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代》烟褐

28、祭祀风波 群臣逼嫁 中计了。

　　三日后，祭祀吉日。

　　天坛，百官分列，由皇帝立于坛心，鸦青绛紫的袍影压似一片沉寂的碑林。

　　沈书澜在武官列中前方，身着全套祭祀礼服，梁冠端正，玉带紧束。

　　靖亲王在前几日的局中损失颇多，虽然他不至于让自己负责的祭祀典礼出错，但靖王之外的其他人却未必，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祭祀前期的流程繁复至极，每一步都有可能针对她“下药”，她前三日潜心学了全套的祭祀礼仪规范，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乐起《昭平之章》。初献，亚献，终献。皇帝三跪九叩。

　　轮到武官列，沈书澜同几位武官一同献戍土。

　　直到最后，燔燎礼成，百官齐跪，山呼声如雷滚过雪地：“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

　　一直到最后，沈书澜才反应过来。结束了？

　　没有丝毫的不对劲。她甚至有些恍惚，在礼官宣读间隙，偷偷抬眼瞟了眼文官队列的末尾。

　　没有看见裴文兰。

　　好奇怪。事前二姐跟她多次商量各种对策，可现在却风平浪静，连其余的势力也都蛰伏不动。这倒让她生出几分不安。

　　或许是他们不敢拿祭祀开刀，祭祀后，仍有酒席宴饮，百官进酒，她依旧绷紧神经。在礼毕退场进入宴席时，依旧小心着身边，眼神不断地在百官的身影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

　　“哎呀，沈同知。真是少年意气啊。”武官中也有像她这样比较神经大条的，见她回京得势，便上前巴结与她同走。就算她不愿承认自己心有芥蒂，也只得应付着。

　　“走走走，斋戒了这么久，也该喝点了。”

　　说着，一群武官很快地便走到宴席中。

　　祭祀后的宴席规模较大，相较上一次在春水围园的分亭而坐，这次的宴席设了不同的宴殿。沈书澜官职较高，一开始便和一些官阶和职务相对远离中央的分开，随后又按照皇亲国戚，官职大小分开落于正宴厅间。

　　几个宴殿相互以廊相连，继宴会开始之后，百官进酒，觥筹交错，算是一派热闹景象。

　　坐在沈书澜周边的都是近些年有名的将军，除去资历较老的几个快退休的老官和京中武官，剩下的两个，便是张涯张峡两兄弟。

　　都是将门世家，都是少年英才，都是手握兵权。唯一不同的是，沈家基地早已被镂空，家门衰败，只剩下她一个被调回京架空的长子。

　　“沈同知。许久不见，郎兄佼佼之才，张某甚是敬畏。”张家两兄弟跟兄长相识，因兄长稍微年长，两人相继敬酒恭迎，颇有文武双全两才郎之相。

　　难怪皇帝会着急。张家有这两个文质彬彬的武将，做事礼义滴水不漏，一个禁军卫指挥使一个诸卫将军，几乎垄断京卫和边境的二分之一的兵权，剩下一个稍微能打的武将沈书钧又常年装疯卖傻的，被丢去守边多年只会埋头打仗。手底下的几个亲王只要取得其中之一，便能换副口气说话。

　　对于一个想要借盛世安度晚年的君王来说，让他们之间相互掣肘记恨是最好的。

　　“哈哈哈，你们俩兄弟，别来无恙啊。”

　　其实沈书澜早就忘了他们两个的表字叫什么了，但是还是要一副开朗的样子拍拍他们的背：“今天要痛痛快快的喝！”

　　虽然如此，但她今天已经心不在焉，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个人。不一会儿宴会正式进入中段，她才有机会静下来，隔着前面两排的亲王和老臣注意着宴会上的举动。

　　宴舞声平，酒意几许。官礼部侍郎与沈书澜一同向皇帝敬酒，他又向新交了位置的沈书澜敬酒时，才偶然有话：“臣听闻沈家两位小姐为母侍疾多年，孝感动天。如今沈同知建功回朝，两位小姐却因守孝耽误花期，实为憾事……”

　　一边的沈书澜立即看向对方，立觉事情不妙。对方才将真实意图吐了出来：“如今沈家门户需人支撑，若能得一良婿，亦是陛下圣德成全。”

　　“是啊，是啊。沈同知，你自己的婚事你自己不想提，倒是要为家中姊妹多着想啊。”

　　一边另有官员附和。

　　皇上闻言也略有所思，在他眼里，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书钧毕竟是权臣，沈家虽然落寞也有他支撑，还算是豪门。豪门女子的婚嫁都是需要端得一碗平的，这倒提醒了他。

　　“沈书钧，你觉得呢？”皇帝悠悠发话。

　　沈书澜即刻躬身示欠：“臣家门不幸，但剩母亲抱恙卧病。臣妹不嫌臣远在边境无法尽孝，替臣照顾母亲数余载，此孝心已决，愿伴母亲终养天年，臣亦感天地同泪。此事臣不敢妄言，只求一切依照臣妹之意。”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推脱，以孝道婉拒，更像是兄长会说出的话。

　　此话到耳，这时勉亲王却又站起来：“儿臣本不敢妄议。然此，因本王先前退婚的缘故，扰得二小姐无人提亲，既如此，本王已得佳妻不便再言，但还请父皇替沈二小姐令择良人，也算了却本王多年的愧疚之情。”

　　勉亲王，沈书澜记得他。他原本是二姐赐婚的对象。

　　不对劲，为何勉亲王偏偏提起这件事？若是有意嫁娶，沈书澜自己便是三小姐，更适合选配，为何偏偏只选中二姐？

　　现如今看，他现在站起来用自己退婚导致二姐无人提亲的事情掩盖二姐不愿婚嫁的事实，看似中立关切，不知情且通情达理，其实是把水搅浑，好和稀泥罢了。

　　沈书澜还想反驳，接着便有官员接话：“然沈小姐贞孝，正巧臣听闻督察院的裴御史，年少有为，官路显达，亦清正未娶。前几日沈同知回府，裴御史便多次登门拜访，又在宋秋月案替沈同知跪雪，看是中意二小姐而碍于退婚一事难言出口。”

　　“二人甚是般配，今日又值祭祀吉辰，父皇何不赐下姻缘，既成全美事，亦显天家恩泽？”勉亲王继续添油加醋。

　　就在这时，坐在勉亲王斜对面的骁亲王，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端郡王。

　　一直懒洋洋斜倚着，把玩手中一柄金扇的端王接收到这个眼色，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勉亲王话音落下，宴席内暗流涌动，竟真有几位素来依附其势力或想讨好亲王的官员，见风使舵，顺着话头附和起来。

　　“勉亲王殿下所言甚是！裴御史清正刚直，沈二小姐温婉贤淑，确是良配啊！”

　　“陛下，若得此姻缘，既可安功臣之后，亦可显陛下体恤臣下之恩德。”

　　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沈书澜耳中。

　　她想起昨夜飞雪含梅的愧与恨，又想到姐姐，心中那股压下的怒火与不甘猛地攀升，再无法保持沉默。

　　她霍然起身，动作幅度颇大，带得面前杯盏轻响：“陛下！臣反对此议！”

　　众人皆是一愣，连皇帝也略微迟疑。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换个姿势间不禁啧声，喜怒难辨：“沈书钧，你为何反对？可是觉得裴文兰配不上你家二妹？”

　　“非是裴御史配不上。”沈书澜抬起头，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直视前方，“乃是臣与裴御史，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在朝堂之上，多次受其弹劾攻讦，心中早已不忿！臣之姐妹，乃臣至亲骨肉，臣绝不愿将她嫁与一个与臣不睦，甚至可能因此迁怒于她的夫家！此非结亲，实为结怨！请陛下明鉴！”

　　她将反对的理由全然揽到了与裴文兰的旧怨上，言辞激烈，却不知自己心中也搅得一团乱。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残着些私心。

　　皇帝听罢，并未动怒，却略有些不悦：“你既如此厌恶裴文兰。那日御书房外，大雪之中，你又为何要不顾自身嫌疑，强行闯入，将他从雪地里抱起，带入朕的面前？”

　　沈书澜心里一颤，措然抬头，却不吐一字。

　　七分僵硬之际，一直端坐于皇帝身侧的皇后，忽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陛下，臣妾倒想起一桩事来。”她目光含笑，“靖王已过弱冠许久，府中却尚未有正妃。臣妾记得前些年，这孩子来向臣妾请安时，还曾红着脸提起，说是对沈家二小姐的才德有所耳闻，心中颇为仰慕。”

　　“只是当时，皇帝有意将沈二小姐许给勉亲王，这孩子便识趣地不再向我提起，只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臣妾，当时还和萧嫔笑他拘泥呢。”

　　皇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伏地未起的沈书澜，又掠过面色僵硬的勉亲王等人，最后落回皇帝脸上，忽地又生出几分难过之色：“可怜靖王刚刚失了生母，守孝之际，不便赴宴。可见其孝心同样感人。”

　　“如今看来，沈同知既与裴御史有些旧日心结，不愿结此姻亲。而靖王又确实有心，且年岁相当，身份也堪匹配。陛下，何不成全了这段佳话？将沈家二小姐指予靖王为妃，岂不更是门当户对，两全其美？”

　　她继续体贴道：“至于沈家，还有一位年纪更小的三小姐。正好可以留在沈老夫人身边，一来承欢膝下，二来也为母守孝尽礼，全了沈家的孝道名声。如此安排，沈家一门忠烈，两位小姐各有归处，岂不是陛下莫大的恩典？”

　　中计了。

　　勉亲王是皇后之子，他刚刚那一句话只为抛砖引玉，锁定沈书阕，二来假意指向裴文兰，虽然他们不知道其中深层，却知沈书钧素日讨厌裴文兰，绝不会轻口答应将姐姐嫁给一个七品小官。

　　如此一来，连她刚刚以孝道回绝，都变成了皇后圆满的话尾。沈书澜方觉此局无解。

　　眼下她再拒绝，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皇上……”沈书澜刚要开口，就被皇上一挥手打断了。

　　今日祭祀宴酒本来就是为了取乐的，现在为一桩婚事闹得不愉快，皇上自然不耐烦。

　　皇帝放下了揉额角的手：“罢了，皇后既已考虑周全，靖王，也确实该立妃了。他既为尽孝心连守孝多日未曾出宫，跟沈府二小姐也算天配。”

　　他像是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即摆了摆手，一锤定音。

　　“就依皇后所言吧。沈家二女，指婚靖王世子。沈家幼女，留府侍亲守孝。礼部择吉日拟章程。”

　　“陛下圣明。”皇后立刻躬身领旨，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才了白事，又添喜事。皇后的喜悦自从心起，而在场的，除了沈书澜一言不发，默不起身道贺，各为这桩婚事怀有鬼胎。

　　“皇上——”

　　沈书澜还想再为姐姐争一把，可是话音刚落，就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喊着：“皇上，皇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