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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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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已下,空气仿佛都沉淀下来。宋嘉鱼没有立刻行动,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绪。霍染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几天后,宋嘉鱼让助理以她的名义,联系了宋家老宅的管家,简单告知了探望的意愿。她没有直接联系宋景渊或者其他兄弟姐妹,这是一种姿态,表明她此行并非乞求或回归,仅仅是一次基于人伦的探视。
回应来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管家恭敬地表示,随时欢迎大小姐回家。
出发那天,天气有些阴霾。霍染特意选了一套颜色沉稳、剪裁利落的裤装,既不失礼,也彰显着独立与力量。宋嘉鱼则是一贯的简约风格,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深色长大衣,清冷的气质中透着一股沉静。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却早已感觉陌生的林荫道,最终在那座气势恢宏却难免透出几分陈旧暮气的宋家老宅前停下。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大小姐,霍小姐,请进。”
踏入客厅,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昂贵香薰和某种无形压抑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宋雨瑶、宋雅琳和宋薇薇都在,或坐或站,神色各异。宋雨瑶看到她们,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很快移开;宋雅琳则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霍染,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年纪最小的宋薇薇似乎有些无措,小声叫了句“嘉鱼姐姐”。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霍染仿佛没察觉到这些目光,她自然地挽着宋嘉鱼的手臂,姿态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几人,算是打过招呼。
“他在楼上书房。”宋雨瑶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有些干巴巴的。
宋嘉鱼微微颔首:“谢谢。”
她没有多看其他人,径直带着霍染,沿着旋转楼梯向二楼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在叩击着过往沉寂的岁月。
书房的门虚掩着。宋嘉鱼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霍染立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嘉鱼推开了门。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只开了一盏台灯。宋景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比起上次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样子,确实消瘦憔悴了许多,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往日的锐利和威严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他看到宋嘉鱼,以及她身边紧紧相依的霍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怔忡,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对守在旁边的私人医生和护工挥了挥手。两人安静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过往的恩怨、指责、冷漠,如同无声的幽灵,在空气中盘旋。
宋嘉鱼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给予她生命、也曾带给她无数伤害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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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渊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宋嘉鱼平静无波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边那个姿态从容、眼神带着无声维护的霍染。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摆出惯有的威严,却发现那份力气早已被病痛抽走。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混浊的苍凉。
“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极大的力气。没有质问,没有嘲讽,也没有期待中的忏悔,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这反应出乎宋嘉鱼的预料,却也让她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她原本准备好的、应对各种可能的冷静言辞,此刻都显得多余了。
“嗯。”她同样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霍染敏锐地感觉到,这沉默并非对抗,而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告别。她轻轻捏了捏宋嘉鱼的手,示意自己就在身边。
宋嘉鱼感受到了她的支持,目光扫过书桌上散乱的文件和药瓶,最终又落回宋景渊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作为“探病者”的客观:“医生怎么说?情况严重吗?”
宋景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都是空的。”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她们,看到了自己汲汲营营却又一片荒芜的一生。
他看着宋嘉鱼,眼神复杂难辨,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恨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连旁边的霍染都微微怔了一下。她以为像宋景渊这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至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宋嘉鱼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恨吗?曾经或许是有的,在那段被否定、被抛弃、孤立无援的岁月里,那种情绪如同毒焰灼烧过她的心。但时过境迁,当她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当爱与成就将她滋养得足够强大,那份恨意早已被时间稀释,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
她抬起头,迎上宋景渊那双带着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以前或许有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没有原谅,也没有继续怨恨,只是“不重要了”。这四个字,比任何激烈的控诉或虚伪的宽恕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彻底的放下,意味着你和你带来的所有情绪,都已无法再影响我分毫。
宋景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支撑。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黯淡下去。他明白了,他连被女儿恨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他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更加微弱:“你们……走吧。”
宋嘉鱼看着他瞬间仿佛又苍老十岁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着霍染的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药味和失败感的书房。
下楼,穿过依旧安静的客厅,无视那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她们径直走向大门。
当外面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时,宋嘉鱼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老宅里那陈腐压抑的气息彻底置换出去。
霍染紧紧握着她的手,侧头看着她:“还好吗?”
宋嘉鱼转过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轻松而真实的笑容。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她清澈的眼底。
“嗯,”她用力回握霍染的手,语气轻快而坚定,“从未这么好过。”
这座象征着枷锁与痛苦的牢笼,她今日终于亲手为它关上了大门。从此,海阔天空,她的世界,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和她们共同奔赴的、充满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