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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神(一) 月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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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移影散,一夜又过。
算来几人在此几日有余,他们好似被遗忘了,夺得榜首就不再稀罕人,竟无一人来慰问,仿佛他们只是暂时风光,就如风中落花随风飘零,不就便“香消玉殒”。
每日固定送餐食的宫人不发一言,连施个眼色都没有,问什么都闷着,头永远贴着胸口。郤巍折身竭力要与宫人平视,非要问出个好歹,脖子酸了人家也懒得分他一个眼神。
“噗哈哈哈”兰泽身子抖个不停,即便玉扇遮盖也藏不住,“臭美怪,你笑什么?!”郤巍跺着靴子气问。
臭美怪是他观察多日得来的结论,这人日升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镜前摆弄头发,不是别花就是辫一头花辫子,姑娘家都没他手伶俐,身上换四五件薄纱不满意,还要拉着师兄强迫他挑选评价,他自己就是个娇宠长大的小神仙,都没这样孔雀开屏的架势。
而到了日暮时分,本是回顾一天,平心静气修炼的好时候,臭美怪又硬拉着师兄去泡什么花浴,竟然过分地缠着要共浴!共浴!他都没和师兄一起沐浴,郤巍当时就跳出来阻止了……
“我笑你是个蠢的,看不见人家懒得睬你,还要凑着去当空气。”
“你——你个丑八怪!”
打坐调息半晌的笃宁再也不能镇静,眼一睁就要歪倒,好在二人争着来扶才稳住。
他没说什么,揉了揉眉心,掠过吵闹的两人出门。
不一会儿就听飞叶簌簌,风被撕裂的猎猎之音,落叶作伴,风为其奏,他们一齐透过窗看着院中的人。
一击破空比羽箭,一挑柔韧如鱼贯,拨折从容若飘絮,入鞘凝定似神仙。
“师兄你的招式与步子越来越稳当了,好厉害!”郤巍大着嗓门夸赞,饶是师门日日观瞻,也不抵每次又见,师兄永远都是让人猜不准又吸引着他的人。
笃宁偏头,摆弄几下剑,不说话。这时,兰泽大手一挥,玉扇拨出卷卷凉风,院中半开未开的梨树枝叶乱颤,白粉的花瓣迭起,绕着院中仙人辗转不去,一瓣粉白撩到眉心,笃宁右手遮眼,指尖夹着,粉袍初拆,素内含嫣。细长的手蓦然松开,他逆着灼目日光,直直看着作乱的人。
一派无言。
“几位好兴致啊。”院中木门忽被推开,打破安逸气氛。
这人头戴黑纱帽,腰肚胖如木桶,腰封都兜不住往下坠,他宽厚的声音又起:“四方馆丞尉迟旸见过几位少侠。”他笑起来眼成一条缝,嘴唇厚实,看着不好对付,是个花花肠子兜肚的老滑头。
笃宁:“兰沛见过大人。”
兰泽:“兰泽见过大人。”
郤巍:“……苏尤役见过大人。”
这位大人排场不小,身后跟了层层随从护卫,堵满了院子,有几个似乎还是半脚踏入仙门,提着把剑起势很足。他左右两侧的老头也带着官帽,只是看服饰纹路低上一级。
“呵呵,礼就不必了,今日本官前来是为传达今上的召令。你们四位——”
“怎少了一位?”
“来了来了——”张志提着衣摆嗬哧嗬哧从小径方向跑来,“对不住对不住,闹了肚子一时没赶过来。”
尉迟旸轻呵:“好了好了,人既到齐我就不啰嗦,咳,几位能从千人中胜出自是卓尔不群,而陛下是爱才惜才的贤君,不愿消耗你们的修炼时间,但国师力求能一一挖掘可塑之才,各人各有不同,因此陛下同意国师的想法,可以面见所有榜首,一次一人,只求有所收获,论道修身。”
真是大爱无边,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要把几人分开处理,谁知道面见国师后还能不能回来。
郤巍问道:“大人,不能一起吗,再不济两人也可,总要有个伴啊。”装啥充楞的一番话。
“有个伴儿?论道修仙都是一人行天下,要是耐不住寂寞迟早要完蛋,公子这时候就不要说玩笑话了,想必几位不会作出什么逾矩之事吧?”
“嘿,自然自然,只是大人何时开始啊?我们呆在这都要发霉了,整日就是修炼打坐,无聊至极,我可真想见一见国师。”张志殷勤献媚,与最初一直露着笑脸的样子又不同,笃宁看着他。
郤巍撇嘴,不屑地瞟一眼。
“哈哈哈,好说,既然公子这么着急,不如就你吧,现在就可以跟我走了。”
之后一行人浩浩汤汤摆尾而出,张志被带走了。
沉寂几日就要直接面见国师,实在反常,这几日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踏出竹林,只是一靠近就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挡,越踏进深处阻力越大,到竹林最茂密处连脚都伸不动,御剑、疾跑、爬行皆受阻。
恐怕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走动,甚至离开这个院子。
可方才的一群人走在林中小道未受任何阻拦,简直就是轻松自如,这是为何?
眺望林中小径,他们已经走了一半,不出半刻就会远离这处。
笃宁立刻拉过二人,“虽然不知道林中阻碍源为何,但跟着队伍必定可以走出去。”
“所以我们要跟着张志去见国师?”郤巍总结。
兰泽:“既然是私自,就不能大张旗鼓。”
“师兄我去吧,你有伤在身不得宜,而且需要一个主心骨来稳住场面,就算我被发现可还有你。”郤巍微笑,毛遂自荐,颇为自信。
他盯着兰泽,没了笑容,快速思考一下,指着他说:“你跟我一起。”
“我为何要听你的,这是你的好师兄,你听话卖乖自然没人反对,可我不是,你又怎么管的着我?”
“你留着也是碍眼,不如跟我一起,不要偷懒了!”其实不想留给他与师兄独处的机会,总觉得师兄隐隐约约被他影响了,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哼。”
笃宁眼看又要乱,安抚道:“师弟,你先出去,我与他有话要说。”
郤巍气冲冲出去。
笃宁看到他慵懒的姿态,虚握玉扇,悠然自得,走近问道:“伤还痛吗?”
“伤?早没了,只是留了几个丑陋的疤,比不上你被刺穿的胸脯。”他靠得更近,长睫似鸦羽翕动,黑眸深邃,眼尾缀后上挑拉长,显得他这个人鬼魅邪气。
不自觉后退的笃宁被堵在桌案,匆匆偏头,握紧又松开手心,直视:“我要你去。”
“凭什么,你凭什么又以什么姿态来使唤我?”他气息尽数喷薄,一丝香气窜入鼻尖,笃宁应激一推,反手把兰泽锢在身前。
后者懒骨头又犯了,顺势歪倒在桌案,手肘撑着半身,抬眸看着面前的玉人。
“你就不想知道国师的真面目?嘘——”笃宁止住他要说的话,接着抛出重磅,“国师与你很像,哪里都像,他或许是你的兄弟?亲人?前世今生纠葛也说不准,这是你探寻身世的一步。”
他没抓着话里的引导,反而问得莫名其妙:“哪里像,像了就不要我了,还是移情别恋?”
“我去。”
郤巍听见推门声动作搜不自在,以见鬼的神情看着他们,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
片刻,二人就悄悄缀在队伍尾部,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了深林。
隔着千米之远,又有林木掩映,他还是一眼就看到姿态不凡的粉衣人,对方忽然回头,精准对上视线,笃宁又看着院中梨树。
绕了几道如出一辙的楼宇,转了数十道宫道,护卫排列停在一道道门,仆从错身而过各行其事,那胖大人身后的人也散了一半,郤巍与兰泽就知道离中心更近了,离独立的院子也愈远。
他俩化作院中粉白的梨花,出了深林就飘在张志肩畔,衣衫白黄倒不显眼,一左一右爬着不动。
颠簸的动静停了,兰泽挪动五瓣身体,抬头——入目是高达九层的楼阁,中缺通透,楼阁峥嵘却带着封闭的阴沉,只寥寥几扇小窗,底层匾额书“平月台”。与月齐平,国师地位挺高,兰泽一哂。
“进去吧,去了不要喧哗,上至顶层,正对着的就是国师所在。务必恭敬低身,俯首帖耳,切不可顶撞逾矩。”
胖大人擦擦额角的汗,交代完毕小碎步离去。
张志一反常态,没有平易近人又傻乎乎的笑,背手放肆地扫视面前的建筑,忽开口:“哎呀,起风了。”他抖抖身子跨步进入。
只余两朵指甲半大的小花贴着石砖。
“喂!那傻子五感有病了吧,青空万里哪来的风?!”郤巍吐槽。
“感受到你在肩头呼吸吹的风,你下次别呼吸就好了。”兰泽有礼回应。
“你——”郤巍话未说完,真起了一阵风,将两朵花慢悠悠吹入一扇半开的窗内。
本意是躲在张志肩头一起去见国师,出乎意料地被抖落,现在蓦然进入内部,空气凝滞,靠风吹是不可能,只得化回原身脚踩大地。
“竟然没有一个守卫,门外没有,楼内也没有,连走动的宫娥都不见踪影。灯也不点,暗死了,你说,我们是不是直接上去就行了。”
“可以。”兰泽抬步上走,他随后。
在他们走后,那扇半开的窗子悄无声息地自动关闭,室内陷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