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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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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动笔吧。”
纸墨笔砚端了上来。
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眉眼生的甚为平淡,神色畏缩,动作僵硬,放托盘时,竟磕绊了下,墨汁泼出了砚台。
这样成色的奴婢,怎么够格在杨家正厅侍候?
可怜的孩子,年纪小,份量轻,烫手的山芋,没人愿意接,就塞给他。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害怕了,这才失了分寸。
怎么能不怕呢?这是胡虏呀!即便是出身高贵见多识广胆识超群的主子,也还是怕得不敢说话,何况他一个伺候人的奴婢?
胡虏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啊!
任你先前是如何高贵的主子,此刻也不过是只可以随意捻死的蝼蚁。
此时此地,陆霆是一切的主宰,万事由他心意,在场的每个人,要是不想有苦头吃,就不能不识相。
但是杨心爱安静地坐在那里,八风不动。
她不听派遣,不写那封给顾呈的劝降书。
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是杨氏的明珠,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唯一的一颗。是明珠,也是太阳,人人都要围着她转。
对她好,事事为她考虑,是杨家每个人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写吧……听话……”
说这话的,是杨大老爷杨协,一家之主。
他说的话,是有重量,可以当金科玉律的。
他愿意担这个责任。
是一家之主要她写这封信的,她是被逼无奈。
就疼她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依旧纹丝不动。
因为所愿即将达成,陆霆此刻心情不坏。
“夫人为何还不动笔?总不能是因为不通文墨吧?我虽说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要是和我说,杨氏的小姐不识字,我是无论无何不能相信的。”
杨氏的小姐不识字,说出去,不是笑话吗?
躲是躲不掉的。
“……你就写吧!”
杨协哀求道。
还挣扎什么呢?
“我不写。”
杨心爱语调平淡。
满座皆惊。
“夫人何意?”
“我说,我不写。”
还是先前的语气。
片刻的沉默后,陆霆开口了,他也还是先前那句话,“何意?”声气缓缓。
陆霆早卸了甲,此时是一身锦衣,他的皮肤很白,征战之人少有这么白的,是天生晒不黑。他有过一日奔袭千里的时候,烈日当空,他在日光底下晒了一整天,一整天,一张脸只是红了些。他是好样貌,肤白如玉,眉眼如画,穿锦衣,长手指笼白瓷碗时,很有些风流公子的意蕴,不是个将军的样子。
同一张脸,高兴时是风流公子,不高兴时,是生杀予夺的当权者,荒原孤狼的气质。
“夫人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我不写。”一句话,已经说到第三遍,但杨心爱丝毫不觉厌烦,“我不要他屈膝投降。”
“他执戈守土,保家卫国,一腔忠魂,我由衷敬之,且以此为傲……不止我,地底下埋葬着的他的父兄,先人,都以他为傲……他不会降。”
一番话说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杨家人多是慌张恐惧,披甲的将军们则以恼怒为主,这样不识抬举的人,至于陆霆,以及他身旁的李肇,则是和杨心爱同样表情――面容沉寂,神色无波。
“你这是做什么!”杨镇,即杨大郎,高声怒吼,“你傻了!”
这一声喊叫,带活了已然凝滞许久的空气。
咚一声,是杨四老爷杨阶摔到了地上。
四老爷急火攻心,厥过去了。
杨四老爷是杨心爱的生父。
生父倒地,杨心爱却瞧也没没瞧一眼,倒是杨四老爷的几个子侄,大惊失色,扑过去连声地喊四叔。
这女人心够硬。
是个人物。
陆霆笑了一下。
“夫人当我是好说话的人,是君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很轻松,语气也轻缓随意,是一副漫不在意的模样。
但话的确是威胁的话。
陆霆是真的有点生气。
在他的设想里,事情的发展,应当是,顾呈的夫人写劝降信给顾呈,顾呈收着信,却不答应投降――要是答应了,那就不是顾呈了。这事说来有意思,他很欣赏顾呈这个人,所以才存了一定要把这个人收为己用的心思,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什么样的事他都能做,哪怕是拿女人来做文章,就算是做小人,他也要把顾呈弄到手里,可是顾呈要真的如了他的意朝他低头弯腰了,他也不会满意,低了头的顾呈,和旁的贪生怕死之徒有什么分别呢?没分别的话,他为什么要理会这个人?他想要得到这个人,却不想这个人向他低头认输,他要这个人一直有骨气,不然对不起他的另眼相待。
顾呈不投降――顾呈肯定不会投降的,所以还需要他想别的办法,他要把顾呈的夫人物尽其用,写过劝降书,再写和离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抵抗,谁就众叛亲离。
他就是要顾呈不好过,不管用什么法子,就是要他不好过。
顾呈不会因为他夫人劝他就投降,但是――
顾呈可以不投降,顾呈的夫人却不能不写。
你怎么敢?
逆我者亡知不知道?
自出生起,穆王殿下就少有不顺心的事,没什么人敢得罪他叫他不高兴,就连他亲爹,还有他那个现在正做皇帝的二哥,也不敢,只能事事顺着他。
可是近来不肯顺他心意的人实在太多了。前有顾呈,后有顾呈的这个夫人,两个人,组团搭伙地叫他不痛快,到底是夫妻呀!
“你当真不写?”
“当真不写。”
“看来你不知道我的手段。”
咣当一声,大老爷也昏了过去。
又是一阵骚乱。
就在这阵骚乱里,杨心爱抬起了头。她直视着陆霆,缓缓弯起了唇角,只是她的眼神——孤傲,冷寂,嘲弄……
杨心爱有很美的眼睛,狐相,本该是很有婉转意思的,然而她有的,却是无端的冷,冷到有侵略之感,带凶意,若是她肯笑,那倒还好,瞧着是妩媚多情样,不笑的话,就有讥讽意,使人无法安神。
陆霆当真有被她这种眼神冒犯到,他也变得恼怒了。
他从面前这女人的眼里瞧出了轻视,这女人瞧不起他,她竟敢瞧不起他,谁敢瞧不起他?
好些话,已然在嘴里了,正要说,却被硬生生堵了回来。
因为杨心爱先他一步开口了,“你的手段,我不太清楚,不过你们的手段,我多少知道一些。”
“我不怕。”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无怪乎重刑,淫、辱,取我性命,再多,也不过是辱尸……我都不怕。”
这真是大家闺秀会说出来的话吗?如此不顾忌。
乱声停止了,整个大厅静到针落可闻。
“哦?你不怕?”
陆霆这下是真生气了。
这女人一而再地挑衅他。
“我当然不怕,你觉得你们做出那些事,丢脸的是我们这些被你们欺辱残虐的人吗?用暴力毁坏一切,很使你,你们,觉到光荣吗?我不期待你的答案。”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了。”
杨大郎真撑不住了,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去抓他爹的前襟,拼命地摇晃,“……醒醒……父亲,你醒醒……”
这要怎么收场?
杨大老爷被摇醒了。
头很重,眼也有些花,神思恍惚。
“……怎么了?”
“心爱不肯应王爷,还、还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大老爷想起来了。
一下子就清醒了,瞪大了眼去瞧陆霆,穆王殿下。
大老爷不需要搞清楚杨心爱究竟说了怎样不好听的话。
这穆王是个煞神呀!
“王爷……”杨协咽了口唾沫,“她不知事……她只是个闺阁女子!王爷饶了她吧!”
有句话,她说得半对半错,对的是前半句,她的确不清楚他的手段,后半句,她是错了的,他和她口中的“你们”,其实多有不同。
“杨大人过谦了,就算是闺阁女子,那也是你杨氏教养出的闺阁女子,如何会是寻常人?单听夫人那几句话,就知道夫人是很有见识……我面子薄,请不动小姐,还是大人来吧。”
他讲这样有礼的话。
杨协满头的冷汗。
“大人怎么还不动?”穆王微微笑着,“怎么?是我既请不动夫人,也请不动大人吗?我竟这样没脸吗?”
他喜欢看这种至亲相互为难相互折磨的好戏。
他比他们高级得多。
这话杨协根本不敢应答,为着躲避,他慌张地去看自己侄女。
他必须要说写什么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是,责怪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疼她爱她呀,是亲侄女啊!她的父亲是他的亲弟弟,兄弟两个人,流着一样的血,她有的是她父亲的血,那不就是他的血吗?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形势已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能做什么呢?固安这么多人口……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难道要送他们去死吗?”
杨心爱听了,冁然而笑。
“大伯父有好生之德,我一直都知道……大伯父是为了保全固安百姓的性命,这才选择献城,他们当然有资格活……是我们没有。”
“开城门后,大伯父为什么不自裁?开城门投降,是为黎民,面主而死,则是为自己……”
“大伯父,你怎可向胡虏贱种屈膝?你跪下去时,有想过祖宗吗?”
当着胡虏的面说他们是贱种。
所有的声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猛地掐断了。
一瞬后,陆霆,穆王,胡虏贱种,遽然从椅子上立了起来。
是的,这就是杨心爱的目的,送全家人去死。
死了干净。
要留清白在人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