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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章程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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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悄悄的。
李守义却再也看不进眼前的卷宗。他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海外洋货……充作贡品……
他想起自己入仕之初,曾在御前听老阁臣讲“贡赋之制”,那老大人说得明白:
贡者,献也,乃四方臣民以本邦本土之珍,表奉君爱国之心。贡品的价值,从来不在其珍奇,而在其“本邦所产”四字。
若以海外洋货充贡,岂不是自承中土无珍、皇家需仰赖番邦?
这是失了体统,这是胆大妄为。
薛家……李守义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那位递帖求见的薛氏女子。
帖子上字迹端方,言辞有礼,他还道是个知进退的。不想竟出此昏招。
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不务正业。
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薛大姑娘,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厌恶。
倒不是因为夏家递的话,他李守义还不会被人当枪使。
只是这做派,实在不合他心中对商贾本分的认知。
做生意就老老实实做生意,拿货品说话,拿信誉立足。
这般钻营取巧,便是过了遴选,日后也难成大器。
他重新提起笔,将薛家的卷宗往后挪了挪,不再多看。
夏守忠接到驿丞传回的消息,得知李钦差对薛家已生反感,不由得抚掌而笑。
“到底是读书人出身,讲究体统、厌恶取巧,太好猜了。”
他吩咐手下,“接下来,什么也不必做了。就让李大人带着这份成见,好好审视薛家那堆洋玩意儿吧。”
他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呷了一口,仿佛已看见遴选之日,薛宝钗满脸错愕、颜面尽失的模样。
此刻的薛家铺子后院,烛火依旧通明。
宝钗正俯身凑在灯下,与老供奉一同检视新制好的金鸡纳霜丸剂。
“东家,这剂型可还满意?”
瓷碟中,药丸大小均匀,色泽莹润。宝钗拈起一粒,在灯下端详良久,唇角终于浮起弧度。
“成。”她说。
*
金陵驿馆的正堂,今日被辟为皇商遴选之所。
堂内陈设简肃,正中长案后设三席,是为钦差及两位副评。
左侧另设一排偏席,坐着几位受邀列席的世袭皇商代表,夏家当家夏守忠便在其中,面带矜持微笑,不时与左右低声交谈。
堂下立着数家参选商号的执事人,薛宝钗一身素净青缎褙子,立于薛家队列之首,神情沉静,并无半分多余张望。
居中正座,自然是钦差大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守义。
他今日着四品鹭鸶补服,面容清峻,目光如尺,落向哪处,哪处便安静三分。
左首副评,乃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周培盛。
此人五十出头,圆脸微须,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最不喜标新立异。
右首副评,则是太医院院判刘志安。
此人年近花甲,须发半白,是实打实的药行行家,一双眼睛专看药材成色,寻常鱼目混珠绝逃不过他的眼。
他只论药性,是李守义此番特意请来坐镇的。
此外,尚有两位记录官,负责核验文书、登记品次,皆是户部小吏,不起眼,却关乎程序。
此番竞逐皇商名额者,共四家。
夏守忠坐于列席首位,气定神闲。
他今日并非参选者,夏家乃世袭皇商,无须竞逐。
他坐在这里,是以老资格身份受邀观礼,顺便……看看薛家如何自取其辱。
他身侧,坐着另一位世袭皇商代表,杭家绸缎的东家,不过是个摆设,并不多言。
辰时正,遴选始。
李守义击惊堂木,堂中肃静。
“奉旨考选江南药材贡商,以充内务府采办之缺。今日只论货品、信誉、资质,不论其他。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李守义颔首,记录官唱名,参选商号依次呈递文书、样品、历年账略。
第一家,瑞丰祥。
周掌柜呈上的是川产贝母、黄连,附有产地凭证、历年供货记录。
刘院判验货,捻须点头:“地道川货,炮制得当,可入上品。”周培盛翻了翻账册,亦无挑剔。中平开局,无功无过。
第二家,广源记。
吴东家呈上的是浙贝、杭菊,包装精美,账目清晰。
然刘院判验货时,略一沉吟:“此浙贝烘干火候稍过,药力恐损三成。”
吴东家面色微变,却不敢争辩。周培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家,通泰行。
果然陪跑,货物寻常,账目亦有瑕疵,不待细审,已自知无望。
至此,堂中目光,皆落于最后一人——
薛宝钗。
宝钗从容上前,“薛家参选样品,计有六品,请诸位大人过目。”
她身后,莺儿与老赵各捧一托盘,红绸覆面。
就在此时,列席席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夏守忠放下茶盏,似漫不经心道:“薛大姑娘,贵号先前呈报户部的样品名录,可不是这些吧?
我记得清清楚楚,百年老参二十支,上等川贝五斤。怎么,临到遴选正日子,样品说换就换了?”
这话引来细微的骚动。
瑞丰祥的周掌柜、广源记的吴东家,乃至几个陪跑的小商号,目光都在宝钗与夏守忠之间来回游移。
质疑虽未出口,眼神里的疑惑怎么藏也藏不住。
参选报名时是一套货,遴选现场换另一套。
李守义搁下笔,抬眸看向宝钗,神色依旧平静,质询:“薛姑娘,夏掌柜所言属实?贵号今日所呈,与先前报备样品不符?”
宝钗坦然道:“回大人,属实。”
周培盛捻须的手一顿,眉峰微挑:“既如此,薛家此番参选,是以何为依据?
遴选章程明载,参选商号须以报备样品为准,现场核验。临时更换,不合规制。
若人人如此,岂非乱了体统?”
宝钗向李守义及两位副评各施一礼,方缓缓开口:“三位大人容禀。薛家临时更换样品,确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敢违规,实为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刘院判从药材中抬起头,面露不解。
宝钗转向他,声音恳切:“回大人,薛家原拟呈报之百年老参、上等川贝,确为库中上品,历年供奉,皆有案可查。
然上月间,这批样品在送审途中,被人调包扣压,待薛家取回时,已尽数换为劣等次货,品质俱损,不可呈报。”
她目光却平静地掠过列席席上那张倏然僵硬的脸。
“薛家若仍以原样呈报,一则欺瞒朝廷,二则自毁信誉,万不敢为。
然临时另备同品质地道药材,一来货源被有心人掐断,二来时间仓促,难以在遴考前备足足量上品。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另辟蹊径,以海外成药应选。”
周培盛冷哼一声:“苦衷?薛姑娘,遴选不是诉苦的地方。
你样品被人动了手脚,大可报官查处,而非擅自更换参选品类。
若都这般不得已,章程何用?”
这话说得在理。
堂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宝钗道:“周大人教训得是。只是薛家有一事不明,求大人指点——
章程所载,参选商号须以报备样品为准。
敢问大人,样品二字,是指具体某批货物,还是指商号所能提供之货品品质与能力?”
周培盛一怔。
宝钗继续道:“若章程意为前者,薛家今日违规,甘愿受罚,即刻退出遴选。
若章程意为后者,薛家今日所呈海外成药,虽非原报备之老参川贝,然所用原料乳香、没药、金鸡纳霜,品级皆为上上;
薛家所呈者,非另一批货,而是薛家之能。
章程取人,还是取货?请大人明断。”
堂中一时寂然。
李守义垂眸看着案上那份薛家报备文书的副本,又看向面前那两碟形制精巧、品相上乘的成药。
章程……确实没有明文规定“样品”必须是原物。
取人,还是取货?
他抬起头,目光与周培盛碰了一瞬。
周培盛捻须不语,神色复杂。
刘院判忽然开口了。
“薛姑娘,老夫有一问。
你这海外成药,乳香膏也好,金鸡丸也罢,老夫验过,品相上乘,配伍得当,确有独到之处。只是——
皇商药材,供奉天家,也流向民间药堂。天家用药,自有御医把关;
民间用药,却要经得起万千大夫之手、万千病患之口。
你这海外奇药,中原医者见过几人?
用过几回?治疟若延误,活血若致敏,这担子,薛家担得起?”
这是质疑海外成药根本未被本土医界验证过。
宝钗心中一凛。
她沉默片刻,方道:“刘大人所虑,正是薛家所虑。正因如此,薛家不敢以此药充作寻常贡药流通民间,而是定向供奉海疆军镇——
军镇用药,不以本土流传为凭,而以效验为凭。乳香没药,海疆将士已试用半载,金鸡纳霜,随军医师有详细医案可查。
薛家此番应选,非以成药取代传统药材,而是以成药补传统药材所不能及之处。”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装订齐整的册子,双手呈上:
“此乃海疆周总兵麾下军医处所录医案,共计二十七例,用药经过、效验日期、康复情形,一一在册。大人可另寻行家复核,亦可遣人驰赴海疆面询。薛家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
刘院判接过册子,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脉案、方剂上,良久不语。
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风铃的轻响。
夏守忠攥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薛宝钗竟真备下了实证。
李守义原以为薛家是以新奇哗众取宠,不曾想人家不仅备了货,还备了案、备了人证、备了足以堵住任何质疑的实据。
“周大人,章程所载‘以报备样品为准’,依大人之见,取货还是取人?”
周培盛捻须的手一顿,半晌,方道:“……章程无细文。然历来遴选,多以货品为准。薛家此次……确属特例。”
“特例可准?”
周培盛沉默片刻,看了刘院判一眼。
刘院判正埋头翻那医案册子,神色专注,显然已被那二十七例实证吸引。
“……可准。”周培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