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崔梅梓

1、第 1 章 过城门，回

　　城破了。

　　固安城，东南繁邑，江左胜地。一千五百年前，虞于此置朝阳县，为建城之始。一千五百年，遍经风雨，几历兵燹。

　　虞末诸侯混战，固安数次易主，屡遭劫掠。新末义军陷城，屠城十日，血流成河，金湖水赤，民死无算。盛宁易代，宁军南下，固安沦陷，城郭遭焚，繁华毁于一旦。宁末景初，义军四起，宗昊、孙邈、尹崇简先后争夺固安，城池屡破，兵灾连年，民生凋敝。

　　这些都是杨心爱自书中读来的。

　　写在书上时，是短短的两行字，而落到活生生的人头上，则是切实的灭顶之灾。

　　杨心爱出身固安杨氏，同辈仅她一个女孩，在家做小姐时，杨小姐是她的专称，固安只她一个杨小姐，别的姓杨的小姐不配被这么称呼。

　　固安杨氏，先祖起于固安，盛末乱世，杨氏先祖起兵，修江堤，固城郭，施仁政，安黎民，不立国，不称帝，只求保境安民，虽未如愿抵拒战火，但东南百姓已深受其恩，历经宁景两朝，杨氏已把持江南盐、粮、丝、茶、漕运基业，杨氏子弟，盛世入朝为宰辅，文坛领袖辈出，又与天下名门士族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东南地方州郡官吏多出其门下，若逢乱世，则割据为强藩，屏障江南，待烽火平定，纳土称臣，保全宗族，保全故土，进退有度。

　　千年世族，千年不衰。

　　乱世有乱世的应对法。

　　但是这回不一样。

　　胡虏凶残，杀人如麻，据说仍是未开化的野人，茹毛饮血，甚至吃人。

　　有史书记载以来，胡虏虽数次踏破山阙，长驱直入中原，却还从未渡过澜江天险。

　　但两月前，胡虏兵马强渡澜江，邺城告破。

　　邺城固安一衣带水，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异地之人，非我族类，岂有仁心？

　　炎军在邺城烧杀抢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据杨心爱听说，是尸积如山，连宽广的运河整条被染成了红色，民居亦是焚毁无数，昔日繁华城邦，一夕之间沦为焦土平地。

　　邺城如此，固安的命运，可以想见。

　　杨心爱正是于两个月前被送到溪山的，同行的人里，有她的母亲。

　　杨心爱从不管时事，她的人生一直为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填满，她从没有想过，灭顶之灾有朝一日会落到她的头上。

　　父亲告诉她，溪山一处绝巘上的古梅死而复生，那是千年的老树了，枯干如铁，中空能送人，早在他年幼时，便已数年无花，人皆以为死，不料去冬时，有人行路经过，遥见素蕊满枝，傲雪而开。

　　“如此奇贵之事，你怎么能不去亲眼瞧瞧呢？若不是我足蹇难行，步步踉跄，一定非过去不可，叫你母亲陪着你去吧，好好在山中住上一些时日，古梅返魂，必主贵事，你在那儿沾些褔荫，也许此后便不必夫妻分离了，依依稚儿女，总是两地分居，太不成样子，心爱，爹好生怜你。”

　　这种话，杨心爱不爱听。

　　四年前，杨心爱十六岁，嫁去了临海顾氏，嫁妆足拉了有二十座船。

　　顾三公子顾呈，其父顾远曾为东南总兵，昔时倭寇勾结水匪犯境，顾远率众抵御，死战丽潭，最终父子三人一道壮烈成仁。那时候，顾三公子还是学步幼童。生父身死，顾三公子由亲叔父顾准抚养成人。顾准亦是武人，却只许侄儿习文，坚决不许他参与军事。毕竟是株独苗，经不起任何的闪失。

　　顾三公子于江左声名甚显，但也不尽是沾了父兄的光辉，虎父岂能有犬子？三公子眉目清隽，风骨端雅，温文儒雅，沉静内敛，幼而聪颖，十三岁时即有功名在身，诗文书画，无不名满天下，骑射功夫亦是冠绝江南，又通琴艺，善弈棋，颇有古之君子遗风，于是人皆呼为顾郎。

　　杨心爱嫁与顾呈时，是十六岁，顾呈十九，在京城有一份修撰的职，因为要同杨心爱成亲，他的叔父做主，为他辞了这个官，将他从京城押回了临海。

　　同杨氏结亲之事，顾呈远不如他叔父那般热衷，但给杨小姐做配，即便是说破大天，于他也绝不算埋没。

　　杨小姐是固安城的公主，倾国绝色，风华无双，孤月凝姿，淡若仙娥。

　　杨小姐选婿，东南俊杰齐聚金湖，端的是帝王选妃的架势。

　　据说杨小姐一个没看上。

　　顾郎是杨家给杨小姐选的人。

　　厚福天降，顾总兵几乎欣喜成狂。

　　这是一桩两方长辈都合意的亲事，不过两个年轻人，似乎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许是心存不愿，顾呈出入从不喊杨心爱夫人，爱妻之类的称呼更是没有，他一直称杨心爱为，小姐。

　　两人成亲方满一年，顾呈就离开临海，到安东任职去了，还是武职。

　　青春红颜，独守空闺。

　　杨心爱的几个兄长，跑到临海，在顾家大闹了一场，闹完，接走了杨心爱。

　　都以为，两家婚姻这下怕是不保，想必有机可乘，不料后续竟无半点风吹草动。

　　杨心爱虽已大归，却仍是顾家妇，两家未曾分手，而顾呈几次自安东归休，也是直奔固安杨家，而非临海顾家。

　　说起来，算是江左一桩轶闻，且已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闲来无事就要说上几句。

　　杨心爱是不愿意自己变成热闹给别人看的，但是又不能出手管，管了，更成笑话了。

　　她管不了旁人，亲爹总管得了。

　　爹竟然也打趣她，她生了气，一句话不愿意和爹说，爹从她闺房一路追到城外，说尽好话，叫她别生他的气，她一概不理会。

　　她不仅是同辈中唯一的女孩儿，还是爹娘仅有的孩子，父母叔伯，堂表兄弟，对她无不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唯恐她受丝毫委屈。

　　所以，她是没有好脾性的，就算是亲爹，惹了她，也还是没好果子吃。

　　山中幽寒，即使春半，梅花尚未零落，冷香沁人，杨心爱日日徜徉山径，赏石观花，听风饮茶，十足惬意。她原本打算在山中住至秋尽的。

　　变故发生在三天前。

　　这一天，伍夫人，也就是杨心爱的娘，不告而别，仅留下书信一封，言忧心夫君伤腿，返家探望，归期不定。

　　杨心爱不以为意。，父母恩爱至何等地步，世上无人比她更知。直到同日下午时分，她收着了丈夫的来信。

　　她和顾呈的关系，世人多有误会。

　　称小姐不称夫人，不是心有不愿，而是自觉高攀，为表谢意，他甘愿将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上，参军也是，他想要回报妻子的厚爱，所以去军中为妻子挣一份功业。

　　杨心爱不需要他去为她挣功业，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所以她不说什么。而且，他是一直以父兄为荣的。

　　杨心爱愿意成全他，哪怕她的确要为此受委屈。

　　顾呈常写信给杨心爱，十多日便有一封，先问杨心爱安好，后再告知他近况。

　　一直以来皆是如此，但是这回他随信附了旁的东西。

　　和离书，言明两家绝交。

　　两张纸，在同一个信封里，先展开的，是和离书，杨心爱懵了一阵儿，才换了信来读。

　　杨心爱从不管时事，所以不知道，外头的状况已然坏到了如此地步。

　　胡虏犯边，王师屡战屡败，顾呈已从安东一路退至钟祥，半壁江山已失，诸王夺利，人心涣散，国将不国矣。顾呈决意继承先人遗志，以身报国，前路不明，此身无定，不敢误小姐青春，遂写书做离婚之约，千般不舍，万般无奈。

　　因为这封信，杨心爱使人下山，打探时局。

　　原来，劝她上山不是要她祈求褔荫，是送她避祸。原来，跟那样远，说那样多话，不是要求她原谅，是怕父女没有再见的一天……

　　那么大一家子人，个个都瞒她，瞒得这样紧……

　　娘这时归家，应当是存了与爹同生共死的意志。

　　未免太自私了。

　　杨心爱想了一个昼夜，终于做出了决定。

　　爹娘不忍她死，所以哪怕是骗，也要送她到山上来。她是爹娘仅有的子息，若是身死，爹娘便算绝后，她还很年轻，二十岁……

　　可是，苟活，无父无母无夫，只是活着……

　　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决定既已做出，一刻不耽误，当夜便下山。

　　路上得知城破的消息，四处是逃难的人。

　　杨心爱的马车，与人流逆向，十分惹眼。

　　事态是真坏得很了。江南富庶之地，又是固安这等名邦，仓廪足而知礼节，原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今却光天化日行起凶来。

　　哪怕车夫叫嚷，是杨氏马车，也不过只是叫人群静了片刻而已，片刻过去，仍是抢夺。

　　杨心爱趁着这片刻跳下了马车。

　　旁人怎么样，她不要管，她要回到亲人身边去。

　　就要到城门了，过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跑，一直跑，就能到家，不管马蹄声如擂鼓滚滚震地，不管风卷军旗猎猎翻飞，不管铁甲相撞琅琅作响，不管路边男女老幼绝望嚎哭，只管过城门，过城门，回家去……

　　到城门了。

　　城门……

　　为什么你们在城门？为什么你们跪在那里？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