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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段家姑娘(已修) 怎么穿成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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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泠泠,滴水檐下洒落一卷疏帘,隔着氤氲水雾往外头远眺,几株紫薇花树蓬着湿团团的紫影。
丫鬟小翠收了桌上黑漆描金的承盘,起身将窗子闭得严严实实,不透风雨,方带上门出来。
这间屋子是郑家二少爷郑砚龙住的听雨斋,因其附庸风雅,临窗栽着几丛翠竹,雨落时碎玉轻鸣,声声悦耳。卧房床榻笼着银红帐幔,搁在描金四方案几上的一炉龙涎正烧得热,熏得满室芳香。
郑砚龙大剌剌坐在一把黄花梨交椅里,手捏酒钟,一气饮尽,咂着嘴,余光不住去瞟侍立在侧的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丫鬟。
杯空,丫鬟手脚僵硬地倒酒、夹菜,看来还大习惯伺候人。
桌上摆着几道菜肴,黄韭烧肉、炙羊肉、炒鲜虾,一只银质鸡嗉壶,两只桃花钟。
他端起方才那盏酒,递到那丫头嘴边,“你也尝尝,这酒的滋味不错。”
“奴婢不敢。”她拒绝得生硬又冰冷。
郑砚龙心想这小丫头多少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他下不来台,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他今儿心情好,不与她计较。
独自把酒喝了。
雨声渐弱,天边隐隐泄出一缕残阳,落在窗台的犄角。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通房是做什么的呀?”他笑嘻嘻问道,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他生得英眉朗目,面白唇红,年龄与她相仿,还出身世宦,膏粱子弟,想给他做通房的丫头很多,但若要个绝色的女子却难,要一个像她这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他算是挑剔的,他的生母孙姨娘才特意从人牙子那里好生挑选,把这沦为官奴的段家女挑了过来。
这姑娘原先的出身也是极好的,给他做妻,还是他高攀呢。
郑二没那等才华诗情,但他羡慕有才情的女子。
他知道她从前的出身太好,一朝跌落云端,泥足深陷,美玉遭污,她心里不忿。
不过他觉得,他的赏识,何尝不是英雄救美呢?
“对了,只知你姓段,还未曾请教姑娘芳名呢。”
他眉眼带笑,白净的面皮上泛着酡红。
酒过三巡,微醺,望美人兮如何不情动,但他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也该有个循序渐进。
面前的姑娘抬起眼,脱口而出“玉鸿”两个字。
郑砚龙笑道:“玉鸿两个字好,可是冰清玉洁之玉,鸿鹄之志的鸿?”
段玉鸿嘴角噙笑,眼底却有几分伤感,“不对,其实奴婢现已改名青萍,是青草浮萍,最是下贱不堪之物。”
段玉鸿,原来也是名门闺秀,只不过段家被抄家,男丁被流放,女眷被发卖,孙姨娘得了消息,高高兴兴叫人把她买回来给儿子做通房。
要说孙姨娘如此积极钻营此事,还是因昔日和段家有一段渊源。
当年,段府主君段延庆,也就是段小姐的父亲,因嫌她儿没出息,不堪为配,便拒绝了郑家的提亲,孙姨娘衔恨在心,誓要报此仇。
不是看不上她儿子么?那就给他做通房,连个妾的名分都不许。段家人骄矜自傲,她就抽掉他们的傲骨。
后来见那池中浮萍逐流水,觉得颇贴段家女的遭遇,又给她改了个名字叫青萍。
“你既已沦为贱籍,玉鸿两个字你实在配不上,从今往后,你只叫青萍吧。”
“哎呀,段姑娘,想当初你们段家我们可是高攀不上的,没想到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叫人叹息。不过你放心,怎么着也是名门出身,只要将来给郑家添了孙子,我自会叫龙儿抬你为妾,绝对不会委屈你的。”
许个空头承诺,叫她盼着,然后在绝望中含恨死去,方解姨娘心头那点恨。
郑砚龙看她伤感,宽慰道:“其实青萍二字也挺好,别说什么下贱不下贱的,你看我的名字叫砚龙,还不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段青萍被他逗笑,嫣然一笑。
郑砚龙以为自己这番谈吐见识很得人心,颇为得意,“总而言之,名字不要紧,姑娘生得好看能伺候人,才是正理。姨娘说了,以后你只伺候我,你在爷面前,就不要拿小姐的款了,明白吗?”
段姑娘一愕,展眼眉目临霜,又恢复原先那股冷冽之气。
她还是看不上他。
她心里想:“我只道他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来,原来腹内草莽,头脑空空,说话不伦不类,真是可笑。枉他生在诗书仕宦之地,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却不知道苦读诗书,为国家效力,只知贪图逸乐,这样的人,于国于家何用?”
“段青萍,爷跟你说话呢,你得给爷面子啊。”
她福了福身子,“奴婢知道。”
“对了,听说你颇通诗文,那爷不耻下问,请教你诗文如何?”他打开手中那把洒金川扇,想展示一下自己绝妙的书法。
段青萍看着扇面上树条蚯蚓爬出来的墨迹,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会挨揍么?
郑砚龙看她的表情,有点心虚,遂将折扇收起,轻咳一声以缓解尴尬,“咳咳,这个书法,本少爷并不擅长,但是诗词一道,我还是略懂皮毛。”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近日来苦心孤诣的大作,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展开斗方,郑二激情朗诵起自己的大作:“春去秋来兮雁纷飞……”
段青萍:“尚可,尚可。”
郑砚龙继续道:“月亮圆兮兔子悲。”
段青萍眉头紧锁:“不通,不通。”
郑砚龙:“爷爱打猎兮放狗追。”
段青萍憋了半天,忍不住脱口而出:“简直狗屁不通。”
郑砚龙:“……”
她强压住怒火,但眉头皱得已能夹死苍蝇了。
这若是以往在家教导自己几个兄弟,她早上手拿戒尺抽了。
这都什么狗屁诗。
这也能叫诗?连她十二岁的弟弟都做得比这好十倍不止。
郑砚龙有点伤心,也有点生气。
自己昂藏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小小女流训得面红耳赤,更重要的是,他苦心孤诣的大作,竟无人赏识!
他终于懂了,古人所谓怀才不遇。
郑砚龙羞愤交加,登时便将自己珍藏的大作撕个粉碎。
此女毫无眼光,要知道,这篇大作可是连他同窗好友都赞不绝口的,她懂个锤子?
殊不知,他那些同窗皆是些专会逢迎拍马屁之辈,自然在他面前极力夸赞了。
“得,你一个小女子,不懂诗文也不奇怪。爷也累了,过来伺候爷。”
那丫鬟歪头颦眉,很是疑惑:“伺候?那您可是要喝茶?说到茶,您是喜欢明前龙井还是雀舌龙团?”
郑砚龙不耐烦道:“我不爱喝那些,你叫小翠去泡一盏木樨金橙茶来。”
段青萍鼻子里哼了一声,“俗不可耐。”
“你说什么?”
“二爷,奴婢没说话。”
郑砚龙悲愤欲绝,握拳的手直哆嗦,“你说了,你说我俗不可耐!哼!”
他也不让再伺候茶水,索性直切正题:“老子不喝茶,伺候爷睡觉。”
白日正该努力上进,可他执意要睡觉,她不是很理解,但想来纨绔子弟都是这般不学无术,整日昏昏思睡,否则也不会写出这等垃圾诗。
于是段青萍推他起来,弯腰铺好褥子,掀起那床红绫被的一角,“二爷,您请歇息。”
郑砚龙看她那正经的表情,仿佛在说:“爷,您的狗洞好了,赶紧钻吧。”
他都懂,私塾里的老师但凡看他不顺眼事,亦是这般表情,不屑、鄙夷,夹杂着蔑视。
郑砚龙怒而挑眉:“你是通房丫头,你得先把被窝给爷睡暖和了。”
段小姐柳眉微蹙,发狠瞪他。
男女大防不说,便是叫她跟这蠢材在一个屋檐下待着,她都忍无可忍,如今他居然还叫自己钻他臭烘烘的狗窝。
郑砚龙被她瞪得有几分心虚,但想着自己是个爷,不能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便鼓起勇气将一册春意二十四解本递过来道:“咳咳,姨娘说叫你看看,看完我们一起参悟参悟,你也好好学学怎么做通房。”
通房丫头和其他丫头不一样吗?她很是纳闷。
将信将疑地打开那绣像册子,只见里面画着一男一女,姿势扭曲,亲密非常,脸瞬间就气黄了。
他们郑家居然这般羞辱她。
段青萍怒极,把书猛砸他脑门上,“呸,想不到你不仅不学无术,还这般下流!”
郑砚龙也是怕了,把绣像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好了好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改天再学便是,莫要激动。”
“得,我自己一个人睡算了。”
说着就要脱裤子睡觉,不想过于紧张,把里面那条也拽了下来。
段青萍愣住,郑砚龙也愣了,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腿,仿佛自己是街市那些有伤风化的裸奔男。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提起裤子。
段青萍满脸通红,眼神里含着屈辱。
郑砚龙万分歉意,本想上前安抚,不料一个趔趄将她扑倒在床。
段青萍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他蹬开。
“我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通房!”
她眼神凌厉狠绝,怒火汹涌。
郑二犹在出神之际,段青萍即刻拔出头上的簪子,对着脖子狠命一戳,滚热的鲜血登时溅到他脸上。
郑砚龙脸色煞白。
“段、段姑娘,你不想做通房,你直说就好,何必、何必如此啊!”
郑砚龙惊慌失措,眼见她命丧当场,登时懊丧不已。
没想到是个这么刚烈的女子。
郑二抚尸大哭一场,哭着哭着,地上的女尸有了变化。
她…她动了。
死掉的段姑娘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长出一口气。
“嘶……我的脖子怎么那么痛啊?”
郑砚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的天姥姥啊,这…这是诈尸了?”
“卧槽,这给我干哪儿来了?怎么回事,我刚刚不是在车上看本子,怎么这么快换上戏服了?”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啊?”
她这才注意到地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大哥,你谁啊?”
郑砚龙双手合十,放在头顶,“饶了我吧,鬼奶奶,爷…啊不,小的,小的给您当孙子都行。”
“?”
“鬼奶奶,你这伤要紧么?”
伤?
她才意识到肌肤伤裂的痛楚,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段青萍皱着眉,抬手碰碰脖子,“嘶……好痛,谁给我脖子捅了?”
就在此时,她无意间瞥见桌上的镜匣,镜中照出来一个容颜绝色的美人。
“哦不,我啥时候整容了?”
段青萍,哦不,现在壳子里面的是来自21世纪的过气女演员陈雪游,缓过神之后,她好像明白了。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
“你说我是谁?”
“段姑娘,你不是鬼吗?你该不会是得失魂症了吧?”
郑砚龙将刚才发生的事讲述一遍,此人虽然好色下流,但还算老实,一点都没隐瞒。
她语言不大通,听得一知半解,但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卧槽!”陈雪游拿起那册春宫绣像图翻了翻,“好高难度的动作,古代人…居然这么黄的吗?”
郑砚龙腿软得站不起来,突然看着她嘿嘿一笑,“段小姐,你能不能……”
“变态!”陈雪游二话不说,啪的给了他一巴掌。
“我是叫你扶我一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