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大晚上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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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夜色，酒梦流连，四周欢声笑语连绵不断，桨声灯影，飘摇坠落在迷蒙的繁华中。
极远极远的水岸边，人声寥落之处，柳下暗影沉沉，树下立着一个细瘦高挑的男子。
那人枯瘦的指间持着一柄伞，一袭墨色长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单薄的仿若纸一般。
他怔怔看着远处灯光通明的琼楼，一动不动，细瘦的身子几乎要融入整片黑夜。
不多时，男子身后的柳林发出“沙沙”轻响，曼约的枝条轻颤，仿佛清脆的帘幕被人缓缓卷开。
一个玄色锦衣的俊朗男子笑着走了过来，男子的眼尾炸开一团团花，此人正是方玉堂。
他道：“我没料到你竟然跟了一路。”
伞下的枯指蓦地收紧，那墨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转身，声音仿佛淬了冰：“你竟然自己一个人先出来了？”
“那我总不能带着小原出来吧？她同我说了，她饿了。我只是带她去吃个便饭而已。”方玉堂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一副高高挂起的态度。
“你——！”伞下人怒不可遏，猛地挥落长伞，一张惨白破败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被彻底暴露在灯火辉光之中。
方玉堂只看一眼，心底便涌出一种似有若无的愉悦。
柳折舟怒色已盛，在不愿多言半句。身形一飘，一瞬就已经来到了明月楼的大门前。
正在门前招徕顾客的几个女子和小倌尚未看清来人，只觉一道清风掠过脸畔，远处飘来一个清逸出尘的身影，几人便嬉笑着簇拥上前。
“哎，公子公子，快进来坐坐呀，我们明月楼就是人间天上呐~~”软甜温柔的嗓音伴着灯火葳蕤传来。
几个人眼瞅着那个俊逸的身影飘来，正满心欢心着，结果等那身影一落地，几个小倌顿时被吓得如鸟兽散。
“方才进来的短发姑娘在何处？”柳折舟沉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急迫担忧。
他刚一落下，几个守在门口的人就尖叫着跑开，现在唯有一个女子还依靠在门边，怔怔看着柳折舟，面上反倒没有一丝惧色。
“在阴月之楼的上面。”女子指了指对面的楼上。
“带我过去。”柳折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女子应声而起，快步在前引路，柳折舟紧随其后。
一路之上，但凡他路过之处，总会有不少人驻足指指点点，又或惊声尖笑，窃窃私语着。
他始终沉默不语，目不斜视，直至来到那静谧房间的门前。
下一瞬，耳中忽地刺进一声男子的喘息，柳折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啊……小原姑娘，你轻点。”
那根在脑中紧绷着的弦突然崩断，他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来，几乎快要倒在地上，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公子？”给他领路的女子欲上前扶起他。
柳折舟摆摆手，他强撑着立在门前，面无血色。
门内，又飘出一声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脱掉衣服，去床上躺好。”
一语落下，柳折舟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不多时，耳边又响起阵阵男子的粗重喘息，还有缠绵的细碎水声，连绵不绝，声声入耳。
泪水从他苍白的眼中流出，滚落进皲裂的脸。
昔日的玉面郎君，如今容颜不再，肌肤苍老开裂，就像是因为干涸而龟裂的土地，整张脸似乎随时都会碎成肉块。
一门之隔，便是冰与火的两个世界。
柳折舟枯手死死抠住木门，指节曲起，灰白色的肌肤嘶嘶裂开，他的手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般，皮肉绽开，殷红的脓血凝在伤口里。
像是冷却的熔岩，流淌在黑色的血肉里。
要推门进去吗？
能推门进去吗？
门里缱绻声响不绝，像是落雨纷纷，接连不断地坠落，又像潮起潮落，一遍又一遍扑打在他的心头。
最后将他的心，狠狠地卷进深不见底的水底，永无天日。
柳折舟整个人贴着门，像是丢了魂儿，一动不动地，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窝涌出，流过皴裂的皮肉，最后没入墨色的衣襟中。
一旁的女子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恻然。她久居此地，听着房里的声响，又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人，又何尝不知到底因何而落泪呢？
世上负心的男子居多，如今眼前这位被女子抛弃的男子倒激起了她心中的波澜。
她秀手轻抬，正准备开口安慰一句：“公子……”
话还未说完，只听房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极为凄厉痛苦的男子的痛呼，紧接着便是桌椅翻倒、器物碎裂的轰然巨响。
“救命——救……”男子短促的呼救戛然而止，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住脖颈。
“你到底是谁？”房间内传来原湘湘失控的尖叫，“你是谁！”
柳折舟再也忍耐不住，他猛地推门冲了进去。
入眼的一瞬，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心口抽痛不已，让他一瞬间哑然。
原湘湘的双目赤红，嘴角淋漓着血迹，她正跪坐在赤身的男子身上，双手扼住对方的颈子，口中嗬嗬作响，已然失了神智。
她闻声望过去，哑声道：“你是谁？”
双目之中，迸射着非人的光。
引路的女子一见地上躺着个光裸着的男子，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似乎是被少女吸干了血，张口就要尖叫，却不料突然颈间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昏死过去。
柳折舟回身关了门，缓缓朝原湘湘走过去。
他又一次朝她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湘湘，过来。”
他的双手皮肉绽开，里面流淌着殷红的血。
原湘湘轻轻吸了吸鼻子，原本颠狂躁动的神思居然沉静了下来，她怔怔松开了掐在月人脖子上的手。
“你是谁？”她茫然又问。
柳折舟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他跪坐在地上，垂眸望着她，如雪一般的长发流淌在氤氲烛火里，苍白而温暖。
“我是你的啊。”
他伸手将原湘湘揽在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轻抚着她的发顶，缓缓将她的唇轻轻带往自己的脖间。
早已饿得发了疯的原湘湘此刻忽然安静了，她又闻见了那久违的，让她心神镇静的味道。
“你真好看。”她抬眼看着眼前的人，双目空洞无神，嘴角带着笑意，傻乎乎地重复着。
血红的眼底泛着水色，她急不可耐地抱住柳折舟的脖子，鼻尖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又是难耐又是可怜。
“好湘湘，过来。”
他将她紧紧按进怀中，用力抱住，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一世便再也抓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子的……”
他的手终于落在了原湘湘的眼睛上，柳折舟低头亲吻着她的双眼，隔着自己枯死的手，泪水再次无声落下。
——
原湘湘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了那个雅致古朴的小院，身边还有围绕着洛铃，凌子燕等人。明明每一个人都认得，可她开口却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梦里，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绕着一栋破败萧条的旧苑。
“听说这里闹鬼啊！死了好多年轻女子！”风梅道，“唉，我们还是不去这里捉迷藏了。”
雨兰紧接着说：“但藏在这里绝对不会被发现。”
“不行不行！听说这里有个男鬼，被自己的恋人害死了，他已经害死好多个年轻女子了！”
她们在原湘湘的身后商量个不停，原湘湘却失神地望着那个旧院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园子。”她嗫嚅道。
耳畔的婉转莺鸣逐渐拉长变淡，慢慢离她远去。
再回过神时，她已经置身于一口古井旁。
天上孤月高悬，辉光似水；眼前井旁杂草丛生，一片萧瑟。
月光如剑，直射入水。
原湘湘趴在井沿上，手中还捏着软软的绳子，瞪着眼睛往里面看。
“哎？这绳子怎么这么软？”她还有意无意地拽了两下。
不待她反应，漆黑一片的井底里便泛着粼粼水光，凭空涌出许多清水来。
她觉得诡异，便想看得更清，头往里伸得更近，那清澈的水底里突然现出一丛粉白交错的芙蓉花。
清脆的玉叶与润泽的花瓣转瞬即逝，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美丽的人影一闪而过。
大晚上一出门，遇见个大美人。
原湘湘“咦”了一声，整个人就掉进了井底。
“啊——”失重着的惊叫被温柔的水底托住，她坠在了那株芙蓉花树上。
纤细有力的细枝轻展着花叶，轻轻拖着她的身体，穿过她的指尖，胳臂，贴着她的脸颊，颈间，又从她的腰侧蜿蜒而下，流进她的双腿之间，最后一抹枝丫扫过她的脚踝，柔柔地缠着她的足尖。
“人呢？人呢？”明明记得这里有一个美人的？
原湘湘手脚支棱着便去扒拉那芙蓉花树。
枝叶摇晃，花朵轻荡，花与叶之间颤抖着连绵不断的轻响。
她扒开层层叠叠的叶片，并没有看到谣言中的妖，反让花朵便完全地展现了出来。
花瓣洁如白雪，又似琼玉挽霞，在渺无边际的黑夜里盛放，盈盈琼光笼罩着，散发着既美丽又妖冶的气息。
她伸手而出，指尖轻触着那花瓣，片片柔暖的湿意打湿了她的指尖。
“你怎么也会哭呢？花也会落泪吗？”原湘湘不解，她越是盯着那花蕊去看，那花朵的蕊心，便吐出更多清透的水泽。
如雨一般的淋漓不尽，像是漂亮的妖受尽委屈在哭泣。
“可我……才想哭呢！”语气柔软，还带着点骄矜。
她止不住地望着那哭泣的花朵，看着花朵从琼如玉雪慢慢转成如霞的绮丽殷红。
荼靡缱绻，情意绵绵。
耳边，似有若无的风声寂寂，仿佛有人不知疲倦般呢喃着她的名字。原湘湘听得有些心急。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这就下来，我还要去找人，她们说这里有个妖精。”
说到做到，原湘湘又不安分地动作起来。整株花树被她彻底地扰动，花叶纷纷扬扬，就连那缠绕在她身体上的花枝也变得更加不听话。
有一枝硌得她难受。
那一抹花枝从她的腹下穿过，流淌在她的腿心，末端顶着一朵将开不开的蕊。现在花树摇晃不止，花叶纷纷碎落，枝干硌得她难受。
原湘湘伸手向下，抓住那花枝：“太疼了！我要把它掰了！”
纤细的指尖刚一握住就要使劲儿，她的耳旁忽地掠过一声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瞬时大了起来，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真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急切不已，温柔似水，又似婉转恳求。
好湘湘、好湘湘……求你。
似狂风骤雨扫过，整株花树连带着她一起摇晃起来，害怕极了，纷纷扬扬的，又像是下了一场落花缤纷的、温热滚烫的雨。
周遭水波荡漾，清光满地，可她却浑身发烫，像是被煮进了热锅里。
“怎么——”
不待她反应过来，一直轻轻托着她的花树，所有的枝叶花朵全都纷纷垂下，铺天盖地朝她涌来，枝叶柔软，花朵馨香，将她彻底包裹在紧密而温柔的花与叶织就的茧中。
井底澎湃，水波上上下下的，飘摇不定。
她不仅不难受，心底反而莫名生出一种愉悦，令人难耐、让她不安的热度开始缓缓散去，心也逐渐沉静了下来。
枝叶压覆在她身体之上的触感，让她头一次有了生的感觉，就好像头一次真正在梦中有了真切的实感。
“你真好看！”她捧起那一朵美丽的芙蓉花，将唇凑了过去，轻轻呢喃着。
硌人的花枝已不知何时藏匿不见。
从她耳侧又飞来两瓣柔嫩的叶片，将她的眼睛遮住。
不要看。
远远的，似乎有什么人在她的脑海中低语。
“可我还不容易才又见到你。”原湘湘记得上一次她见到芙蓉花精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温暖美丽，“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芙蓉不语，寂静满地飘零。
她等不到回答，心中又急切起来，便嗅着那花香，循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心热而去，唇瓣，鼻尖，小猫似的扫过白中带粉的瓣，下一瞬，花蕊中又涌出许多清液来。
“我闻闻你，好不好。”她这样说着，捧着，轻薄的唇就已经覆了上去。
真是奇怪，这花怎么这么香？
她伸出舌尖去□□那花瓣上的水珠。
“我饿了。”
莫名的饥饿让她露出了牙齿，那是一种渴望许久的欲求，终于在此时得到了满足，毫不留情地咬了上去。
鲜红的锈色，瞬间打湿整片如雪如霞般的花朵，如同筋脉一般迅速散开。
——
原湘湘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忽地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处清净雅致的房子，房内燃着香，清雅的香气萦绕不散。
她僵硬地坐起身，掀开被子，露出未着一物的身体。
蓬松的短发如云扰扰，纤瘦有力的身体全然暴露在外，可她却没有一丝羞怯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眼前。
床边的一侧叠放着她的被洗濯干净的衣物，正如她被清洗干净的身体，衣物最上方还躺着她的红流苏耳坠。
她默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而后缓缓举起了左手，皮肉上面的灰败死色淡去了许多，先前难耐的痒意饥饿也已经消失。
可是……
她顺着在血肉之中起伏不定的黑色虫丝看去，已经有一些蔓延到了她的胸口处。
“来过了么？”她喃喃自语着。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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