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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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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靠在宴会厅角落的罗马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柱,冰凉的水晶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黑色西装的肩线处,与袖口别着的银色袖扣撞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这身量身定制的西装是江明远特意让人准备的,早晨试穿时,裁缝反复调整领口的弧度,听江明远说“要符合江家继承人的体面”,可江辰只觉得领口像道无形的箍,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宴会厅里弥漫着香槟的气泡香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男人们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话题绕不开“季度营收”“合作意向”“人脉拓展”,连笑的时候都刻意控制着嘴角的弧度;女人们围坐在鎏金茶几旁,手里捏着精致的小蛋糕,讨论着最新款的高定礼服和限量版珠宝,目光扫过旁人时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江辰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可还是逃不过频繁递来的酒杯,“江少爷年轻有为,以后还请多关照”“令尊把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您以后接手了肯定更厉害”,
每一句客套话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耳膜发疼。他只能扯着嘴角维持假笑,杯中的红酒抿了半天,也只下去浅浅一层。
不远处,江明远正和几位穿着同款西装的男人站在香槟塔旁交谈,右手夹着雪茄,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江辰看着江明远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一次他故意把数学试卷揉皱藏在书包最底层,被老师找上门时,江明远只是让管家把他关在房间里反省,连一句“为什么考差”都没问。
后来他学着圈子里的纨绔子弟飙车、泡吧,江明远终于愿意花时间管他,却是把信用卡摔在他面前,冷着脸说“再不听话,就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闹得够大,就能换来父亲的关注的视线,直到这次从乡下回来,和沈疏珩他们一起围在小桌子上讨论题目、分享一碗热粥,他才明白,江明远在意的从来不是“江辰”这个人,而是“江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是他能不能为江氏集团带来更多利益。
“江辰,发什么愣?过来跟张总打个招呼。”江明远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拒绝。
江辰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西装下摆,踩着地毯快步走过去。
那个被称作“张总”的男人身材微胖,握手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脸上的笑容却堆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江少爷一表人才啊,听说您最近在跟着江总学管理?以后我们公司要是有合作,还得靠您多费心。”
“张总客气了,我还在学习阶段,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向您请教。”江辰的声音放得温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种带着功利性的对话,他从小听到大,以前总忍不住怼两句,现在却学会了顺水推舟。
毕竟他可太清楚他父亲的脾气,若是在这种场合扫了对方的面子,回家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训斥,倒不如乖乖配合,早点结束这场“表演”。
张总还想继续寒暄,江明远却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张总,我们去那边跟李总聊聊,他手上有个新能源项目,跟我们公司的规划很契合。”说着便朝江辰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江辰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宴会厅门口,突然顿住。
门口走进来一家三口,男人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气质儒雅,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林国栋;身边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手腕上戴着块银灰色电子表,手指时不时在表盘上点一下,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苏曼;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孩穿着粉色纱质连衣裙,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薇薇。
林家和江家是世交,两家的公司有长期合作,他和林薇薇更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
以前他们俩总一起捉弄家里的管家,偷偷把江明远的雪茄换成巧克力棒,甚至还一起策划过“整蛊计划”。
只不过后来他从乡下回来,心思都放在和沈疏珩他们相处上,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就慢慢就断了联系。
林国栋最先看到江明远,笑着抬手打招呼:“明远,好久不见,你这宴会厅布置得越来越有格调了。”
两人伸手相握,指节相扣时带着熟人间的随意,和江明远刚才跟张总握手时的客套截然不同。
江辰知道,林国栋是少数能让江明远放下防备的人,他们年轻时一起在创业初期打拼过,后来就算各自把公司做大,也还保持着每月一起钓鱼的习惯。
苏曼则走到不远处的休息区,和几位女企业家站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无酒精气泡水,目光却频繁落在手腕的电子表上。
江辰对她早有耳闻,苏曼管理公司时以“高效”闻名,连开董事会都精确到分钟,今天会来参加这场看似无关紧要的宴会,大概率是因为江氏集团最近在谈的那个医疗设备合作项目,对林氏旗下的医院有帮助。
“哟,这不是我们江大少爷吗?”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戏谑传来,林薇薇晃着手里的草莓慕斯,走到江辰身边,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几天不见,怎么学会穿西装扮乖了?以前你不是说‘穿西装的都是没灵魂的商人’吗?”
江辰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江明远正和林国栋聊得投入,苏曼和女企业家们的话题绕着“供应链优化”,其他宾客要么盯着舞池里跳舞的情侣,要么忙着给江明远敬酒,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悄悄松了口气,后背重新靠回罗马柱,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别拿我开涮,被迫营业而已。”
“被迫营业?”林薇薇挑眉,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西装领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我还以为你转性了,愿意乖乖当江叔叔的继承人呢。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性子确实收敛多了,以前跟人吵两句就炸毛,现在居然能耐着性子听张总说半小时‘生意经’,看来那个叫沈疏珩的,还真有本事,能把你这匹野马驯得服服帖帖。”
江辰的耳尖倏地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被说中了心事。他瞪了林薇薇一眼,语气里又透出几分熟悉的纨绔气:“少胡说,疏珩不是‘驯我’,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装。”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酒杯壁上的水珠,声音放轻了些,“我可以跟他为了一道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跟陆泽宇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跟苏念瑶一起吐槽学校的食堂阿姨手抖,这些事都很普通,却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在真正呼吸、真正思考的。”
林薇薇捏着叉子的手顿了顿,看着江辰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她认识江辰十几年,从小一起闯祸一起挨骂,早就习惯了他用叛逆伪装脆弱,还是第一次见他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连眼底都带着以前没有的亮意。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江辰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继续轻声说,“为了让父亲多看我一眼,故意装成叛逆的样子,后来为了不被断卡,又学着装成听话的继承人。我以为那样就是‘活着’,自从转校之后,直到这次去乡下,跟疏珩他们一起住在小院子里,早上一起听着鸡叫起床,晚上围在煤油灯旁写题,我才明白,不用演、不用装,只是做自己,才是真的清醒。”
“啧,才多久没见,你居然变得这么文艺。”林薇薇收回目光,叉了块慕斯塞进嘴里,含糊地吐槽,“不过你现在这样,比以前那副‘全世界都欠我五百万’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电子表上轻轻点了下,那是她跟苏曼学的习惯,总喜欢用小动作掩饰心里的真实想法,“你从乡下回来后,怎么不找我了?以前不管闯多大祸,你不都第一个打电话跟我吐槽吗?”
江辰的动作僵了一下,心里泛起几分愧疚。从乡下回来后,他一门心思扑在和沈疏珩他们打好关系、帮林慧做家务上,确实把林薇薇抛在了脑后。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就听到江明远的声音又传来:“江辰,过来给李总敬杯酒。”
他心里一紧,刚要起身,林薇薇却拉了拉他的袖口,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朝着江明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等着,我帮你搞定。”
不等江辰反应,她就端着杯子走到林国栋身边,踮着脚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江辰远远看着,只见林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江明远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明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没过多久,刘芸提着裙摆走过来,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手里捏着个丝绒手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辰辰,你林叔叔说你最近复习太累,要是不舒服,就先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你爸呢。”
江辰愣了愣,他知道刘芸一向顺着江明远的意思,很少主动为他说话,显然是林薇薇在背后帮了忙。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薇薇,对方正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嘴角的狡黠藏都藏不住。
“谢谢妈。”江辰连忙点头,生怕江明远反悔。江明远果然没再反对,只是皱着眉叮嘱:“回去后别光顾着玩,把我给你的那本《企业管理概论》看几页,下周我要考你。”
“知道了爸。”江辰敷衍着应下,转身就往宴会厅门口走,脚步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路过林薇薇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谢了”,林薇薇只是挥了挥手,注意力已经转回苏曼身边,帮母亲整理着被风吹乱的丝巾。
走出酒店大门,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江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浑身舒畅,他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不用再听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
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沈疏珩发消息:“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就过去你们那边,大概半小时到,你们别先放烟花啊!”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沈疏珩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好,我们等你,敬言已经把最大的□□搬到楼下了,就等你回来点。”
江辰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连指尖的凉意都消散了大半。他站在路边等司机,目光扫过酒店门口的 LED屏,那上面还滚动着“江氏集团年度答谢宴”的字样,闪烁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羡慕的“豪门体面”,其实远不如沈疏珩家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不如一碗热乎的荠菜饺子,不如和朋友们一起在雪地里放烟花的热闹。
司机很快就到了,江辰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林薇薇刚才的话:“以前不管闯多大祸,你不都第一个打电话跟我吐槽吗?”
他心里泛起几分复杂,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条消息:“今天谢了,下次请你吃沈疏珩家附近那家网红火锅。”
林薇薇的回复来得很快:“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下次你们一起玩的时候带上我,我倒要看看,能让你改变这么多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后面跟着个眨眼的表情。
江辰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就凭林薇薇的性子,嘴毒又爱看热闹,怕她会跟沈疏珩提起以前的事。
可转念一想,林薇薇虽然爱捉弄人,却从来没真正害过他,上次他被圈子里的人堵在酒吧门口,还是她带着保镖过来救的场。
他咬了咬牙,回复:“可以,但你不许跟疏珩提以前的事,也不许捉弄他。”
“放心,我有分寸。”林薇薇的消息很快传来,后面还加了个“拉钩”的表情包。
江辰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极了他以前矛盾的心情。
他想起以前和林薇薇一起策划“整蛊计划”时的幼稚,想起在乡下和沈疏珩一起看星星的安静,想起现在为了能早点和朋友们放烟花而努力配合江明远的自己,原来人真的会慢慢改变,会从追求虚假的关注,变成珍惜真实的温暖。
车子行驶到沈疏珩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时,江辰远远就看到楼下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影。
沈疏珩穿着件米白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个小兔子形状的手持烟花;白敬言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各种烟花;陆泽宇和苏念瑶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串彩色的小烟花棒。
看到他的车,沈疏珩率先挥起手,灯光下,他的笑容比宴会厅里的水晶灯还要亮。
江辰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过去:“我来了!□□呢?我要亲手点!”
“别急,等你好久了!”陆泽宇笑着递给他一个打火机,“敬言特意把最大的那个留给你了。”
白敬言把□□搬到空地上,帮他调整好角度:“小心点,点燃后往后退三步,别靠太近。”
江辰接过打火机,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蹲下身,点燃引线,看着火花“滋滋”地往上冒,连忙往后退。几秒钟后,一道明亮的火光直冲夜空,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变成了一朵巨大的粉色牡丹,周围还缀着金色的流苏,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
沈疏珩忍不住感叹:“好漂亮。”
白敬言站在他身边,顺手帮他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江辰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沈疏珩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白敬言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陆泽宇和苏念瑶正拿着手持烟花互相追逐,连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都带着热闹的年味。
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幸福”,从来不是什么豪门宴会的体面,不是父亲口中的“继承人身份”,而是有一群能让你卸下伪装、安心做自己的人,是能一起分享一碗热粥、一起看一场烟花的温暖。
烟花还在夜空中绽放,江辰靠在白敬言身边,小声说:“下次宴会,你给我支个招呗,我还是不想去,我只想跟你们一起在家包饺子。”
白敬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可以,下次我帮你跟江叔叔说,就说你要复习,没时间。”
江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就算以后还要被迫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就算江明远还会逼他学那些他不喜欢的管理知识,也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会等着他回去,会包容他的所有不完美,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夜空中的烟花又炸开一朵,这次是蓝色的星星形状,落在每个人的眼睛里,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星光。
江辰笑着举起手里的手持烟花,和沈疏珩他们一起挥舞着,火光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弧线,就像他终于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