张的。”
“他紧张什么?”
“他怕你,”徐言说,“他说你是魔丸转世。”
李见松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告诉他,魔丸转世不吃人。”
徐言笑出声来,笑声在厨房里回荡,撞上瓷砖,撞上橱柜,撞上那扇小窗户,又弹回来,落在他自己耳朵里,好听极了。
李见松看着他笑,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和刚才一样稳。但徐言注意到,李见松切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老师。”
“嗯?”
徐言说:“明天晚上要是我哥要秋后算账,你得站在我这边。”
李见松莞尔:“我本来就在你这边。”
刀落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徐言靠在门框上,看着李见松的背影。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从李见松的肩膀滑到他的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轮椅的轮子上。厨房里弥漫着葱花和热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里面。
他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那些可以被量化和定义的东西。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另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是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是“你想让我去吗”和“想”之间那个不需要解释的沉默。
徐言悄悄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模糊了窗户的轮廓。
他把照片设成了和宁无忧的聊天背景。
宁无忧大概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大概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说了——“摔了我接着你”。
徐言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师,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
徐言:“我想帮你。”
李见松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温和,还有一点徐言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那你把碗拿出来冲一下,”李见松说,“在消毒柜里。”
“好!”
徐言打开消毒柜,碗还是热的,带着消毒柜特有的、干爽的、暖烘烘的气息。他把碗筷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在了餐桌上。
两只碗,两双筷子,在一起。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见松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葱花爆香的味道,酱油和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把厨房填得满满的,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
徐言从餐桌边绕了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离李见松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李见松的手臂。
他忍住了。
没有伸手,没有低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菜从生变成熟,从一堆不相干的食材变成一道完整的菜。这个过程很快,快到他一眨眼就错过了好几个细节。这个过程也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幅画,挂在记忆的墙上,永远不会褪色。
“好了,”李见松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去。”
徐言端起盘子,盘子是热的,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来端第二盘。两盘菜,一碗汤,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个勺子,面对面摆好。
李见松划着轮椅到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些碗筷,看了两秒。
“多了。”他说。
“什么多了?”
“碗,”李见松说,“平时我只用一个碗。”
徐言愣了一下,不知道李见松为什么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它们面对面摆着,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这张桌子上,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自从叶名川走了之后就只有一个人吃饭的地方,它们摆在那里,显得有点拥挤。
“以后,”徐言说,“可能会有很多时候,都需要两个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加速,耳朵尖烧得厉害,但他没有收回,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见松说:“那我去多买几个碗。”
“啊?”徐言愣了一下。
他刚刚拿碗的时候看见消毒柜里的东西好像也没有少到要继续买的程度。
李见松看见他顿在半空还夹着菜却没有吃的动作,解释道:“今天先凑合,明天晚上见完宁无忧之后,顺路去超市给你重新买一套碗筷。之前叶名川用过的那些,就不需要再出现在消毒柜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徐言听出来了,那个“平”底下有东西,像一幅画最底层的底色,你看不见它,但它托着画面上所有的颜色。
徐言抬起头,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没有看他,正在夹菜,筷子的动作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徐言注意到,他夹的是徐言面前那盘菜,而不是他自己面前那盘。
他把菜放进徐言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徐言看着碗里那块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色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浅褐色。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咸中带甜,是那种很家常的、不花哨的、但让人觉得安心的味道。
“好吃。”他说。
李见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被徐言看见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都模糊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徐言吃完饭,主动收了碗,洗了碗,擦了桌子。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见松在客厅看书。书还是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西方艺术史》,书脊已经松了,书页边缘泛黄,便利贴从书页间探出头来,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徐言擦完桌子,走到客厅,在李见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李见松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窗外的夜色很沉,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高楼上零星几盏灯,亮着,像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白颜料,小小的,圆圆的,孤零零的。
徐言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
“老师。”徐言开口。
“嗯。”
“你每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李见松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以前会,”他说,“后来习惯了。”
“习惯就不觉得没意思了吗?”
“习惯的意思是,”李见松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徐言,“你不会再问自己‘有没有意思’这个问题了。”
徐言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今天呢?”他问,“今天吃饭的时候,你觉得有意思吗?”
李见松看了他两秒:“你觉得呢?”
徐言弯起嘴角:“我觉得有意思。”
李见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徐言心满意足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又安静了。翻书的声音,空调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歌词,但让人觉得安稳。
李见松看一眼靠在沙发上的人:“徐言。”
“嗯。”
“困了就回房间睡。”
“不困,”徐言说,“就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李见松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言感觉到一条毯子落在了自己身上。很轻,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枕头是同一种味道。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老师。”
“嗯。”
“明天晚上,你穿什么?”
李见松沉默了一秒:“随便穿穿。”
“不行,”徐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李见松,“你不能随便穿穿。宁无忧说要你见家长,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不够重视。”
李见松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你说,穿什么?”
徐言想了想:“穿你上次上课穿的那件灰色的短袖针织衫,配那条深色的裤子。不要穿衬衫,太正式了。也不要穿太休闲的,不够重视。灰色那件刚好,不正式也不随便,还好看。”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把李见松的衣服记得这么清楚,耳朵一下子红了。
李见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好。”他说。
徐言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但徐言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一页纸,他看了很久。
久到徐言在毯子里闭上了眼睛,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久到他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温暖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