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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乐十七年 ...

  •   长乐十七年的冬天,大雪降落,铺天盖地。

      平地,高山,湖海,江河,广袤的世界被染成全然的白,纯粹的颜色把地面以下的狼狈,鲜血和晦暗遮盖的严严实实,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而冰冷的温度又把人本就坚硬的心冻得越发顽固,更是无可救药。
      即使太阳偶尔出现,也全没了往日的亮丽温暖,又或许实质的温暖从未有过,而只存留在人心中。

      在这天寒地冻冷煞人,风吹雪飘落无痕的时节,却有一支马队,沿着积满冰雪的官道,艰难地行进着。

      队伍的前头当中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大约十七、八岁,肤色极白,穿着玄色宽袍衣裳,外套雪白的狐皮斗篷。稍显瘦削的瓜子脸,细眉细眼,两片嘴唇似笑非笑。
      在他后面有十个人,十匹马,每个人都戴着半面皂绢面具,里面穿着特制的环锁甲,行动间冷光点点。

      这一行人从陆南出发赶回京师,已是行进了将近两月。要是寻常天气,由着马儿慢腾腾走也该到了。
      在这时节,大雪如此肆狂,简直哪是道路,哪是沟壑都没法分清,如何能赶路呢?
      若是雪稍缓时加紧赶路,急时找到驿馆休息休息,再换了那劳累至极的马儿,才是赶路之人该做的。
      而这带头的年轻人却似是个傻子一样,从未下令在路经的驿站休息,甚至没有辨别方向,一副全然不管是往哪儿走,什么时候会到的架势。

      “二爷,咱们这可到是往哪儿走啊?这天寒地冻的,周围也没点儿烟火气儿,前面五六十里地大概也难找到宿头了。今晚咱们不是又得露天席地,感受冬夜风情吧?”
      侯忠抖了抖冷得僵硬了的上身,颤着音说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却是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这可是老爷的意思,慢慢走,最好在雪地里多迷个十次八次路,要到至少也得等及年后到,方才不会打扰他们一家团圆,若是永远到不了,嘿嘿……能让那黑心肝的老鬼为我流一把子鳄鱼泪,也值当这一路上受的罪了。”

      候忠一听这话,连忙往前赶了几步,凑到年轻人身侧,笑着说:“二爷,这可是错怪老爷啦,您是老爷唯一的嫡子,就是折了谁也不会委屈您哪!爷!我的祖宗!您别再和老爷闹脾气了,早早赶到,说点软和话,这亲父子俩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不成?”

      年轻人拉住马,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候忠,“你既是他的人,还能和我一起说他不是?哼!这一个多月来我这么胡乱走,你们不是也没意见,要不是那老贼头的意思,你们还能这么乖顺听话?怕是早把我绑了,哪还能有如今的情形。”

      “老爷只是要小人好好服侍二爷,让爷能平安顺溜地回京师去奔老祖宗的丧,也没有限着日子不是。爷怎么说,就怎么好,小人们谨遵爷的旨令。”

      李二眉头一挑:“你也别老是这么腆着脸对我,你不是那求着人的贱坯子,我也当不得你的贵人。我说话能有什么分量?那老贼头就是那铸金的菩萨胎子,我只能好好当个孝子,好好把他供着,他叫我向东就向东,叫我向西就向西。”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一夹马腹,驱马继续前行。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这片被冰雪封缄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狂风并未停歇,反而变本加厉,卷起地上的积雪,又将天上的落雪狠狠摔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巨网。
      视线迅速变得模糊,几步之外便人影难辨,官道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二爷,风太大了!马不肯走了!”候忠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李二勒住躁动不安的坐骑,那匹原本神骏的高头大马此刻也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积雪。

      “都停下!”他清冽的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风雪的咆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收紧马缰,互相照应,莫要走散。”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随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我记得舆图上标示,此去东北方向约两三里,有一处前朝废弃的驿站。虽已破败,总好过在这风口里硬扛。”

      他翻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路边,蹲下身,用手拂开一层浮雪,仔细看着下面积雪被风吹拂形成的纹理,又抬头望向天空。
      片刻,他站起身,指向一个略微偏离官道的方向:“是这边。跟着我,保持队形,慢行。”

      他不再骑马,而是牵着缰绳走在最前。衣袍下摆早已被雪浸透,变得沉重,狐皮斗篷的领口也结了一层白霜,但他步履沉稳,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挺拔,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磐石般的坚毅。

      队伍在他的带领下,艰难地在没膝的积雪中挪动。
      果然,行不到三里地,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终于在风雪中显现。确实是一处废弃的驿站,院墙大半坍塌,屋宇也倾颓了近半,但主体建筑尚存,至少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雪的所在。

      “就是这里了。侯忠,带人检查一下,确保没有野兽盘踞。其他人,把马匹牵到背风的断墙后,用带来的毛毡盖好,喂些豆料。”

      众人依言而动。
      很快,驿站内被简单清理出来。侯忠手脚麻利地寻了些干燥的断木残椽,在堂中央生起一个火堆,又殷勤地在旁边铺上精致软和的垫子。
      李二解下狐皮斗篷,抖落上面的积雪,然后坐在温暖的火堆旁,把斗篷盖在膝上。

      随从们也陆续聚到火堆四周。他们沉默地在角落坐下,取出干粮和水囊,默默进食,无人交谈,纪律严明得不像寻常家仆护卫。

      侯忠将一块烤得温热的干粮和一皮囊烧酒递过来:“二爷,将就用些,驱驱寒气。”

      李二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温暖了几乎冻僵的脏腑。他将干粮拿在手里,却没有吃,只是望着噼啪作响的火苗。

      曾几何时,父亲……并非如今日这般冷漠。
      几个月前,为了一件他至今想来仍觉莫名的小事,父子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父亲盛怒之下,将他遣出京城,美其名曰“代父探望故交,历练心性”,实则与流放何异?

      他负气南下,却也依言去见了父亲那位身居南疆要职的“故交”张侍郎。那张侍郎对他倒是客气,甚至可说是热情周到,但言语间滴水不漏,除了官场寒暄、故旧情谊,便是对京中父亲身体的关切,半句不提南边的具体事务,更不提父亲让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二不是傻子,他一路行来,看到的,听到的,早已在心中盘桓不去。南边官场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几位封疆大吏与京中关系微妙,沿途虽不至于饿殍遍野,但百姓面上的愁苦与市井间的窃窃私语,却瞒不过有心人。

      父亲让他慢点回去,真的是因为祖母的丧事,怕他冲撞了什么?还是……京城之中,或者说,家族之内,正有他不便即刻参与的变故?
      父亲与那张侍郎之间,传递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信息?是纯粹的故交问候,还是涉及朝堂博弈的密信?
      父亲什么都不告诉他,是觉得他不成器,还是……在变相地保护他,让他远离风暴中心?

      一个个疑问缠绕在他的心头。

      思绪纷乱如麻,身体却终究抵不过连日奔波的疲惫。在火堆温暖的烘烤和酒力的作用下,李二的意识渐渐模糊,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的呼啸声渐渐平息。

      李二被一阵寒意冻醒,发现火堆已然小了下去,添柴的随从正轻手轻脚地维护着。他透过残破的窗棂向外望去,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微弱的天光映照着银装素裹的荒野,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身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候忠立刻警觉地望过来。

      李二没有看他,而是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冽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放眼望去,雪后初霁,天地间一片洁净的银白,官道的轮廓在积雪下隐约可辨。

      他转身,目光扫过已经迅速起身、整理装备的随从们。
      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雪停了,继续赶路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从每一个随从脸上掠过,特别是在候忠那里停留了一瞬。
      “回京城后,这里的事情,管好自己的嘴。此行顺利,事情办得好,老爷自有奖赏。上面大人的吩咐,没有别人多嘴的份。”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这雪后冰凉的空气:“若管不好嘴,后果自负。”

      候忠第一个躬身应道:“是,二爷!小的们明白!”声音带着十足的谄媚与顺从。
      其余随从纷纷低头,动作整齐划一,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驾!”

      玄色的身影一马当先,冲破了驿站前的宁静,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官道。
      马蹄声声,敲碎了雪原的寂静,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拖延,直奔那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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