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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深海(三) 【日月渡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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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胡海燕在北部被一个矿主传教,她和矿主都不是一神论者,但也没想到这么容易遇到别的邪神,彼此将信将疑。
胡海燕加入恐惧教会,是为了做船长,相当于找工作。矿主供奉邪神,是为了发财。两人都是实用型,多个邪神多条路,约定互相参加一次仪式。
那次,矿主从一个专门洗脑培训祭品的地方买来四个浑身刺青的大汉。
被迫的祭品邪神吃多了,来点主动的给神换换口味。
胡海燕经常看到人类被当做祭品活剐,教徒的恐惧也是祭祀的一环,仪式的虐杀花样经常变化,用于冲击教徒本就非人的三观。
可以说,残忍的画面她见得多了。
但自己剥自己的皮,还是超出她的认知了。
由于对那画面的印象过分深刻,后来她经常想起与那四个祭品的短暂接触。
他们翻来覆去,总共只说了三句话:“肉身是囚笼”,“世界是牢狱”,“众神是化身”。
“矿主后来还想送四个这样的祭品给我,我拒绝了。”胡海燕说,“之后过了半年,他来参加我们的仪式,也开始说那三句话。”
坦白说,哪怕已经是个邪教徒,胡海燕当时都挺惊悚的。
矿区底下的那个邪神是位贪婪的人形神,比【恐惧之鲸】要强大得多。矿主能理智地对待矿区的邪神,却莫名其妙地信奉起那三句话。
“……那个洗脑培训祭品的地方,一定有比矿区那位更强大的邪神。”胡海燕低声说,“我推测,让‘祭品’去别的邪神的祭祀上剥皮,是他们发展信徒的方式。”
“副司长?”林箩按住耳麦问道。
皓怀雪和汤元都在监控室看情况,这是游青云安排的,场控员工没有多问,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工作着。
所有异术司成员都连在一个单独频道里,胡海燕的话两人都听到了。
“先按计划行事。”皓怀雪只是说。
暂时关掉通话后,皓怀雪问道:“老汤,你怎么看?”
汤元让场控放大屏幕:“刺青似乎是阵法,剥皮看起来是祭祀,但实际上应该是另一种仪式。”
这会儿集体会议的开场剧情已经走完,“游客”们走向各个房间。
四个刺青男故意选择了游轮底舱的四角,一进去就开始脱衣服,大概没有想过密室逃脱其实布满监控,又或者并不在乎。
“这种隔空进行的阵法必须有邪神的名讳。”汤元辨认着,“你得继续指挥,我来加密转述吧。”
异术师们有一套传承数百年的密文,专门用来通报邪神的名讳,这是因为即便在心里无意间想到邪神的名讳,都有可能引起邪神隔空注意,从而被改造认知,沦为信徒。
通常第一个人得知邪神之名后,会立刻放空大脑,将那个名讳拆为一个个乱序的字,并在脑子里翻译成乱序密文,再传递给下一个人。
汤元承受第一波冲击,并转述密文。
乐园的渡鸦医生能治疗邪神的认知污染,汤元也算是有恃无恐。
他很快在四个刺青男身上读取到了邪神的全名,脑袋一下子痛起来,他意识到这个邪神比想象的更强,在脑子里加密了足足三次,才压低声音报出了七个字:
“……日月渡厄光明主。”
听清的瞬间,皓怀雪直接聋了。
有什么在隔空看他们,有一小会儿,皓怀雪觉得被念及全名的邪神目光就像探照灯,已经照到了他们的脸。
皓怀雪的脑子嗡嗡直响,他恍惚地思考:
汤元不可能操作失误,所以这是一个没法加密的神。
异术司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止是现在的异术司,过去的异术司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否则这套流传下来的密文,第一页就该写上这个注意事项。
头痛欲裂中,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医生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那种姿态并不是谨慎或退避,而是在观看。
直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医生才从他们脑子里抽离了某种正在滋生的信仰。
“……他们是冲着游轮上的邪神来的。”
皓怀雪揉着脑门,尽可能着眼于分析现状,免得再想到那七个字。“他们知道这个邪神搁浅了……或许应该启动异术司的内部调查。”
【恐惧之鲸】目前的所在,只有三个玩家、异术司和装修公司的诡异工队知情,玩家和诡异工队被困在殒都,能泄露消息的只有异术司。
未必是真的背叛了,有可能是被邪神污染。
早点找到泄露者,才能及时救人。
等到头痛没那么厉害了,皓怀雪立刻打电话给异术司司长汉星灿。
汉星灿今年才二十八岁,比皓怀雪、汤元等人都更年轻,他能做司长是因为祖上三辈都是帝都官员,到他这儿意外有了异术天赋,不过相当平庸。
这倒不是说他不配做司长,相反,皓怀雪和这个关系户分工很和谐。
汉星灿负责异术司的“外交”,协调各部门配合异术司工作,发挥他显赫的家世和长袖善舞的性格。
异术、诡异这些事情,他是全盘交给皓怀雪这些专业异术师的,他没有必要也没有本事冒险。
“我知道了。”汉星灿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快,“刚好全都在出外勤,我启动突击式内部审查,从办公室到住处,到最近的行踪都会查。”
“如果有可疑的东西,你别碰。”皓怀雪叮嘱他,“放着我来。”
挂断电话后,皓怀雪看回屏幕。
场控作为诡异,更懂得远离危险,刚刚汤元要求放大画面时他们就没再往那里看,现在更是将那四个刺青男的画面切到小屏,并操纵镜头避免直视。
屏幕的角落里,那四个活人在房间冷静地剥皮,显然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胡海燕说的那种仪式。
“联系危越吧。”皓怀雪强忍脑袋里隐约的刺痛,对玄翎说,“让无关人员撤出游轮,下次再公测。”
“不要打草惊蛇。”玄翎冷漠地说,“我会治好他们。”
“什么意思?”汤元撑着额头追问,“这在你们计划内?难道让这条鱼被困在游轮,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鱼?”
“那是召唤‘光明父’降临到邪神身上的仪式。”玄翎说完,好像已经耗尽了耐心,不再解释。
这位医生向来忽视除了危越之外的所有人和诡,现在危越不在场,汤元意识到他其实非常讨厌异术师。
四个刺青男剥下的皮肤上,纹上去的阵法正在发亮,不管什么仪式,进行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可能中断了。
皓怀雪无法,只得扭头看向隔壁。
监控室隔壁就是技术室,两间相隔的墙壁是大玻璃窗,只要扭过头就能看到大屏幕上是危越在舞会厅里的画面。
危越保持着活人的外表,散发着淡淡微光,行走在黑暗的鲸落腹腔之中,正带着观众仔细参观那些食腐的海底生物。
这会儿连着直播间,还有弹幕刷过去。
【……好掉san。】
【先别密集恐惧发作!这真的是能建模出来的吗?机房还没起火吗?】
“怪恶心的,盲鳗这种生物我一直很害怕。”危越闲聊似的说着,“不过我不怕有鳞片的,长得漂亮的蛇我还很喜欢呢。”
他走到哪,那些内脏、生物就躲开去,动作流畅得活像真的。
【帧数惊人。】弹幕里有比较专业的人在围观,【就这三分钟的特效,没有几百万做不出来。】
好在危越看不到弹幕,整个游轮的改建装修,他加起来也没有付出这么多成本。
这时,几十块监控屏幕出现故障般的波动。
最先黑下去的是四个刺青男所在的房间监控,汤元余光瞥见那四人已经将他们自己剥得像牛蛙一般,不详的黑红色一闪而逝,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诡异场控们略显惊慌,都看向医生。医生固然不是他们的领导,但可以一根手指碾死他们的领导,齐专家就算在场也是听医生的。
医生没有任何指示,场控们就坐在岗位上干等。
“各单位报数。”皓怀雪在频道里说,但没有得到回应。
隔壁技术室的画面还是好好的,能够清晰地看到黑红光芒正逐步侵蚀舞会厅,像是大量的血水浸透了深海。
危越有点尴尬:“应该有可以互动的才对,但我还没触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直播间观众知道园长现在看不见弹幕,但还是开玩笑: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办呢,扣工资吧!】
【再等等吧,现在是不是过场动画?】
“咦,我周围有变化,大家能看到吗?”
四周逐渐变暗、变红,观众和危越都只当是画面效果。
“……日月……”奇怪声音像海浪一般窸窣起伏,就算捂住耳朵也无法抑制它钻入脑海,若有似无地吟唱着,“……光……”
“大家听到什么了吗?”危越清脆的声音压过了吟唱,他东张西望,“BGM响起来了哦。”
游轮惊恐地震颤,连带着这片山坡都有震感。
躲藏在游轮囚笼里的【恐惧之鲸】显露真身,皓怀雪拉开窗户往外看去,他们所在位置就在游轮下方,能清晰地看到游轮变成了庞大的鲸尸。
乐园里人来人往,好些游客站在封锁线外张望这个公测项目,议论纷纷。
“这也是VR的效果吗?”
囚笼起到了屏蔽作用,邪神真身并未影响到外面的游客。
游客们忽然惊呼:“消失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艘变成残破鲸鱼的游轮凭空失踪,第五座山坡上只剩几座孤零零的配套设施小屋。
皓怀雪和汤元翻出窗户跑到空地上,意识到游轮与邪神真的不在原地,又匆匆回到监控室里。
就在刚才,他们感受到的不是邪神消失,而是某种恐怖的东西降临,又在瞬间被转移了。
技术室大屏幕上,追随着危越身影的直播没有断开。
画面在震颤、浮动,危越呛咳了一声,他有种灌了口海水的感觉,浮力与水压也让他头晕目眩。
不过这些感觉很快消失了,他咳完抬起头,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眼珠,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肤不断破裂、弥合,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弹幕清空了片刻,才有人继续发言。
【好炫的特效,教练我也要变成这种破碎感十足的大美人!】
【破碎感是这个物理破碎吗?!】
【……盲鳗真的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数不清的盲鳗不再躲躲藏藏,正纷纷将怪异的头部钻出内脏。即使头颅没有眼睛,也瞄准了正中央唯一的身影。
“……互动总算开始了。”
危越松了口气,好悬没有出现直播事故,他连忙操作VR屏幕,齐专家说过,在内测场景里会附带可以和画面互动的虚拟技能。
他的面板和当初在演艺船时的一样,还是那四大区域:个人资料,任务列表,玩家社区,管理模式。
个人资料下方的技能栏还是有那么多灰色条目,但现在出现了许多被点亮的条目,风格明显与之前那些不同:
【狴犴尸】
【典狱长】
【傀儡师】
【失忆症患者】
【妄想症患者】
【灾厄之主·死亡】
【灾厄之主·饥饿】
……
“看不出来都是什么技能,用哪个好呢?”
危越不知道从直播画面并不能看清他的技能栏,还故意留了个问题,好让直播间发一波弹幕呢。
明明哪里都不正常,他还这副一切正常的样子,皓怀雪捏了把汗,问:“他一直这样?”
“对。”汤元说。
“各单位,收到回复。”
皓怀雪又试图联络频道里的所有异术司成员,但这回被告知全员都在信号范围外。
他让人用卫星定位,不出意外地得知所有信号都消失了。切换到异术去定位,所有人都在公海某处。
画面之中,数以千计的盲鳗脱离腐烂的内脏,从各个角度弹射,直直地朝危越扑过去。
危越连忙随便点了个技能扭头就跑,无奈地发笑:“救命,我真的很怕这种东西!”
画面变得很滑稽,只见盲鳗追过来,盲鳗追过去,园长跑过来,园长跑过去,弹幕哈哈大笑。
皓怀雪和汤元笑不出来,他们看了眼玄翎。
跑了几圈后,盲鳗群彻底包围了危越。
第一条盲鳗扑向他,钻孔般的口部吐出布满利齿的舌头,就算是真正的盲鳗,也能够轻易地连皮带肉刮下见骨的伤口,遑论这种诡异生物,通常连魂魄都能被它们撕碎。
但还没有触碰到活人脆弱的皮肤,第一条盲鳗就化作一团烟气消失。
危越身上淡淡的光辉照亮一截绿松石色的蛇尾,光是尾巴尖就快要比危越的身影还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