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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小试牛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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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门口,车上积了雪,远远看着白茫茫一片。
苏因齐鼻子都冻得通红,狠狠吸溜了两下,将清单双手呈递给孔纬道:“孔将军,第一批三百石大米运到,请验收。”
孔纬将清单转给潘进,大力地拍了拍苏因齐的肩,笑道:“真是辛苦你了,正好户部的钟大人也正问起粮食之事,这下也该放心了。是吧,钟大人?”
一旁的钟亮脸色便如这天色一般,只心存最后一丝侥幸,默默跟着潘进去查看粮车。开了槽的钢钎插进袋子,抽出时便看见白花花的大米。
“孔将军,此批大米主要用来还给百姓,不久之后还有第二批,只是今年粮食实在金贵,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全买大米,只好再寻了些粟米高粱,总比日日啃白薯的好。”苏因齐故意加大了声音,钟亮越发觉得刺耳。
“难为苏大人了。”孔纬笑道。
“将军说哪里话,这些都是按崔岳崔大人的吩咐行事。对了,”苏因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到钟亮面前,“钟大人,这是我给崔大人的信,上面详细写了此次征粮的经过,劳烦大人回京时替我转交。”
钟亮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倒真有些疑惑苏因齐是不是真收到了崔岳的密信,如此一来,他倒不好办事了。若一味只咬着那些模棱两可的罪名不放,只怕会坏了崔岳的安排。官场上混,最厉害的就是见风使舵,他瞬间变了脸色,笑着接过信封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带到。”
不过这钟亮也不是好糊弄的,自己虽跟着去大帐叙话,却让师爷一直跟着潘进,等查验完所有粮食罢休。等他回去将情况报告给钟亮,钟大人那颗心算是彻底死透了。再呆下去也是无趣,钟亮起身告辞。
看着他登车离去,所有人才松了口气。苏因齐一屁股坐在地上,在火盆上烤得发烫的手搓了搓僵硬的脸。
“你若再不来,我只能将钟亮强行扣在大营里了。”孔纬蹲在苏因齐身边笑道。
苏因齐笑着叹了口气:“本来可以早些到,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人困马乏,想着幽都关就在眼前,让大家好好歇息一晚,可是早起见下如此大的雪,我就慌了。还好老天保佑,终于是赶上了。”
孔纬见他满脸疲态,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先去休息吧,我让人送些热水过去,热水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晚些有烤羊排吃。”
苏因齐已经困得听见烤羊排也提不起兴致,雪花扑在脸上都不能让他清醒。他麻木地跟着带路的卫兵往前走,仿佛三魂七魄已经散了,眼前不过是行尸走肉。
毡帘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帐里空间狭小,加上光线昏暗,他迷糊着跨进去也没看周围状况,垂着的头正顶在萧起胸膛上。
“对不住。”苏因齐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向靠里的床榻,三步并两步过去一躺,便再不说话。
热水送过来,萧起叫了几次洗脸,见苏因齐都赖在床上不肯动弹,不得不过去拽他的胳膊想将人硬拉起来。
苏因齐躺在床上不动弹,哼哼道:“别拉了,胳膊断了。”
“苏大人不是一向整洁,如此风尘仆仆如何能睡得着?”萧起笑道。
“如今也顾不得了。”苏因齐眼皮都闭上了,“我只在李家沾了床睡觉,其他时候都在路上奔波,强撑到昨晚,躺在床上倒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下雪,把我吓得半死。”
“你为何不提前传信给我?”萧起问道。
“一怕走漏风声,二怕夜长梦多……”苏因齐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萧起不再拉他,过去拧了帕子转身正要让他至少擦把脸,却听呼吸沉重,苏因齐已经睡了过去。
明灭的火光里,苏因齐的头歪在枕头旁边,腮边一片污迹十分显眼。萧起无奈,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倒是一回生二回熟,热水擦得苏因齐整张脸都微微冒着热气,让他忍不住戳了戳已经白净的脸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般。萧起又帮他擦手,察觉苏因齐指头抽了抽,便翻开他的手掌,掌上起了茧,虎口还有磨出的水泡,这些天的奔波劳碌可见一斑。
萧起心里一软,干脆帮苏因齐宽了外袍,一番折腾下来,苏因齐不但没醒,反而因为没了束缚,舒展了身体又裹了被子蜷成一团。
入夜风雪更胜,小小的帐篷里火盆中火星明灭,偶尔轻微的爆裂声,更显冬夜安宁。苏因齐半夜里忽然惊醒,迷茫间不知身在何处,又担心粮食是不是安全。翻身发现身旁还有个人,生生吓出魂来,不过那身形看着眼熟,正是萧起。
他这才回想起睡死之前已经到了幽都关,粮食已经做好交接,好像还说吃什么肉来着,苏因齐摸摸肚子,倒不觉得饿,方才自己吓自己的劲过了,困意又袭上来,他裹了裹被子,重新阖了眼。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
外面的雪停了,可北风刮得更猛,方走到门口伸手还够不到毡帘,便能感觉外面透进来的逼人寒气。
苏因齐打了个寒颤,回身裹了大氅才缩着脖子往大帐去。
风雪天虽冷,军营中除开例行巡逻连日常操演都免了,倒是难得的清闲。孔纬正跟萧起下棋,苏因齐看不懂棋局,但看两人神色,应该正处于焦灼中。
苏因齐也不客气,倒了杯茶捧着暖手,坐在马扎上旁观。孔纬放下一枚黑子,才察觉到苏因齐在,便让潘进去拿些吃的来。
“休息好了人也精神多了。”孔纬对他笑了笑,转头便催促萧起,“快些落子,败相已现,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萧起并不理会,又思索了片刻,才将一枚白子落下。
“这是死局。”孔纬笑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孔叔叔不妨再看看。”萧起也笑了。
孔纬闻言,思索片刻后果然发现了关窍,便松了手里的棋子,感叹道:“果然如此!我认输了。”
正好潘进端了吃食来,薄饼里夹了烤羊肉,还有一碗熬成奶白色的羊汤。
“特地给你留的,快吃,冷了便不香了。”孔纬对苏因齐道。
若说之前苏因齐跟着萧起过来,孔纬还疑心苏因齐是不是崔岳故意安插在萧起身边,要图谋不轨,所以处处提防着。可是经过此次,他倒觉得这孩子虽看着年轻,倒很有担当和胆识,不由得心生爱惜,昨日晚饭时见他没来,又听萧起说是累得不行了,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已睡着,便赶紧让人告诉伙房,留出足够的肉和汤,等苏大人醒了送过去。
苏因齐其实是被饿醒的,正双手抓着饼准备大大咬一口,见对面两人都盯着他,便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继续下棋,这么看着我哪里好意思吃。”
孔纬想起昨日之事,便问道:“苏大人说后续还有粮食,是真有,还是哄那钟亮玩儿的?”
“自然是真的。”苏因齐一边嚼一边道,“孔将军不必称我大人,只叫我因齐便是。我着急送这一批来堵钟亮的嘴,将后续采购粮食之事托给平林商行帮忙,想是只要雪化天晴,过不了多久便能运过来。”
“平林商行?”孔纬问道,“你使了多少银子?”
见苏因齐嘴里塞满了不方便说话,萧起便笑道:“孔叔叔有所不知,庆成郡主是苏因齐的姨母,自然比别人面子大些。”
孔纬闻言,看了萧起一眼,他也听萧起提起过自己之前想找船行运粮,却被生生拒了,想是这孩子还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是自己既无银子也无面子之故。只是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太奶奶听说我此次筹粮的目的,便让姑母帮忙运输,还补贴了一半的银子。”苏因齐也不避讳,毕竟李家根基就在叙州,也仰仗着边军保这一方平安,将这些说给孔纬知道,往后姨母那边要有什么事,这也能做个人情。
“老太君身子可好?”孔纬问道,“上次见到她老人家还是五六年前的事。”
“谢将军挂心,太奶奶身子硬朗,听姨母说若是其他季节,还时常随我伯祖父去外面钓鱼呢。只是听说将军有难处,她倒是有些着急上火。”
“老太君经过两次边关被攻破,自然心有余悸。你帮我给老太君带个话,只要我孔纬在,东夷休想踏进幽都关半步!”孔纬正色道。
苏因齐心中虽十分感动,但看见萧起又想到他的身份,朝廷再这样胡乱折腾下去,义军的实力便会继续壮大,到时候若真要某朝篡位,那孔纬又该如何是好?边境军心一乱,莫说是凶悍的东夷,只怕连早已向大辰称臣的若莫,也会趁机开疆拓土。
“别愣着,快趁热吃!”孔纬见苏因齐愣神,便笑着催促道,“不够的话伙房还有。”
苏因齐挤出个笑容,点点头。大概是最近做事太拼命,想的太多了。这些哪是该思考的。他帮孔纬,是为了李家和萧起,此事了结之后便再不管闲事。倒是该认真想想怎么跟崔岳交差。这一路走来,遇到那些跟崔岳有瓜葛之人,都是扯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而已,一个比一个蠢笨。他若是真对崔岳有所助益,那么崔岳不但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杀了他,说不定反而会重用他,到时候救父母出牢狱便水到渠成,眼下又有姨母的照顾,他如今倒像被避火罩护身,本来觉得火已经快燎到眉毛,转眼却退出去三尺。
让钟亮带的信,他嘴里说是详述筹粮过程,信中不过轻描淡写几笔带过,满篇倒是像在给崔岳歌功颂德,称赞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慧。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到时候皇上要过问起来,便将这封信献上便是。
苏因齐坐在火盆边将饼和汤吃了个干净,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暖洋洋的,自己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