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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丝风片 黎姝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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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姝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惹这位喜怒无常的雇主生气了。
黎姝自认一直以来都尽忠职守,勤勤恳恳的,对工作没有半分懈怠。
倒是顾听阑,分明是他不知发什么疯,叫黎姝搬出职工宿舍去另寻住处,这才导致迟到了好吧?
如今反倒怪罪到她头上了,怎得会有这样的歪理?
黎姝默默咬了咬唇,又听他道:“行动这样迅速,往日怎么没见你这般听话?”
黎姝:“少主之命不敢违。”
顾听阑:“你搬到何处去了?”
黎姝:“还未寻到住处。”
顾听阑一字一句道:“好,好得很,那继续寻吧,最好不要回来,眼不见为净,免得我看见也心烦。”
黎姝:“……”
这刻薄势利的雇主!
黎姝这边还未将自己安慰好,那厢,顾听阑已然慢悠悠站起,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侧头道:“愣着做甚?跟上来。”
黎姝低低“哦”了声,“少主,去哪里?”
歌舞坊酒肆戏园子,也不知是又要去哪里消遣。
顾听阑报了个地点。
黎姝起初不以为意,这段时间对于原主的记忆逐渐恢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顾听阑报的这个地点,竟是鬼域的入口。
好端端的去鬼域做什么?她虽然能打是没错,但也不想就这样平白无故去送死啊。
好在顾听阑的这个计划实施未半就中道崩殂,被他亲哥给拦住了。
顾霆钧一袭青衣落拓依旧,立于天玄门门碑处,似乎料定顾听阑会出去,一早就在那里等着他。
“贤弟,这是要去哪里?”顾霆钧淡淡瞥过去一眼,淡薄凤目之间端的是清风坦然,明月昭昭。
于明澄天光下,整个人仿若是一尘未染。
与清晨时分黎姝撞见他时的仓促慌乱截然不同。
此刻又是那个神清骨秀、光风霁月的天玄门少主了。
顾听阑偏过头,“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晦气。”
身周几步的人皆是面色一滞。
恰好,顾霆钧就在几步之外。
黎姝:“……”
您这嘀咕声还能再大点声么?而且人怎么能活得这样真实又大胆,兄友弟恭难道演都不演一下的吗?
顾听阑:“我不贤,别这样叫。”
怪膈应人。
“再说,关你何事?”
顾霆钧若有所思看他几眼,顾听阑平日里放荡不羁惯了的,现在衣服穿得也是松松垮垮的,领口歪斜了一小半,露出一截冷白光滑的脖颈皮肤。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哪个女人堆里爬出来。
不成体统,有碍观瞻。
“这又是去哪里风流快活了?”顾霆钧道,“你还是收敛一点,莫要忘了父亲昨日的训诫。”
骄傲如顾听阑,此刻如同一只炸毛孔雀,“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两兄弟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炸药包氛围。
此地看上去极易发生暴力流血事件。
顾听阑不听阻拦,直接走开,然后就发现石碑前的地界上设了一道结界,他打不开,出不去。
顾听阑:“这是什么鬼东西?”
“自然是为保护你而设的结界。”顾霆钧提醒道,“父亲说过让你去祠堂领罚,这些时日不要出去招惹是非,你可做到了?”
黎姝难得看见顾听阑吃瘪。
不过也是,他又打不开结界。
谁叫他平时不勤于修炼,平白荒废了那一身齐佳的根骨。
顾听阑几乎是负气般去了后山祠堂。
后山祠堂由宗门内几位身份地位比较重要的长老把守看管,施了术法,一进入后山,如入北疆苦寒之境,寒石飞沙,雪虐风饕。
施此术法,是为告诫警示前来祭拜的后辈,不忘祖先殚精竭虑开拓家业之艰辛,不忘来时路。
风雪扑面而来,簌簌雪粒落在发丝上,需要很久才融化成水珠。
黎姝都披了件厚重的狐氅,系紧了脖子上的带子,下巴缩进白色的绒毛里。
顾听阑赌气般的只穿跟外面一样多的衣服,跪在宗门祠堂内,面前是摇曳的烛火与陈列整齐有序的牌位。
黎姝搓手在嘴巴前呼了口气,“要不还是披件衣服吧?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顾听阑这会儿倒是跪得像模像样,“笑话,小爷像是会着风寒的人吗?”
那副全然不知晓风寒是什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体是铁打的。
黎姝再次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铁打的顾听阑不惧严寒,可为什么她也要在这里跟着受冻啊!
上班简直就是她的生命之魔,折损她的精神,罢黜她的灵魂。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
生生捱到太阳落山。
黎姝问:“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一位白发长老道:“按规矩,须得思过满十二个时辰。”
顾听阑:“你要是冷就自己回去,也到下值时间了。”
黎姝:“好,那你……”
顾听阑:“不用管我,反正冻死正合那老家伙的意,我死了他就开心了。”
他这会儿居然还有心思在置气。
黎姝道:“好吧。”
然后就去往结界出口处。
顾听阑狠狠呼吸了下,说让她走,还真就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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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出来,外面天色已黑。
黎姝收拾好行囊继续寻找住处。
一座城中,往往是极度奢华与极度的贫乏并存共生,方能体现这座城市的包容性。
有繁华奢侈的高楼建筑,也有门前就是臭水沟的棚户区。
黎姝路过时,踩到门口的潮湿青苔差点滑倒。
昨晚没休息好,白天又没怎么吃东西,还去后山顶着风雪冻了大半天。
这会儿拖着她的大小行囊,到处找住所。
昼夜颠倒的阴暗打工人,在阴暗的街道阴暗地行走。
情况还能更糟糕一点吗?
老天爷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是的,还能。
片刻后,飘起了零星细雨。
黎姝只得找个屋檐避雨。
她饿得头晕眼花,从包袱里翻翻找找摸出来个馕饼,硬梆梆的,她就着水壶的水艰难吃了一口。
这馕饼放了不知多久,干硬得厉害,跟她妈妈烙的饼有的一拼,一样的铿锵有力,难以下咽。
黎姝仰起脑袋,突然就很想哭。
这一天天的,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消息:过上小说里的生活了。
坏消息:是余华的小说。
再配上个余华老师去韩国签售会时手拿纸杯痛苦皱眉的表情包。
——“这滚烫的人生.jpg”
可以说是很形象了。
然而不能停歇太久,今晚务必要找到个睡觉的地方,好不容易下个早班,得好好休息。
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很快她的衣服就湿了一层。
上一段陡坡时,得把行李分成好几趟,搬一次,又折返回去搬一次。
没想到挪个窝这么艰难,即便是一身牛劲,也早就使完了。
天桥之上,手持黑伞的男人驻足而望。
本是不经意的一瞥,视线被底下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吸引住。
蚂蚁搬家吗这是。
有意思。
雨没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滴答滴答接连不断落在黎姝身上,衣服湿了大半,不用拧,自己都能淌下水来。
很好,这泼天的冷水,也是让她给淋着了。
黎姝抹了一把头发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平推着木箱,还好外面裹着一层牛皮布,比较防水,不至于将里面的书籍打湿。
不远处,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注视着她。
夜色浓重,街边商铺几盏昏黄灯笼光线黯淡。
照得那道墨绿色的身形愈发单薄,几乎要融入着昏暗的雨夜中。
裙摆褶皱,洇湿了的衣服颜色很深,贴在身体上。
模样很是狼狈,叫风吹得凌乱的乌发贴在雪白的颊边,能看得到水流不断往脖颈边淌,衬得那片皮肤白皙,仿佛一只光洁的白玉薄胎瓷盏。
她还在艰难地来回搬东西。
而下一秒,那搬家的小蚂蚁抬眼看了过来。
千丝万缕的淅沥的雨丝风片中,肆虐的雨夜里,黎姝看见天桥之上的人,好像在看她笑话。
她费力地将一个木箱挪动位置。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巴滑,混着汗水滴落在木箱上。
她浑身都湿淋淋的,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吧,她现在这个样子,垂头丧气,双目无神,发丝凌乱,的确一看便知是一个苦命失意人。
笑话就笑话吧。
不过这人长得过分好看了,而且还觉得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
黎姝记性还算不错,很快就想起是那日在酒肆见过的那个被合欢宗弟子围着的冷面侍者。
的确是无以指摘的英俊,令她想起上学时文学作品里形容主人公像石膏像。
他则比石膏像要更有灵气一些。
所以那次酒肆中可以称得上是惊鸿一瞥的一眼,就记住了那人冷冽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