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共厄其五 拜天地，拜 ...
-
“成亲、成亲！”
尸首丑陋浮肿的面皮上洋着笑，欢快地舞着，丑陋至极诡异至极。并随妖怪围拢四周，随它一同蹦蹦跳跳，场面一时阴森又滑稽。
扶石抬起珀亮的眸：“‘成亲’？”
唐松玉低声解释道：“‘成亲’就是两个极为要好之人，决定永远在一起，于是当着满堂亲友的面，拜过天地，许下承诺，从此结为一家，白首偕老。”
扶石想了想：如从前红轿子抬进府来，轿中坐着个盖大红盖头的人，进了小房子后再也不出来。那是他曾以为的成亲。可如今听对方一说，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他扬起头：“那我们可以成亲么？”
唐松玉哭笑不得。但那正尸首仍旧咧着嘴蹦跳不止，口中兀自念念有词。若将这些妖鬼替作童子，则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了——难道，当真要他二人“成亲”不成？
锦瑟在颠簸中叫道：“不就是成亲吗，你们两个快快拜了便是！”
扶石立时开心起来，牵了牵唐松玉的衣袖：成亲，永远在一起。后者则在一派混乱中摆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水族们却不买账了：“臭书生，拜个天地又如何！你莫非诚心不想让我们停下来，想看我们跳舞！”
唐松玉笑道：“绝无此事。”暗道：你们这路舞蹈，若教哪个八字弱的常人撞见，只怕要一命归西了。
眼看群妖欢跳许久，全无停歇之意。一齐大嚷道：“啊啊啊啊——你们两个快成亲！”
“你们今日若不成亲，我就死给你们看！”
旁边那只妖翻了个白眼：“跳舞跳死的虾，你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那两个小沙弥早已溜之大吉。如此僵持之下，确无其他办法。若这些水族不解脱，自己也走不了，唐松玉轻叹了口气，牵起扶石的手，“小朋友，你当真明白什么是成亲么？”
扶石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一直在一起。”
唐松玉无奈一笑：果真是孩童心性。如今为解这燃眉之急，也是无可奈何之法。他轻轻拍了拍扶石的手，道：“好。那待会儿你牵着我的手，看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吗？”
扶石点点头。
唐松玉呼出一口气，端正身形，转过身去。
一拜天地。
此处尚能窥见一方天。唐松玉牵着扶石的手，动作舒缓而徐徐地跪下，似是有意等扶石跟上他的节奏。末了，轻轻弯腰，作拜伏之势，额头微微触地。
扶石照做。
二拜高堂。此处何来什么高堂，唯河神的残像碎屑。唐松玉再度舒缓跪下。扶石一回生二回熟，随他弯腰，又拜了一拜。
待到面对面，唐松玉看着这个才及他腰间的小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见那一双珀亮的眸子望着自己，不免笑了笑，下一刻，轻轻屈膝，单膝跪在扶石面前，与他四目相平。
扶石不明所以，还欲照做。唐松玉却拦住他的胳膊：“这个你不必做。”
扶石眨眨眼。
蹦跳之声与呜呜呀呀的叫喊被隔绝在外了。唐松玉跪在那里，一手轻托住扶石的后背，一手牵着他的手，唇边牵起一缕温柔的笑。他轻轻按住扶石的后脑，不叫他动，自己则微微颔首，额头抵上了对方的额头。
夫妻对拜。
“啊啊啊啊——”那尸首立时咧嘴大笑，喜极若狂。猛地抽出一只手朝他们过来，展平手掌。
扶石一歪头：“你要什么？”
尸首仍是笑。
唐松玉顺着它的眼光看去，最后落在自己腕间草绳上。“你要这个？”解下来放在他掌中。见对方仍不收手，索性好事做到底，替他系在腕上。
那厢，锦瑟好容易回过神，瞧见这一幕，大叫道：“不——”
话音未落，地上骤起一片沙沙摩擦之音，那尸首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拖拽，以极诡异的姿态提了出去！“啪嗒”一声，身上掉下一件物事。
自然，那草绳牵着尸首，尸首又连着锦瑟与一众水族，一牵一串，齐齐被拽出了门。
唐松玉立在原地，望着一行妖鬼滑稽远去的身影，嘴角不禁抽了一抽。
待喧嚣散尽，殿内静下来。唐松玉看着贴在自己怀中的小童，俯身温柔地笑道：“很抱歉，不能放你走了。如今人去楼空，明日官府问起，我也需有个证人。”
扶石浑不觉此言的厉害，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那厢，唐松玉举步上前，拾起尸首掉落的物什——一只香囊。
这香囊呈桃红色，粗棉布所制。上面绣一对并蒂莲花。布料虽然粗陋，针脚却工致，雪白的莲花与桃红底子相衬，对比惨烈。
唐松玉翻转着香囊，思忖道：桃红底绣并蒂莲，想来这位死者生前有一段露水情缘。这香囊虽被水浸得久了，但看成色至多不过月余。方收到心上人的定情之物，便遭此毒手，实在可怜。
扶石靠在唐松玉身边，兀自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夜中浮现点点光亮。
须臾，突然开口道：“月饼。”
唐松玉侧首：“你说什么？”
扶石道：“里面。”
这香囊长时间泡在水中，伴随尸臭味，再混入原本的香料，一时刺鼻至极。唐松玉谨慎起见，小心地掀开一线小口，略倾身嗅闻——
“咳咳咳……”
恰在此时，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只见一片绯色远远跑来，火急火燎奔入庙。
是一群和尚。
扶石仓皇往唐松玉身后躲。后者护着他，把香囊收回怀中，起身上前。
这批和尚的衣饰明显高出许多，绝非姑苏本地沙弥可比。想起之前贺从周曾说京中来了法师，想必就是这些了。
为首僧人身披血红袈裟，手执鎏金禅杖。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眉目舒朗，单看面目，称得上一句画中罗汉。可若凑近了看，便见其面色死白，毫无生气。他见着唐松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受惊。”
他微微侧首：“鸦童，默童。”
身后出来两个小和尚，正是先前一胖一瘦：“弟子在。”
僧人道：“还不快命人将此处规整妥当。为师令尔看管神庙，尔等却懈怠职守，你们可知今夜冒犯到的是谁？”
小沙弥们僵硬地合十，对唐松玉道：“施主受惊，是我等之过。”
唐松玉：“法师认得在下？”
对面但笑：“施主贵人多忘事。月余前，城内安华寺，您科举之前，还与贫僧说过话。”
唐松玉略作回想：“实在抱歉。”
对方道：“无妨。贫僧籍籍小辈，施主不记得也正常。今日之事，拙徒已尽数道与贫僧，届时贫僧会如实上陈县官，断不会令施主牵扯其中。”他微微一笑：“此地阴寒，施主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如此急着催他走。唐松玉笑了笑：“那便多谢法师了。”
他从旁绕过，方迈出两步，却忽然回身：“敢问法师法号？在下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和尚的眸光黯淡一瞬，旋即牵起笑意，答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名‘法喜’是也。”
唐松玉：“依教奉行，法悦常盈。好法号。在下告辞。”
刚走出两步，法喜突然道：“且慢。”
唐松玉脚步一顿，“法师何事？”
法喜踏前，目光冷冷地落在唐松玉身侧，笑道：“唐解元，这位是？”
扶石跟在唐松玉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动作间有些颤抖，唐松玉回牵住小孩的手，不紊道：“这是在下的远方表亲。”
一时间，所有做旁事的和尚都停下活计看过来，空旷的老庙静得瘆人。法喜眯起眼，身子前倾，肃疑地打量这个小孩：“哦？贫僧却觉得，这孩子的气息，有些非同寻常——”
蓦地，扶石抬眸，害怕而又倔强地瞪了他一眼。
看清面容的一刹那，法喜的笑容立时僵在面上。须臾，皮笑肉不笑道：“解元公的亲系，果真乃人中龙凤也。”
唐松玉微微一笑：“告辞。”
出了庙，他这才缓了口气，蹲下来道：“小朋友，你的胆子怎么忽大忽小？不怕妖鬼尸首，却偏偏害怕和尚？”
他压低声音：“你究竟是什么做的？”说着抬了手，似要去掀对方的兜帽。
扶石连步后退，警惕又可怜地瞧着他。
唐松玉笑了笑，不再逗他。自怀中取出那株小花，道：“这是你给我的么？”
扶石轻轻点了点头。
唐松玉牵起他的右手，道：“你臂上的伤可用此物疗愈，真的要给我么？”
那些反噬的疼痛顿时顺着脊梁爬上来，扶石打了个寒噤。须臾，他紧了紧兜帽，轻轻道：“给你。”
唐松玉看了他一会儿，温柔地为他抚去颊侧尘土。道：“今夜之事，不管原本如何，内中又有何算计，我都不再计较。既已安然度过，你我便就此别过，好吗？”
扶石望着他的眼睛，想：不是说“成亲”，就是永远在一起吗？但面对唐松玉所说的话，他还是点了点头。
唐松玉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天边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书生的背影越来越远，良久后，扶石才察觉掌心多了一件冰凉的物什——一只小瓷瓶。
是先前唐松玉为他擦药用的那只。
.
今夜之事惊世骇俗，为保险起见，唐松玉急匆匆回去见了一个人——他的教书先生，颜拙。
颜老先生二十年前辞官来到姑苏，撮合了唐父唐母的婚事，又做了唐松玉的教书先生，且只教他一人。此人刻板严厉，而对于奇门遁甲，妖邪鬼怪之事懂得不少。
唐松玉略作礼节，便将神庙一夜之事悉数讲出。颜拙指尖摩挲着山羊胡，道：“你确知那法喜是什么来头？”
唐松玉道：“他自称安华寺僧人，乃是姑苏本地人。从前官家重道，佛门凋敝，不少沙弥四处流走寄居。安华寺乃是姑苏最大的寺，寺住持三十年前病逝，自此后再无亲传弟子。以法喜的年岁，必然是后来流转入寺。这些年佛门管束松散，想要深挖他早年来历，恐怕并非易事。”
“今夜他那身袈裟规制极高。若是受京中法师提携，却为何要放走我？”
“正怪异在此，”颜拙蹙眉，指尖点着桌子，道：“京中法师奉旨南下，本意是督察科举考场。可科考早已落幕，这批人却迟迟滞留姑苏不肯返京。法喜一个普通僧人，偏偏在此时，被京中住持破格提擢，归入他们麾下。”
唐松玉蹙眉：“先生是说，一个本地和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握上京派法师的权柄，本就可疑？更遑论他放了我？”
“不错。”颜拙颔首：“他们留在此地究竟要寻什么，无人知晓。法喜骤然得势，是机缘还是交易，更无从分辨。你今夜撞上他们就已经卷了进去。万不可更加深陷！”
屋内静了片刻。
怎奈唐松玉心神纷乱，坐立难安。那些夜夜往复的梦境，绸红、“大婚”……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向颜拙深深作一揖：“弟子知先生望我高中，不愿我插手此事。”
“但弟子半月以来噩梦频频，夜夜不得安寝。我也曾想法子去寻此梦的来由，可……”想起槐华寺中隔画与扶石的相视，没忍住笑了笑。摇摇头，道：“昨夜那跳尸举止，极似我梦中事。如今香囊摆在眼前，是唯一线索。若此事不了，学生恐怕心中烦乱，更无心埋首书卷——还望先生成全。”
颜拙沉默一阵。却仰天长叹道：“我教的学生，却如他父亲，背负妖债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共厄其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