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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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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市中院第三刑事审判庭高阔的窗户,在深褐色的木质地板投下界限分明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旧木头、纸张印刷油墨,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属于绝对秩序与威严的气息。旁听席稀稀落落坐着些人,大多是记者和神情麻木的家属,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审判席上。
法官席正中,萧旭归穿着规整的黑色法袍,肩部的红色绶带和胸前徽章一丝不苟。他面容异常年轻,却毫无这个年纪常有的青涩或躁动,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浸润于法典与案卷后沉淀出的冷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正清晰地宣读判决书最后部分,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法庭每个角落,平稳、坚实,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后敲下的法槌: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被告人赵东章为谋取财物,入室抢劫,过程中持刀捅刺被害人胸腹部共计七刀,致其失血性休克死亡,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罪行极其严重。虽有坦白情节,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被告席上那个面如死灰、身体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然后收回,重新落回手中的判决书,吐字愈发清晰,重若千钧:
“为维护社会秩序,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惩罚犯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赵东章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庭内落针可闻。随即,旁听席一角,一个一直缩在座位里的老妇人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是赵东章的母亲,她挣扎着想往前扑,被身边亲属死死按住。几个记者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相机快门声轻响。
法槌敲下。
“闭庭!”
秩序开始松动,法警上前带起瘫软的赵东章。旁听席上的人也陆续起身,低语声、桌椅挪动声、压抑的抽泣声混杂。萧旭归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正待起身——
“啊——!!”
一声短促、尖锐、极度不协调的惊叫,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划破了法庭尚未完全散去的肃穆。声音来自旁听席另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皱巴巴、颜色模糊的格子衬衫的男人,头发有些乱,像很久没有认真梳理。他似乎对刚才的宣判毫无反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上。他右手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墨水钢笔,笔尖不是对着纸,而是正一下、一下,用力戳刺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
动作并不疯狂,甚至有些专注的迟钝感,但每一下都扎得极深。暗红色的血珠迅速沁出,连成一片,顺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深色的裤子和地板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湿痕。
空气凝固了一瞬。
“拦住他!”最先反应过来的法警厉声喝道,两名法警迅速朝那人冲去。
衬衫男人像是这时才被惊动,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萧旭归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秀,但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飘忽,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审判席,与萧旭归短暂相接时,那双眼睛里倏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近乎狂热的清醒。
他冲着萧旭归的方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沾着血迹的嘴唇翕动,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判得好。”
法警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试图夺下他手里的钢笔。他没有反抗,任由钢笔被抽走,只是视线依旧死死黏在萧旭归身上,那笑容凝固在脸上,混合着血迹,诡异莫名。
旁听席彻底骚动起来,惊呼声四起。有人认出了他:“是那个……姓陆的?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历史老师?”
“好像是,听说在研究什么邪门的东西,进过精神病院……”
“疯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萧旭归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对匆匆走过来的书记员低声交代了两句,收拾好卷宗,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审判庭。身后的嘈杂、议论、法警的呵斥、那混合着血腥味的诡异景象,都被厚重的木门隔绝。
·
法院地下拘留室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陈旧建材的气味。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萧旭归已经换下了法袍,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深灰色衬衫,外罩一件薄款黑色羊绒开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少了法庭上的威仪,那份冷肃和疏离感却并未减弱。
他在最里间拘留室门口停下。
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靠墙坐着一个人,正是法庭上那个用钢笔自残的年轻男人。他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左手手掌缠着刺眼的白色纱布,没受伤的右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个塑料环,颜色是精神病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亮绿色。
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陪同的法警掏出钥匙打开门。萧旭归示意他在外面等,独自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拘留室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椅。男人似乎被关门声惊动,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萧旭归彻底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法庭上那一刻的狂热,也没有寻常精神病人那种涣散或迟钝。那双眼睛异常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骇人,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的光,像是所有生命力都被强行压缩、提炼成了这簇幽暗的火焰。
他的目光落在萧旭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慢下移,最终定格在萧旭归垂在身侧、被开衫袖子半遮住的手腕附近。
萧旭归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陆祁枫。”萧旭归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陆祁枫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扯动,但最终没形成表情。他沉默着。
“为什么来法庭?”萧旭归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陆祁枫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清醒得过分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旭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拘留室里的空气仿佛胶着。
就在萧旭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陆祁枫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于倾诉的迫切:
“萧法官……你看过尸检报告的照片吗?我是说……清晰的那种,颅骨特写。”
萧旭归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赵东章案,死者头部确实遭受过钝器击打,但并非致命伤,报告细节他当然看过。
陆祁枫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身体前倾,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亮得近乎病态:
“在左顶骨后部,靠近矢状缝和人字缝交点……有一个洞。边缘不规则,但有明显的、向内倾斜的斜面……不是撞击形成的那种放射性裂纹或凹陷,是钻孔。一个大约0.8厘米直径的、人为钻出来的孔。”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左手缠着纱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们……都以为是混乱中的意外,或者凶手无聊的泄愤。但不是。”陆祁枫猛地摇头,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那是‘喙通’。古代的一种祭祀仪式,用特定工具在特定位置钻孔,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释放灵魂,或者……让神灵‘进入’,享用祭品。”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萧旭归,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淮南万毕术》里有残篇记载,《太平御览》转引过……西陲黑水古城遗址出土的骨器上,有完全一致的刻画符号和描述……时间在一千二百年前,甚至更早。这不是谋杀,萧法官,至少……不完全是。这是模仿,是献祭。”
最后一个词,他几乎是气音吐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颤意。
拘留室陷入死寂。只有陆祁枫粗重不定的呼吸声,在水泥墙壁间微弱回荡。
萧旭归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镜片后的眼睛静如深潭。他看着陆祁枫,看着这个手腕戴着精神病院标识、刚刚在法庭上当众自残、此刻却条理清晰(尽管内容荒诞)地分析着千年祭祀与凶杀案关联的年轻历史学者。
然后,他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坐在长椅上的陆祁枫。右手从开衫口袋里伸出,自然地垂落身侧,随着动作,那质料柔软的羊绒衫袖子微微向上缩起一截,露出手腕。
在腕骨内侧,紧贴着皮肤,隐约可见一抹暗沉的颜色,被袖口半遮半掩。
他的目光落在陆祁枫因为激动和紧绷而微微颤抖的、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触目惊心的纱布,而是轻轻覆上了陆祁枫完好但冰凉、同样微微颤抖的右手。
掌心相贴,体温传递。陆祁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却没有抽回。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片骇人的清醒光芒晃动了一下,被一丝茫然的、孩童般的怔忪覆盖。
萧旭归看着他,原本如同冰封湖面的眼底,极深处,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快得难以捕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在这寂静的拘留室里,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怎么来了?”
陆祁枫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关于颅骨钻孔、古代祭祀的滔滔不绝,瞬间卡壳。
萧旭归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松开手。他握紧了掌中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力度温和,却不容挣脱。然后,他微微俯身,贴近陆祁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补完了后半句: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