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弱，但我攻》加霜

6、宋玉×陆锦行（6） 他真是个好

　　宋玉握着门把手探出半边身子，目送着陆锦行下楼，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轻轻地带上门。

　　这个习惯跟了他许多年。

　　上小学的那会儿，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宋玉跟着父亲去亲戚家借钱。他当时还小，不懂得大人之间的往来，甚至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非要带着他去。

　　亲戚摸着他的头，笑眯眯把他们领进屋，倒好茶，洗了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

　　然后，父亲开了口。

　　他把宋玉推到亲戚跟前，声音很低，说了一堆难处，说小儿子宋轩生病了要治病，宋玉要上学，但工地的钱一直压着没发出来。

　　两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可以少吃，但是不想苦了孩子。

　　亲戚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皱了皱眉，说钱都在银行里存的死期，自己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没有什么闲钱。最后不情不愿地拿出了两百块钱塞给宋玉，打发似的，做出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父亲红着脸道谢，点头哈腰地带着宋玉往门外走，两人穿鞋出去，站在楼道里。

　　父亲捏了一把儿子，示意他说再见，宋玉举起小手，嘴巴张开，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声沉重的摔门声中断。

　　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缓慢地放下了手，委屈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牵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往楼下走，“走吧，小玉。”

　　宋玉回过头，固执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他记住了那种不被尊重的滋味。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等，等人把最后一句说完，等人迈出最后一步，彻底走远了才轻轻把门带上。

　　这种等待，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显得极端又病态。

　　他不想让任何人不舒服，哪怕那个人是来借钱的，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站在门外，在没有离开前，听一扇门重重摔上的声音。

　　长大后，有人夸他有教养，但宋玉觉得这并非是什么美好的品质，大概是病。

　　穷病。

　　自卑病。

　　宋玉站在门口发了会呆，小猫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换了身衣服，走到自己卧室的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一点潮，宋玉盯着那清晰的纹路看，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方才陆锦行背着他上楼的情形。

　　他真是个好人。

　　宋玉想。

　　他的心思简单，只觉得自己打工这几年遇到的坏人太多，能遇到一个像陆医生这样给他垫付医药费，亲自送他回来，还背他上楼的人，是件很难得的事。

　　父亲死后，除了陈东似乎没人对他这么好了。

　　想着这些，他又打开了账本算了一下，心心念念的都是尽快把这些钱还上。等还完了，他还想请陆医生吃顿饭，好好感谢他。

　　宋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看了一眼陆锦行的微信头像。

　　是一张很壮观的冰川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对着镜头，发梢被风吹得掠起，在磅礴的自然下渺小却自由。

　　宋玉看了几秒退出来，给他改了个备注，扣去刚刚转账的两千块，还欠他…

　　【陆医生-26000】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着头躺下来，决定让自己的身体先休息一下。

　　“喵。”

　　小猫跳上来，趴在他肚子边上呼噜呼噜地叫着，宋玉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眯着眼，受用得不得了，呼噜声更大了。

　　宋玉垂下睫毛看它，用拇指轻轻抚摸它那只受伤的眼睛，笑了一下，“你也是命苦。”

　　小猫自然听不懂人话，舔了舔他的手指。

　　宋玉笑着按了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福呀，你跟了我，之后就都是荣华富贵了，放心，爸爸不会亏待你的。”

　　“喵～”

　　叫小福的独眼猫咪甜腻腻地叫了一声。

　　…

　　“啊嚏！”

　　“啊嚏！！！”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陆锦行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对猫毛过敏，边用纸巾擦着鼻子边想，宋玉这种条件，自己送外卖挣的那点儿辛苦钱，到头来全都贴补给了一只猫。

　　刚才在宋玉家，他简单看了一圈，冰箱上几大箱子都是袋装泡面和早餐饼干。

　　每天就吃这些，没有营养物质的摄入，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难怪肚子上都没什么肉…

　　陆锦行蓦然间怔住了。

　　脑子里出现宋玉裸露的身体时，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对于一个病人的越界关怀。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如果今天换做是其他病人出现在了街道边，他是否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修养，然后亲自开车送他回家，一直把人送到屋里。

　　答案显而易见。

　　他不会。

　　陆锦行心里清楚，他不是那么高尚的人。

　　他享受救人时紧张刺激的过程，但他不是什么圣父，不会对着一个已经出院的病人穷追不舍。

　　车子又开出一段路程，陆锦行慢慢释怀了。

　　他想，大概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愫，说的通俗点，无非就是他看上了那张脸，因为脸好看，所以难免的会怜香惜“玉”。

　　人之常情，无需过分解读。

　　谁会不爱看好看的脸呢？

　　陆锦行只把这当做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和宋玉分开后，日子还是照常过，急诊依旧那么忙，病人还是那么多。

　　他每天做手术，写病历，交班下班，还要想尽办法应付家里那些人，忙起来便什么都忘了，直到那天夜班。

　　急救车送来一个人。

　　是个外卖员，出了车祸，因为在马路上钻空子，被连人带车卷到了大货底下。

　　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到，一条腿被生生碾断了，断面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层皮和碎肉连着。

　　腹腔里全是血，脾脏也碎了。

　　陆锦行远远看着那推车上的外卖服，呼吸猛地一停，一瞬间，心跳到了嗓子眼，脸都变了颜色。

　　他下意识地把那人当成了宋玉，直到走近了，才确认不是。

　　那个外卖员满脸都是血，已经看不太清五官，但是能看出来，还很年轻。

　　陆锦行没来得及多想，插管，输血，深静脉…

　　无奈病人的情况太重，送来时就已经不行了，手术到一半的时候，心跳停了。

　　破碎的身体瘫在手术台上，了无生气，充满血腥，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一声尖锐的仪器长鸣声中结束。

　　陆锦行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淡淡道：“通知家属吧。”

　　从手术室出来，他在走廊里坐了好一阵，胸口堵得难受。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宋玉的对话框。

　　刚好有对方的消息弹出来。

　　陆锦行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或者说是缘分。

　　宋玉发来一条三千元的转账。

　　“陆医生，这是这个月上旬的三千块，差一点我过两天补上，谢谢你。”

　　陆锦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半天，想发点什么，又觉得发什么都不合适。

　　他对着宋玉的聊天框，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几次后，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钱不急。

　　送外卖的时候慢点，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