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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剑 。 ...

  •   我叫小黎,但实际上我本名并不叫这个,小黎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说不上讨厌,也并不喜欢。至于我的本名,我就不说了,因为我也忘了。

      那个女人说过,有些话语,说与不说,是一样的。我想我的名字也是如此,说了你也不会记住。

      萍水相逢,过眼云烟,转身我又入人海,你不会记得我。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也并不是为了让你记得。

      你且随便听听看看。

      我家在西南边陲一座雪山下的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一百四十七口人,书上说此地终年风景秀丽,但我从来看不出。

      我家是做馒头的,娘在村里有一家馒头坊,爹给她帮忙。

      这个时候你或许要笑:“西南边陲还吃馒头?”

      我可没唬你,在以前是不吃的,因为村里原本不种小麦。不过我娘说,这叫“蓝海商机”,我也听不懂,但娘开始做馒头后,我们确实就吃馒头了。

      家里本来很穷,好在娘是个厉害女人,她跟爹都很能干。馒头坊终日烟雾缭绕,空气里都是馒头香,这阵香气从我家飘到村里的时候,家里的木头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毡包都大了一圈!后来香气越飘越远,飘到了镇子上,家里甚至有了马车——尽管大多时候是馒头坐在车上。

      我常缠着爹带我去镇上。爹起初总板着脸:“路途颠簸,你去做什么?”

      我便拽住他粗糙的袖口,仰起脸,道:“爹爹最好了。”

      这五个字像咒语。爹听见这话,嘴角会悄悄弯起来,一把将我抱上马车车辕。我便在车上晃着腿,看山道两旁的树往后退。

      其实我去镇子上,是有一桩正经事。

      我有个同窗,他说镇上有家铺子卖玫瑰味的关东糖,“咬下去嘎嘣脆,满嘴花香”。我一听,这我得过来啊!

      娘不许我吃糖,但是,爹爹最好了!

      舔一口,果然是浓浓花香。咬一口,嘎嘣脆还不粘牙,不赖。

      我迷起眼,心道:这小子行,能处。

      但很快,我就恨上这小子了。

      我门牙掉了!

      真是尴尬,风从豁口灌进来,说话都漏气。

      我和爹串好口供:若是我娘问起,便说是自然脱落。

      我爹笑笑,说没问题。

      但是,唉......

      我爹耳根子太软了吧,我娘只说一句话,他就全招了!叛徒!

      什么话?

      呵呵,我娘说:“相公最好了。”

      我两眼一黑又一黑,就这么在黑与黑中长大。

      确切地说,我还没有长大,就去了另一片黑色之中。

      六岁的一个晚上,爹把我从娘暖烘烘的被窝里抱出来,塞进偏房。他说:“长大了,该自己睡了。”

      于是,我被一个陌生女人掳走了。

      当然,这可不是聂隐娘的故事,我并没有聂姐姐那么厉害,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

      这个像拎猫一样把我拎走的女人,踏着夜色离开了村庄。

      她和带走聂姐姐的女人一样,让我叫她师父。

      “为什么?”我哭得直抽抽。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哎,我没办法啊。

      师父把我带去了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每日教我武功,武器是剑,春天斩桃花,夏天点竹叶,秋天挥海棠,冬天刺飘雪。

      很难。那剑重极,我握着都费劲。

      可师父很严格,我做不好她便打我手心。

      我哭着喊:“为什么要教我这些?我不干啦!”

      她给我抹了抹泪,扔过来一根关东糖,说:“替我报仇咯。”

      那根糖甜得扎实,我吃着糖忘了哭,可怨气仍在,我朝她怒吼:“你的仇,为什么要让我来报?!我要回家,我不要练剑,我讨厌你!”

      她一把将糖夺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还有别的选择?”

      我没有。

      十年过去了。剑在我手里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顺手。

      在一个乱雨敲叶的黄昏,她坐在高高树杈上,信手抛下一片叶子。

      剑光闪闪,我只需一剑,便把叶子脉络扎破。

      师父从树上飘落,她举着一根青翠树枝点点我耳垂,问:“小黎,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我不愿她叫我小黎,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我忙不迭点头,亲昵道:“师父最好了!”

      奔波数日,我们不知何时回到了西南边陲的小村里。

      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村子风景当真秀丽,无处可以比拟。

      远山覆雪,山脚草甸郁郁葱葱,牛羊散落,漫步其间,一切祥和得让我惘然心慌。

      我平白生出恐惧。

      我闻不见馒头的香气,也不敢想,爹娘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师父安慰我:“小黎,这叫近乡情怯。”

      “别再叫我小黎!”我忽然烦躁,“我有名字。”

      这可是我的地盘,我根本不再是当年那个别无选择的小丫头了!

      师父轻笑,随我怎么说,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从中看见宠溺,或许这是我的错觉。

      我撇下她,凭着稀薄记忆在雾里狂奔,歪脖子树,土地庙……

      直到我喘着粗气停下。

      馒头坊就在眼前,却又全然陌生。

      蛛网高悬,木门紧关,门前地上有一圈暗红,是干涸的血和朱砂。

      这是什么血呢?我在心里想。

      “鸡血。”师父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谁撒的?

      “村民。”

      为什么呢?

      “辟邪用的。”

      为什么要辟邪?

      “因为馒头坊比较晦气。”

      为什么会晦气呢?

      师父静静看着我:“你问题真的很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推门进去,馒头坊一切如旧,却又万物皆非。

      石磨静默,蒸笼蒙尘,那辆马车孤零零停在角落,只剩下了车架,马或许已经老死。

      “爹爹?娘?”我的声音虚浮发颤,“我回来了。”

      “他们都死了。”师父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水。

      我霍然回过头去,眼里生出湿润酸涩的液体,我朝她大喊大叫:“别胡说!”

      师父一跃跳上马车顶,她在车顶上面坐下,晃着腿,像六岁的我,很顽皮:“我亲手杀的,我能不知道?”

      “师父!别开这种玩笑!”眼泪流进我嘴里,齁咸。

      “没开玩笑哦,小黎。”她双手撑在身侧,俯身看我,眼神澄澈,“这是真的。”

      “……你是谁?”我看着她问。

      “我是你师父呀。”

      “还有呢?”

      “你仇人。”她笑了。

      血液冲上头顶,我再也无法克制,纵身跃上车顶,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她纤细的脖颈,剑身晃得我眼睛疼。

      “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像从我嘴里碾出来的一样。

      她仍坐着,慢慢把眼睛闭上,嘴角弧度温柔:“要你替我报仇啊,你忘了么?这是我们的约定。”

      剑尖颤抖往前挪了一寸,我咬牙:“你痴心妄想!”

      她笑出声来,清脆动听,是这些年从未变过的笑声。

      “小黎,”她像在哄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我答,她抢着说起来,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很多年前,你还没出生呢,你爹你娘在山坡上亲嘴儿,然后,我跑出来了。那个时候,我才六岁,哈哈,六岁的小孩被仇家追杀,满身是血,离不离谱?

      “偏偏我运气好,遇见了你爹娘。两个大善人,把我藏起来,治了伤,给了我一条命。

      “对别人来说,这是救命之恩,只可惜,可对我来说并不是。

      “那个时候,我很想死的,因为你爹娘,我没死成。恒久的寂寞啊……那我帮帮他们吧。

      “小黎,你猜你家的馒头是怎么传到镇上去的?”

      剑尖一抖,偏离一毫。

      她立刻察觉到我分神,两指一捏,将剑刃扶正,又对准她的喉咙,严肃说道:“喂,专心点啊!”

      随后,她接着讲起故事。

      “终于,你也长到六岁啦!把你带走后,我悄悄回来过一趟。准确讲,我只是你的杀父仇人,我杀了你爹后,告诉你娘,我已经把你带走,她看了我很久,自己走到我的剑下……哦,就是你手里这把剑。”

      我如遭雷击,手上止不住地哆嗦,她嗔怪地瞥我一眼:“教你的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我冷面相对,死死瞪着她,喉间哽咽:“那你为何要我给你报仇?”

      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我杀了我的恩人,我算不算自己的仇人?小黎,你替我报仇吧。杀了我,就现在。”

      我的手上已经没有力气,剑快要脱手。

      一刹那,她忽然站起,向后跃开一步,反手从身后抽出另一把剑,剑锋向我:“小黎,今日我们师徒决一死战,你替我报仇,也替你自己报仇,一箭双雕,不亏吧?”

      “不许叫我小黎!”我振奋格挡,纵声大喝,“你这坏女人,看剑!”

      这个女人出手势劲力急,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我没有别的选择。

      双剑交击,剑尖闪动,空中只余刷刷声。我们斗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她忽然一个踉跄,挡架不及,我的剑已刺到她的颈旁,鲜血飞出来。

      她朝我笑:“小黎,当真是我好徒儿!”

      我咬了咬牙,满眼通红,没有阻拦她叫我小黎。

      当啷一声,她把剑摔到地上,仰起脸,颈间鲜血汩汩:“小黎,给我个痛快可好?”

      我想把她千刀万剐,但是我没有。

      或许我一直都别无选择。

      手腕一推,长剑贯心。血滋到剑上,她闷哼一声跌倒进马车里,容颜如花,在血泊中绽放。

      我放声痛哭,不知是哭我爹娘,还是哭我的剑,但总归不是哭她。

      满剑鲜血如同满剑桃花。

      我想起她带我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在桃花雨里站桩,大汗淋漓,腿胀脚麻,我告诉她我想回家。

      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摇头:“不是,我家在雪山脚下,有树有草,但是没有桃花。”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傻丫头,以后就有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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