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陈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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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姑娘。”太乙真人浮尘一扫，朝她颔首。
她已知他来意，是专程在此候他。
见到太乙真人，她开口，语气有些隐隐的焦急：“殷夫人是否向真人转交过一枚翠绿坠子，真人可曾收到？”
太乙真人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汤灵所赠的那枚形似凝露草叶的碧玉坠，此刻散发着温润光泽。
“她临终前握在手心，交于贫道，敖姑娘一观，可是此物？”
簌雪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润，随即紧紧攥住，按在心口。
玉坠散发阵阵暖意，仿佛有了心跳一般。
半晌，她咬咬牙，狠心将那枚玉坠递回太乙真人，便松了口气。
最后一桩心事已然了却。
簌雪目光锁在坠子上，满目眷恋，对太乙真人道：“此后……还望真人多加照拂，簌雪在此谢过。”
太乙真人只轻叹了声，随即道：“哪吒虽神魂尽散，但并非无生机”
簌雪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
“他当初强行分魂，置一缕精魄于你体内，以行置换之术。此魄虽微弱，却与他本源相连，未完全随主魂湮灭。”
太乙真人缓缓道：“贫道可引此魄，辅以金光洞内仙莲为骨，天河灵露为髓，为他重塑肉身。”
红莲浴火重开之日，便是哪吒再度化身之时。
太乙真人此话落下，换来的是簌雪的良久无言。
她似是毫不在乎，似是不为所动。
簌雪开口，声音很轻：“多谢真人告知，此事……容我再思量。不过现下我还有一事未了，待我了结此事之时，会给真人想要的。”
太乙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是摇头叹息。
他没有追问，只道一声：“孽因孽果，此世冤孽，是时该了了。”
说罢，仙鹤长鸣，载着他化为流光远去。
簌雪在海边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她转身，去了西海龙王敖闰在陈塘关外的临时行辕，送别敖闰。
敖闰见到她一身素缟的样子，目中满是痛惜。
“阿雪，跟三叔一同走吧，此地既是伤心地，便莫在久留了。”
簌雪微微摇头，只关心道：“伐纣在即，天庭耳目众多，您此次……恐落下把柄。望三叔即刻便启程，速回西海，闭门不出，或可避祸。”
敖闰仍在担忧：“那你……”
“我还有些事，须在此了断。”簌雪抬眼看他，笑意柔和：“待事情办完，我便去西海寻您。从此再不踏足陈塘，再不回东海。”
她说得淡然，语气笃定。
敖闰看着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终是长叹一声：“好，那你万事小心。”
辞别敖闰，簌雪回到东海。
她打开一个陈旧的行囊，里面是一套她从未穿过的衣裳。
——鲛绡为底，银线绣着繁复的潮汐纹路，缀以细碎的深海明珠，华美异常。
因年幼时的经历，她自小便不喜奢华，爱素静，不喜耀眼夺目，只怕成为众矢之的，给娘亲惹来麻烦。
如今，再不用顾忌太多，她也想畅快一回。
她慢慢换上华裳。
镜中映出的人，雪发如瀑，华服加身，竟有些不像她。
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指尖拂过冰凉的珠饰，转身，去做她今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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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深处，水晶殿内。
敖广与敖孪正在密谈。
“那丫头留着终是祸患！”
敖广声音低沉，带着杀意：“如今哪吒已死，殷夫人也亡，李靖自顾不暇，正是处置她的好时机！”
敖孪却摇头，语气恭顺，却暗含算计：“父王稍安，三叔那边……当初我们是以‘解救簌雪、讨还公道’为由请他前来。若此时公然对簌雪下手，三叔知晓真相，必生嫌隙，恐至反目，为免伤及兄弟和气，儿臣以为，还需再等等。”
“等？等到何时？”敖广不耐。
敖孪眼中闪过冷光：“哪吒身死，看似与我们无直接干系，乃是‘天罚’。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三叔此番被我们利用，卷入此事，违逆天意，儿臣料定，天庭降下的神罚，不久便会落到三叔头上。届时，他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再护着簌雪？到那时，父王再动手，名正言顺，谁也阻拦不得。”
敖广闻言，眼中怒意渐消，转为赞许，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慈爱：“孪儿，此番为丙儿报仇，你功不可没。若非你算计谋划，引簌雪入归墟，激化矛盾，借刀杀人，又利用敖闰……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终于绕过天道眼目，成功为你三哥报仇雪恨，解决本王心头大事！”
“能为父王分忧，为三哥报仇，是儿臣荣幸。”敖孪躬身，掩去眼底晦暗。
殿外阴影中，簌雪静静听着，华服下的身躯冰冷僵硬。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她早该想到的。
敖孪才是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毒蛛。
敖广拍了拍敖孪的肩膀，以示鼓励，随后迈步离开殿内。
待敖广离开，簌雪深吸一口气，不再隐匿气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踏入殿内明珠光华之下。
看到有人进来，敖孪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文带笑的模样。
“五哥真是好算计。”
簌雪开口，带着些许嘲讽：“引我过来，不就是想让我亲耳听听，你是如何将我，将哪吒，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吗？”
敖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事到如今，也不再装了：“妹妹果然聪慧，五哥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让哪吒偿命，既报了三哥的仇，也算替你出了口恶气，一举两得，岂不美哉？比我们当初预期的，效果更好。”
簌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敖孪歪了歪头，故作疑惑：“怎么？看妹妹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为兄真是搞不懂了。”
他向前一步，语气带着探究的玩味：“你和哪吒，看起来分明都那么恨对方，恨不得对方去死。可你好像并不真想他死，而他竟真能为了你去死，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簌雪忽然笑了。
“你不用懂，”她轻轻说，声音飘忽，“不过，我也有份礼物，要送给五哥。”
敖孪挑眉。
“其实我在潜渊里见到的，不是我娘，”簌雪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是龙后。”
敖孪脸色微变。
“她同我说了许多，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该是她在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簌雪看着他勉强装的镇定自若，微微颤抖的衣袖却出卖了他。
原来他也有软肋，也有害怕得知的真相。
簌雪笑得更加明媚：“她说，让敖丙照顾好你。”
“不可能！”
敖孪脱口而出，脸上的温文第一次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扭曲的嫉恨：“她眼里从来只有三哥！我只是他的垫脚石，她怎么可能会想得起我，你分明是想诛我的心！”
“信不信随你。”簌雪摊手：“不过诛心，确实没必要。”
“因为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变！
一股灼热，暴戾，带着无尽业力的赤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那火焰并非燃烧实物，而是直接灼烧灵魂与罪业。
是红莲业火。
火焰围绕她身边，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华丽的水晶殿。明珠炸裂，珊瑚成灰，所有的一切在业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疯了？！”
敖孪惊骇暴退，试图施法抵御。
他脸上满是惊愕，似是想不到，一直被自己利用毫无反抗之力的妹妹，受了委屈却无处可诉的妹妹，竟然真有燃烧性命焚尽一切的勇气。
业火仿佛有生命般，专门灼烧他周身缠绕的深重罪孽与阴暗算计，令他痛楚难当，法力溃散。
敖孪咬牙怒喝：“你要拉着整个龙宫陪葬吗？”
簌雪立于熊熊业火之中，雪白的长发在热浪中狂舞，华服猎猎，笑得癫狂。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不会滥杀无辜。”
她看着在火中挣扎，惊怒交加的敖孪，笑出声来：“这火，烧的是业果。业孽深重者，死。无业或业轻者，生。”
她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赤红的火光，猛地扑向敖孪！
业火如同有形的锁链，将敖孪死死缠住。
“不！放开我！”敖孪惨叫，拼命挣扎。
簌雪紧紧抓着他，拖着他，一同撞向龙宫最深处，支撑海眼的巨大玄冰玉柱。
那是龙宫灵脉的核心，也是镇压东海气运之物。
“和我同归于尽吧。”她在他耳边低语，带着无尽恨意与决绝。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玄冰玉柱在业火与两人神魂的冲击下，轰然崩裂。
海水沸腾，宫殿坍塌，无数生灵在业火中哀嚎，罪孽轻的仓皇逃窜，罪孽重的化为灰烬。
而在被燃烧殆尽的那一刻，簌雪用尽全力，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内视己身，寻到了元灵深处，那一点微弱赤金色的魂光。
那是哪吒当初留下，用以维系置换，护她周全的一缕分魂。
也是太乙真人想要复活哪吒，必不可少的一物。
她元灵属水，炼不出业火，但借助哪吒的这一缕分魂可以。
不过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簌雪放任业火灼烧炼化她的元灵，看着她所恨的人在火光中扭曲，哀嚎。
此刻，她却想起了很多事。
只是轻声地呢喃：“还给你，都还给你。”
簌雪的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雪白的长发在业火中寸寸化为飞灰，身形开始变得透明，直到体内那一缕魂光，脱体而出，化作一道微弱的赤金色流星，冲破沸腾的海水与肆虐的业火，朝着乾元山的方向，疾射而去。
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百里之外的陈塘关，在业火映红海底的同一时刻，天空悄无声息地，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
洁白的，冰冷的，温柔地覆盖了那座关城。
覆盖了曾经的恩怨，覆盖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
波浪翻腾的海边，那个红色少年的身影，似乎又出现了。
和她初见时的那样，意气风发，热烈赤忱。
少年忽而回头，看向礁石后。
而她躲在那里，脸庞发烫，心如擂鼓。
“哪吒，我……”
话犹未尽，便被吞噬在熊熊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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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死后第二十日，东海海底燃起红莲业火，焚烧七日七夜，直至海底罪孽焚尽，方缓缓熄灭。
龙宫元气大伤，敖广重伤沉寂。
大火熄灭后，陈塘关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白雪，寂静而浩大。
雪落无声，掩埋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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