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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的小屋(1)   其实, ...

  •   其实,我和我第一个小屋的故事说起来还蛮长的。后来,还有几个与“小屋”的故事。现在想想,每个小屋都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寄托着我无限情感的一部分,以至于现在仍然那么清晰。

      初中毕业那年的春天,我家道东的粮库要把老旧的圆形粮囤子拆掉,盖那种进出汽车更方便的新式粮仓。一开始,粮库把拆除、清理和平整的活儿包给了某某人的亲戚。旧粮囤范围内所有能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粮库都不回收,折算成拆除粮囤的人工费,另外再给上一些清运费什么的。所以,起初我们都以为老粮囤塌了。

      承包活儿的人大概是忘了,明目张胆地赚钱是会被人眼红的。在旧粮囤里不单单清理出来些许陈粮,还清理出被压在“阴山背后”的新麻袋和麻绳,都能用,都能卖钱。每个粮囤锥形顶盖上的一百多根红松木杆,更是价格不菲。当着一群赚着几十块“死工资”人的面儿,用大汽车往外拉粮库的东西,即便包活儿的是某某人的亲戚,也是会被人举报不公的。

      原先不管是谁承包的,举报后都不做数了,粮库职工们自己弄。一边拆,一边卖,一边吃,总算是把值钱的都消耗殆尽,人心这才不那么慌了。旧粮囤底层剩下的一米多高砖墙,砖头被风吹雨淋了多少年,散发着即将变成齑粉的样子。既然卖不出钱来,下不成饭店,自然没人愿意再去清理。谁干?傻子才去挨晒!挨累!

      粮库那位总是脸上挂着笑,走路翘着个大圆屁股,裤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的保管员来找我父亲。说,拆一个旧粮囤底层的砖墙,拆下来的砖白送,另外再给二十块钱的工钱,一个月内拆完,干不干?我父亲去转了一圈,看中了两个粮囤的砖墙。二十块钱也不要了,折算成粮囤底层的大石头和沙子。我们家用多少,可以拉多少。

      那年春天,我每天放学都要赶紧骑着自行车回家干活儿。父亲和大哥先用大锤把砖墙砸活动;母亲和我用厚板钢做成的钝刀砍掉砖上原来的旧水泥;再把砖一块一块地装上手推车,拉到自家房后,卸下来,码成垛。本来就是破旧的羊皮劳保手套,反着戴都磨烂了。多少次直起酸疼的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时,都能望见深蓝色天空里满是星星。

      四十多岁的父亲精力充沛,在他心里仿佛盘算着干不完的活儿,每一天都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刚拆完了旧粮囤没两天,我本想着可以稍微歇歇了。有一天放学回来,看见我家前院的障子,都被拔掉堆成了一垛。父亲对我和我哥说,干活就要一鼓作气。要用那些没砍干净旧水泥的“面包砖”,在下屋和院门之间盖两个大猪圈。

      猪圈围墙底下先挖半米深的沟,填上沙子,用水夯实。上面垒两尺高的石头,上边再用砖砌。父亲说,盖猪圈犯不着请泥瓦匠,自家人干就行。即便是墙体歪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实就够了。所以,每个放学后和休息日,我便成了“一鼓作气”里的运砖“小工”。我哥是和泥的“大工”,我父亲自己是“瓦匠”。

      我能考上故乡那所唯一通往大学的高中,是我父母的良好愿望,但并不在父母的现实计划之内。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的学习成绩有多差。而是在我身上,他们看不到能考上高中才有的出众样子。考上了是缘分,考不上顺顺当当地接受。我父母很有平常心的!毕竟在我之前,周围邻居家的孩子们没有一个能考上高中。

      我不讨厌学习,却也不十分用心。有花鱼鸟虫、田野大江为伴的生活更痛快些,这也让我的学习成绩很是徘徊。但自从家里扒了粮囤的砖以后,父亲“大兴土木”的计划一个紧跟着一个,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那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劳动,让我产生了摆脱这种生活的强烈欲望。而我能想到逃离这种生活的唯一方式,就只有去高中读书。

      中考前的那段时间,我总是盼着下午下大雨。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学校多待一会儿,不用因为逃避干活儿而心存内疚。别的同学都放学回家了,我在教室里把作业写完,再多做上几道题。天气也确如我所愿,每周都有两三个下雨的日子,让我避开了累到呕吐的体力劳动。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挺自私的。

      无论如何,“大兴土木”的活儿不去干,一丁点儿都不会减少。濛濛细雨与烈日骄阳,根本挡不住父亲那忙忙碌碌,还附带倔强的劳作背影。两个大号的猪圈,终于在一院子的狼藉中盖完了。砖墙砌的确实难看,很多地方不光是砖缝压不上,还出现了这边是两层砖,码到另一边时却只有一层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它真的足够结实!连二百大几十斤的公猪,面对圈墙也是无可奈何!

      我以为这回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我父亲却不这么认为。父亲在连续跟砖头打交道的日子里,彻底打开了“基建”乐趣的潘多拉魔盒。父亲觉得,应该趁着滚烫的手感把偏厦子也接完。当初之所以包拆了两个粮囤,就是估摸着拆下来的好砖够接偏厦子的。我们拆的时候太小心了,弄出来的砖远远超出了父亲的预期。我有些后悔了。

      我哥听完扭头走了,我也跳起来反对。我的理由是:我要考高中,再这样下去我跟本没时间复习。而且,我已经累得在课堂上打瞌睡了。父亲想了想,说,那就等我中考完再盖。可恶的活儿,只是暂时不向我们走来,却不会离开。我都能想象得出来,它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们。它就像我推开后窗时看见的那只花蜘蛛,静静地趴在蒿草间的蛛网上,背上的花纹却在笑。

      兴许是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突然间消失,引起了我身体的不适;兴许是考试前几天的那个大雨夜,我蹬掉了被子着了凉。中考那两天,我一直在发着低烧。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考场上坚持着完成考试的,也不记得自己在卷子上都答了些什么。反正在折磨与强忍的过程中,一切与学习有关的事情似乎都要结束了。

      在我中考完还眩晕的那几天,我哥已经“奉命”把房后小园的障子拔了。小园里多年积攒下来的枯枝烂草,也被他一锹一锹地清理出去。大花蜘蛛消失得无影无踪!挖地沟、填沙子、灌水、夯沙子、搬砖、和泥,大兴土木的日子又一次回到我的生活里。我没后退的理由,也没躲着不干理由。不管头皮硬与不硬都要顶住,别无选择。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时,感觉自己都像是昏过去的。

      肩头上的皮已经不知道扒了第几层,用手轻轻一搓便会露出白色的嫩皮。手上的硬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蜡木杆的锹把却越发油光见亮了。从早到晚,我都在盼着父亲说那句“今天收工不干了”。那就是“大赦”!赶上天气好,我们收工以后还能去不远处的松花江里游上一会儿泳。当我的身体被清凉的江水包围时,感受到的是不曾体会过的柔软。

      中考发榜那天,我没时间去看。虽然没个准信儿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一大早就阴天呼啦的。我们得赶在下雨前,把偏厦子房顶的石棉瓦铺完。其实,看不看都一样。考上了跑不掉,考不上看了也没用。中考上高中,县里只有一所像样的,也只有一次应届生机会。错过了,要么是完成了人生的所有学业,要么是想别的“怪招”。对于我来说,那就像英语里的“过去时态”,根本没有用“怪招”修正的机会。

      当我光着膀子把一片一片石棉瓦举着递给我哥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他是我的初中同学,见我上午没去看大榜,看到我的分数后,特意跑到我家来给我送信儿。他跨在自行车大梁上,笑呵呵地望着晒得发红的我说:几天没见,差点儿没认出来。你不惦记考试成绩啊?咋没去看榜呢?我转身指了指眼前的活儿,算是对他的回答了。他告诉我,我的成绩能考上高中。

      不清楚那年有资格报名考高中的学生有多少?我们班有十一个,考上了九个,算很好的班级了。我的中考分数,几乎是卡着分数线进去的。高中招收的那一百八十人里边儿,从后面数着找我更方便些。如果有人说我是稀里糊涂地考上了高中,连我自己都不敢否认。我与恒兄境遇大体相当,他刚好卡在了“孙山”的位置上。

      按照原来的计划,新接出来的偏厦子只做家里的厨房。因为我碰巧考上了高中,原来的计划便被打乱了。父母商量着,在新接的偏厦子里边给我弄个小屋。不问大小,不问将来,毕竟可以让我有一个独立的学习空间。盖猪圈用的是“面包砖”,盖偏厦子用的是好一点儿的砖。再从砖里挑挑捡捡,整好可以砌一道薄薄的间墙,在厨房里隔出一间小屋给我住。

      我的小屋里有一铺小炕,一个因偶发事件而无法安置在墙外的烟囱,一张深咖色的写字台,一把米黄色的椅子。写字台上摆着的那盏台灯,是父亲特意去百货大楼给我买的。浅黄色透明的外壳,白色光滑的内壳,小巧得十分可爱。这盏台灯陪伴着我,也陪伴着我的高中。不记得换过多少个灯泡,灯罩早早地被灯泡的“热辣滚烫”烤得变了形。

      小屋西面的山墙上,最初还挂着一幅世界地图的。但因为冬天墙上生出了很厚的一层冰霜,地图被冻在了墙上。半幅在冰霜之下,半幅缩出许多褶皱。春天来时,它烂得一塌糊涂。后来,西面的山墙就一直空着。每年夏天,上面似乎都会多泛出一层碱;每年冬天,上面又是一层厚厚的冰霜。学累了,我就会凝视一会儿西墙,它在灯影里闪闪的。

      我住过的第一个小屋与粮囤的旧砖有关,与春夏的漫天星斗有关,与无法摆脱的无限疲惫有关,与不期而遇的高中生活有关,与大花蜘蛛生活的那片“乐土”有关,也与先前的猪圈后来的猪有关。

      20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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