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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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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的清晨,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结着薄霜的窗户,在沈疏珩的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弯腰换鞋时动作很轻,指尖攥着门把时顿了顿,门外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却让他莫名绷紧了神经。他们家很少有访客,尤其是在寒假的清晨。
迟疑了两秒,他才缓缓拉开门。
看到门外人的瞬间,沈疏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原本抿紧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了些。
白敬言身上落着未化的细碎雪沫,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围巾,手里拎着半人高的深蓝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显然是装着书本资料。
“早啊,疏珩。”白敬言的笑容依旧温和,像雪后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沈疏珩心头的一丝警惕。
“你怎么来了?”沈疏珩下意识地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行李箱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处,等着白敬言解释。
白敬言走进玄关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上林慧抱着年幼的周浩然,周建明站在旁边,沈疏珩则拘谨地站在最外侧,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看到这张照片,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重遇沈疏珩的那个晚上。
那天在班里看到沈疏珩的时候,白敬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几年未见,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喊“言哥哥”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身形清瘦的少年,只是眼底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
他回到家就立刻拨通了陈叔的电话,陈叔是白晚的旧部,手里掌握着不少人脉资源,查个人信息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帮我查一个人,刚刚转学到明德中学高二(1)班的沈疏珩。”白敬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他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还有……他这几年的所有经历完完全全,仔仔细细,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陈叔效率极高,当天深夜就把资料发了过来。
白敬言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资料里写着:沈疏珩的生父叫沈国梁,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在林慧怀着沈疏珩时就和同事出轨,不仅对林慧实施冷暴力,还在醉酒后摔东西、辱骂年幼的沈疏珩。
有一次甚至因为沈疏珩哭了两声,就把他关在黑漆漆的储藏室里整整一夜。林慧忍了六年,终于在沈疏珩六岁那年的一个暴雨夜,抱着熟睡的孩子,拎着简单的行李,从那个充满噩梦的家里逃了出来。
之后的两年,林慧带着沈疏珩辗转于两个城市,打两份工才勉强维持生计。直到沈疏珩八岁,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做建材生意的周建明。
周建明家底殷实,性格温和,对林慧和沈疏珩都很好,很快就提出了结婚。可林慧怕沈疏珩接受不了新家庭,一直瞒着他,直到婚礼前一周才告诉他真相。
更让白敬言心疼的是,同年冬天,林慧生下了周浩然。因为小儿子年幼需要照顾,加上林慧总觉得对沈疏珩有愧疚,反而不自觉地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小儿子身上。
沈疏珩看着母亲抱着弟弟时温柔的笑容,看着周建明给弟弟买的新玩具,那种被忽视的失落和被隐瞒的委屈,让他渐渐封闭了自己,他不再主动说话,不再对人笑,甚至连学校的集体活动都躲着不参加。
“想跟你借宿几天。”回忆被沈疏珩的沉默拉回现实,白敬言收回目光,熟稔地把行李箱靠在鞋柜边,“我爸要去国外出差半个月,我妈得跟着去处理随行事务,家里没人。正好我们要一起准备物理竞赛,住在这里也方便讨论题目。”
沈疏珩的手指还搭在冰冷的门把上,指尖泛白。他不是不欢迎,只是在这个家里,任何“意外”的闯入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是……”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很轻,“我妈和叔叔那边……”
“放心,我已经跟阿姨沟通过了。”白敬言弯下腰换鞋时,语气带着笑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算计。
他根本没提前打电话,只是太清楚林慧的性格,知道她不会拒绝一个“帮助儿子学习”的请求。
而这个借宿的决定,早在一周前看到资料里那句“沈疏珩常独自在书房学习至深夜”时,就已经在他心里定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沈疏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毕竟他昨天和林慧一起收拾年货到很晚,他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件事。
白敬言换好鞋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递给他,这是他特意按照沈疏珩的尺码买的,知道他冬天脚容易凉。
“昨天下午四点多吧,阿姨说你去超市买笔记本了,正好跟我聊了几句。”他刻意避开了沈疏珩探究的目光,转身指了指帆布包,“我带了竞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还有上次你说想看的《电磁学进阶》,今天就能开始梳理重点。”
沈疏珩接过棉拖,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时顿了顿。他昨天下午确实去了超市,但四点多已经回家了,林慧也没跟他提过电话的事。
可看着白敬言坦然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没再问,只是弯腰把棉拖放在白敬言脚边,低声说:“进来吧,外面冷。”
走进客厅时,雪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米色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茶几上放着林慧早上刚煮好的热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
听到外面的动静,系着围裙的林慧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白敬言时笑着招了招手:“白同学来了?快坐快坐,牛奶还热着,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谢谢阿姨。”白敬言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玻璃杯倒了杯牛奶,递到沈疏珩手里,他记得沈疏珩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特意没加糖。
沈疏珩接过牛奶,指尖的冰凉被暖意驱散,却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没说话。林慧看了他一眼,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闷,平时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你们俩一起复习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她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炖了排骨汤,马上就好,你们先坐会儿。”
沈疏珩没回应林慧的话,只是在沙发边坐下,捧着牛奶小口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神有些放空,这个家很温暖,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尤其是在周浩然出生后,林慧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身上。
他知道不该怨周浩然,可每次看到林慧抱着周浩然温柔笑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意。
白敬言看着他放空的眼神,心里的疼惜又涌了上来。他想起资料里提到,沈疏珩小学五年级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里面只写了三句话:“我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妈妈很爱弟弟,弟弟很可爱。”
老师评语问他“爸爸呢?”,他却再也没补充一个字。
“哥!哥!”清脆的童声突然从二楼传来,穿着红色连体睡衣的周浩然从楼梯上跑下来,毛茸茸的头发还没梳。
但是他在看到沈疏珩时眼睛一亮,跑过来想拉他的手,却在看到旁边的白敬言时猛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谁呀?”
沈疏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他看着周浩然仰起的小脸,那张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比他更讨喜,更能得到林慧的偏爱。
他心里的愤恨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可看到周浩然怯生生的样子,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怜惜。最终,沈疏珩只是低声说:“我的同学。”
“哦——”周浩然拖长了声音,好奇地围着白敬言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帆布包里露出来的竞赛书,“你也喜欢物理吗?我哥每天都在看这个,他还说要拿奖呢!”
白敬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周浩然的头发:“对,我和你哥一起准备拿奖。你要是有不会的数学题,也可以问我。”
他刻意放柔了语气,他看得出来沈疏珩对周浩然的情感很复杂,他不想让自己对周浩然的亲近给沈疏珩带来压力。
“真的吗?太好了!”周浩然立刻兴奋起来,拉着白敬言的手往沙发上拽,“我昨天有道题不会,妈妈和爸爸都没时间教我,你快帮我看看!”
沈疏珩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周浩然的笑声很清脆,白敬言的耐心很温柔,可他总觉得自己融不进这氛围里。
直到白敬言抬头朝他招手:“疏珩,过来看看这道题。浩然说听不懂方程法,你有没有更简单的解法?”
沈疏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弯腰看着练习册上的鸡兔同笼变形题,他的指尖在题旁轻轻画了个线段图,声音很轻:“假设法更直观,比如全是兔子……”讲解时语速很慢,只有寥寥几句,却足够清晰。
周浩然眨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突然拍着小手喊:“我懂了!谢谢哥哥!”
沈疏珩没回应,只是默默直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的牛奶。
他看到白敬言朝自己投来的温柔目光,心里微微一暖,却还是没说话,在家人面前,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只有在白敬言面前,才会稍微放松一点。
“汤好了!”林慧端着砂锅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画面,欣慰地笑了,“快来吃早餐,敬言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疏珩,多吃点排骨,补补身子。”
沈疏珩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没说话。
林慧给白敬言夹菜时,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白敬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毕竟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敢坦然流露的柔软。
早餐时,周浩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白敬言时不时回应几句,林慧也跟着笑。
只有沈疏珩,全程没主动开口,偶尔被问到才低声答一两句,简洁得像在完成任务。
白敬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沈疏珩不是不想说话,是怕说出的话会暴露自己的委屈,怕自己的情绪会让母亲为难。
吃完早餐,白敬言主动收拾碗筷,沈疏珩想帮忙,却被他按回沙发上:“你去把竞赛资料整理出来,我很快就好。”他刻意支开沈疏珩,是想单独和林慧说几句话。
他想告诉她,沈疏珩需要的不是愧疚,是平等的关注。
沈疏珩点了点头,起身走向书房。他的脚步很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走进书房,他从书架上拿下竞赛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动作一丝不苟。
这些年里只有在面对这些冰冷的公式和题目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情感。
厨房?,白敬言一边洗碗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阿姨,疏珩最近复习挺认真的,就是有时候太拼了,经常忘了吃饭。您不用太担心他,我会提醒他的。”
林慧叹了口气,擦了擦手:“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其实我知道,我对他关心不够,尤其是浩然出生后……”
“疏珩很懂事,”白敬言打断她,语气很认真,“他只是不太会表达。您不用觉得愧疚,有时候陪他聊聊天,问问他复习的情况,他就会很开心了。”
林慧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敬言。有你陪着他,我放心多了。”
白敬言笑了笑,没再多说,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他能做的,就是先守在沈疏珩身边,给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走进书房时,沈疏珩正低头看着错题集,阳光洒在他的发顶,像镀了一层金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疏离消散了些:“资料都整理好了,先从历年真题开始?”
“好。”白敬言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本真题,“我们先分析一下近五年的常考题型,重点突破电磁学和力学模块。”
沈疏珩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错题集,指着其中一道题说:“这道题的临界条件容易忽略,我上次错了三次。”这一次,他的话多了些,语气也自然了许多,毕竟在白敬言面前,他不用刻意伪装,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不足。
白敬言凑近看了看,手指在题旁画了个圈:“我上次也错了,后来总结了一下,这类题要先确定变量范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耐心,眼神始终落在沈疏珩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讨论着题目解法。
沈疏珩偶尔会提出自己的疑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白敬言耐心地讲解,时不时用指尖点一下错题集,动作自然而亲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的讨论声,和谐得像一幅画。
沈疏珩看着身边认真讲解的白敬言,心里的那层冰渐渐融化了。
他知道,自己在家人面前的沉默和疏离,是因为那些复杂的情感难以言说;可在白敬言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做最真实的自己,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既安心又温暖。
“哥!我有道题不会!”周浩然突然推开书房门,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怯生生地看着沈疏珩。
沈疏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低声说:“问白敬言吧,我在忙。”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弟弟,他怕自己的情绪会失控,也怕那份复杂的情感伤害到这个年幼的孩子。
白敬言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对周浩然说:“来,我教你,正好让你哥再梳理一下竞赛重点。”他刻意把周浩然拉到离沈疏珩稍远的位置,避免给沈疏珩造成压力。
周浩然点了点头,跑到白敬言身边,不再看沈疏珩。
沈疏珩低下头,看着错题集上的标注,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弟弟,可每次面对他,那些被忽视的委屈和失落就会涌上心头。
直到白敬言抬头朝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才稍微放松了些,有白敬言在,他觉得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雪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白敬言看着沈疏珩认真做题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他会一直守在沈疏珩身边,帮他走出过去的阴影,让他重新学会信任,学会爱。
物理竞赛的复习还在继续,沈疏珩偶尔会和白敬言讨论题目,声音不大却很认真。窗外的雪渐渐融化了,露出了生机勃勃的绿色。
他看着窗外,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或许,这个寒假,真的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带着温柔笑容,主动走进他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