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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愿意”   暮 ...


  •   暮色沉垂,覆压巍巍宫阙。

      紫禁城层层琉璃瓦褪去白日灼眼金辉,在残阳最后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温润暖金,飞檐翘角映着渐沉的天幕,肃穆又华贵。

      咸福宫偏殿内烛火次第摇曳升起,暖黄光晕漫过雕花木梁,熨平了深秋暮色的寒凉。

      兰贵妃斜倚软榻,指尖轻柔抚过刚从蜀地贡入的上等蜀锦,锦缎流光辗转,织金缠枝莲纹样在烛火下明暗交错,华贵雅致。

      立在身侧的慕皖泽垂手侍立,身姿端雅温婉,眉眼沉静温顺。

      良久,兰贵妃漫不经心抬眸,语气闲散轻柔,似随口闲谈。

      “皖泽,上月中秋宫宴,一众世家贵女献艺,喧嚣满堂、争奇斗艳,唯独你那位表妹梁又晴,一支《月下霓裳》洗尽浮华,舞姿清丽脱俗、风骨卓然,倒是让本宫记到如今。”

      慕皖泽闻言心头一暖,眉眼间漾起真切的骄傲笑意,当即敛衽屈膝,恭谨回话。

      “贵妃娘娘好记性,正是臣女的表妹梁又晴。她自四岁便拜宫中退居的舞师名师潜心习舞,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日夜苦练从未懈怠。”

      “当年教坊司流传残缺大半的《霓裳羽衣》古谱,无人能补、无人敢演,她仅凭数次听曲记谱,日夜揣摩神韵,竟独自补全大半残缺段落。”

      “身段轻灵、舞姿婉约、神韵兼备,连教坊司深耕数十年的老师傅都连连赞叹,称她是百年难遇的舞艺奇才。”

      她微微垂眸,唇角笑意温婉,字字句句皆是由衷夸赞。

      “她从不止步于舞艺,笔墨才情更是冠绝京华。楷书学柳公权,骨力遒劲、端方正雅,字字皆有风骨;行书仿云间笔意,飘逸舒展、灵动绝尘,自成一派风骨。”

      “去年暮春京中顶级女子诗会,世家才女云集、佳作纷呈,她一篇即兴《秋兴赋》立意高远、辞藻清绝、格局开阔,一举夺魁,当朝太傅阅后更是亲笔批注,盛赞其‘笔底藏山河,风骨不输男儿郎’。”

      兰贵妃执起白玉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眼底掠过深深赞许,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原来竟是这般才貌双全、内外兼修的女子。本宫那日细看她行礼进退,步履从容、举止有度,眉眼沉静通透,无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浮躁骄矜、争艳媚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沉稳心性,实属难得。”

      “娘娘慧眼识人。”慕皖泽顺势躬身,语气愈发恳切,悄悄添上几分真情忧虑,为表妹铺路。

      “又晴性子看似温婉柔和,实则外柔内刚、自有主见,心性纯良、至孝至善。”

      “前年祖母重病卧床、汤药难进,家父远在江南任职、归期无望,府中无主、人心惶惶,是她日夜不离守在病床前侍奉汤药、擦洗照料,一夜未眠、寸步不离。”

      “为祈祖母平安,她亲自徒步远赴城外百里报恩寺,斋戒三日、虔诚祈福,生生熬得面色憔悴、清瘦脱形,终究换来祖母病情好转、转危为安。这般仁孝温良、坚韧通透的品性,京中万千贵女,怕是难寻第二个。”

      话音至此,她话锋微顿,眉宇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忧色,语气低沉惋惜。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近来梁家境况日渐窘迫,风波不断。家父遭朝中仇家恶意弹劾、无端构陷,被暂罢相权、居家待查,家中往日盛景不再,府中积蓄日渐消耗拮据。”

      “往日随手可用的名贵徽墨、澄心宣纸、羊毫宝笔,如今都要精打细算、省之又省,昔日金尊玉贵的相府嫡女,如今连随心笔墨作画读书,都成了奢侈之事。”

      兰贵妃闻言眉心骤然微蹙,指尖轻叩茶盏边缘,沉吟片刻,眼底生出几分惜才怜弱之意,温声道。

      “这般灵秀通透、才德兼备的好女子,偏偏境遇坎坷、命途多舛,实在可惜。也罢,改日本宫便命人备下丰厚财物、锦缎文墨,亲自送往梁府,也好帮她们周转度日、解一时困顿。”

      慕皖泽心中一喜,正要屈膝谢恩,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宫鞋踏地之声,紧随其后的是宫人清亮的通传:“长宁公主驾到——”

      话音未落,一身鹅黄流云宫装的长宁公主司茵倩已然掀帘而入。

      少女年方及笄,眉眼明媚灵动、娇俏烂漫,步履轻快、身姿窈窕,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坦荡。

      她入殿先对着兰贵妃盈盈屈膝行礼,礼数周全,随即目光一转,精准落在慕皖泽身上,眉眼弯弯,笑意明媚。

      “皖泽姐姐竟也在此,真是巧了!我今日特意赶来咸福宫,是有一桩天大的要事,求见父皇圣裁!”

      兰贵妃挑眉浅笑,语气宠溺。

      “你这丫头素来跳脱,今日倒是沉稳,究竟是何等要事,让你这般急切赶来?”

      司茵倩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绯红,少女心事坦荡直白,语气却无比笃定坚定,字字铿锵。

      “父皇近些时日时常忧心十三皇叔婚事,说他常年戍守边关、深耕朝政,一心为国、无心情爱,年岁渐长却始终孤身一人,需择一位贤良淑德、品性端方的王妃相伴余生。”

      她稍稍停顿,眼神清亮真挚,语气无比恳切:“儿臣思来想去,遍历京中所有世家贵女,唯有梁府七小姐又晴姐姐,最配十三皇叔!”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帝王沉稳的脚步声,内侍紧随其后,圣驾已然抵达。

      司茵倩转头望见走入殿中的皇帝,当即快步上前屈膝大礼,仰头恳切进言。

      “父皇!儿臣曾与梁姐姐相伴相处数日,深知她品性极佳。不仅容貌清丽、温婉大方、知书达理、才情冠绝京华,更难得心性赤诚纯善、通透坚韧、待人宽厚有礼,无半分世家骄娇习气。”

      “十三皇叔性情沉稳内敛、心思深重、一心家国,素来不喜浮躁艳丽、心机深沉的女子。梁姐姐沉静通透、温柔笃定、品性贤良,二人性子互补、品性相配,正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实意,条理清晰、恳切动人:“这桩婚事,一来可解梁家当下困顿危局,给浮沉飘摇的相府一条生路;

      二来可为十三皇叔觅得一位贤德的王妃、安稳内宅;三来可固皇家与世家羁绊,稳固朝局、两全其美!儿臣恳请父皇,降下圣旨,赐此良缘!”

      皇帝素来最为疼爱这位嫡出小公主,见她满眼赤诚、句句为公、真心撮合,不由得失笑摇头,眼底满是宠溺。

      他目光扫过身侧侍立的慕皖泽,忆起方才听闻的种种夸赞,沉吟颔首。

      “你这丫头,倒是比朕这个做父皇的还要上心。梁家的七小姐宫宴一舞惊艳众人,品性才情皆是上佳,方才皖泽亦对她赞不绝口,可见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他稍作沉吟,目光笃定落定。

      “十三弟功勋卓著、心性沉稳,多年为国奔波、孑然一身,确该成家立室、有人相伴。既然众人皆赞、你又极力举荐,想来此女确有过人之处。此事,便依你所言。”

      话音落下,帝王当即沉声传旨:“传朕旨意,着翰林院即刻拟诏,册封梁氏又晴为晋贤王妃,钦赐婚于十三皇子晋贤王司言卿,钦择吉日完婚!”

      圣口一开,尘埃落定。

      慕皖泽立在一旁,心头百感交集,又惊又喜。惊的是长宁公主竟这般热忱赤诚,不惜主动在圣上面前极力撮合,一举敲定这桩顶级良缘;

      喜的是表妹半生浮沉、境遇坎坷,终究逆风翻盘、觅得至尊归宿,梁家濒临倾覆的危局,也借此彻底化解、起死回生。

      一旁端坐的兰贵妃指尖摩挲着手中蜀锦纹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与释然。

      她本想好生接济梁府、徐徐铺路,慢慢为这有才有德的少女谋一份稳妥前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殿外深秋晚风穿宫而过,卷起几片枯黄落叶,掠过朱红宫墙、雕花廊檐,簌簌轻响,似低声呢喃,悄然诉说着这场始于深宫闲谈、成于少女偏爱、定于帝王圣裁的天赐姻缘。

      暮色彻底沉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冷清沉寂的梁府后院,一盏孤灯摇曳明灭,暖黄烛影透过素色窗纸,浅浅映出窗内少女静坐的纤细身影。

      连日来,梁家因梁复礼被弹劾罢官、居家待查,满府皆是沉郁压抑的气氛,人人谨小慎微、惴惴不安,往日热闹雅致的相府,如今死寂沉沉、毫无生气。

      梁又晴无心诗书、无心女红,只得借着缝制香囊排解心底积压的烦闷与茫然。

      她垂眸低首,纤长白皙的指尖捏着细针彩线,一针一线、细密规整,针脚平整如她强行压下的纷乱心思。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她眉眼安静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怅惘与酸涩。

      她知晓家族如今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也明白自己身为嫡女,早已身不由己、命系家族荣辱。

      就在这静谧沉郁的时刻,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整齐的马蹄声,铿锵有力,打破深夜宁静。

      紧随其后的,是传旨宫人高亢清亮、穿透整座相府的唱喏声:

      “圣旨到——梁氏又晴接旨!”

      骤然响起的圣谕之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沉寂的梁府上空。

      梁又晴浑身一震,心头狠狠一颤,手中捏着的银针与彩线应声脱手,轻轻落在素色锦布之上。

      她来不及思索分毫,慌忙起身整理素色衣裙、抚平褶皱,敛去所有茫然心绪,快步随父母奔至院中,双膝跪地、俯首垂首,恭敬接旨。

      晚风微凉,拂起她鬓边细碎发丝,跪地的青石地砖寒凉刺骨,丝丝凉意顺着膝盖蔓延四肢百骸,让她纷乱的心神愈发清明。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织锦圣旨,身姿端正、声线清朗,一字一句,郑重宣读,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之中,字字诛心、句句隆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梁氏之女又晴,毓秀钟灵,性秉温恭,行循礼度,进退合仪。自幼承名家教诲,饱读经史、明晓大义,品性端良、孝悌纯善;

      兼通歌舞六艺,风华内敛、雅致天成,才貌品德,冠绝京华,堪为晋贤王妃之选。

      特赐婚于当朝晋贤王司言卿,钦择良辰吉日完婚,以成天作之合,永固皇家姻亲、稳朝堂世族羁绊。

      梁氏复礼,身居相位,教女有方、家风清正,功不可没。特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以彰其德、慰其辛劳。

      钦此!”

      晚风拂动明黄圣旨边角,鎏金字体熠熠生辉,自带皇家威仪,压得满院寂静无声。

      “臣女梁又晴,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又晴俯首深深叩拜,额头轻触冰凉青石,恭敬端庄、礼数周全。

      可耳畔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心神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晋贤王司言卿。

      那个世人皆知、常年戍守边关、战功赫赫、权柄滔天、性情沉稳寡言、清冷孤绝的十三皇子,那个她深藏心底、两世惦念、遥遥仰望的人,竟然真的会成为她的夫君,她的良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圣旨赐婚,猝不及防,颠覆了她所有预想与盘算。

      传旨太监将圣旨郑重交到她手中,笑着道贺。

      “七小姐大喜!一朝钦赐王妃,天降殊荣,往后便是尊贵无双的晋贤王妃,梁家自此扶摇直上、再无风雨!”

      待宫人太监尽数离去,庭院重归安静。

      柳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狂喜,快步上前扶起女儿,眼眶通红、喜极而泣,双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臂,声音哽咽颤抖。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是老天爷庇佑我们梁家,更是你福泽深厚、得天眷顾!”

      梁复礼立在一旁,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困顿尽数散去,紧锁多日的眉头彻底舒展,连连捋须长叹,眼底满是欣慰与庆幸福。

      “万幸!万幸!我梁氏不绝,我儿福泽绵长!这是天大的福分,更是梁家绝境逢生的唯一生路!”

      满府下人纷纷道贺,喜气洋洋、喧嚣四起。

      唯有梁又晴怔怔立在原地,手中紧握着温热的圣旨,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欢喜、茫然、忐忑、期许交织缠绕,纷乱不休。

      直到贴身丫鬟青黛轻声唤了数声“小姐”,她才骤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圣旨颁下第三日,出宫探亲的慕皖泽第一时间赶赴梁府,满心热忱、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苦尽甘来的表妹。

      二人一相见,慕皖泽当即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梁又晴微凉的双手,眼底笑意璀璨、真挚热烈,字字皆是真心庆贺。

      “娐娐妹妹,恭喜你!天大的喜事!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尊荣无双的晋贤王妃,表姐真心为你欢喜!”

      梁又晴脸颊泛起浅浅绯红,眉眼依旧带着未散的恍惚轻柔,轻声低语。

      “表姐,这场婚事太过仓促突然,如梦似幻,我至今依旧不敢确信。好好的,长宁公主为何会特意为我向父皇求亲?我实在不解。”

      “傻丫头。”

      慕皖泽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浅笑,细细将深宫那日所有隐秘始末、闲谈博弈尽数告知于她,句句通透。

      “是你自身足够优秀、品性才情足够动人,才让公主倾心举荐、让贵妃心生怜惜、让圣上一眼相中。”

      “兰贵妃本已备好厚礼,打算接济你、帮扶梁家,谁知长宁公主心急,抢先一步在圣上面前极力撮合,一举敲定良缘。”

      她眼底满是笃定温柔,细细宽慰。

      “这桩婚事绝非利益将就、仓促凑合,是众人皆认可你的品性才情,是实打实的天赐良缘。”

      “晋贤王殿下品性端方、温润正直、权责在身、沉稳可靠,日后必定待你敬重周全、护你一生安稳。”

      二人正低声闲谈之际,府外管家匆匆入内通报,晋贤王府贴身侍卫登门求见,奉王爷之命送来满满一箱华贵厚重的大婚聘礼,珠玉满堂、锦绣堆积,规制隆重、礼数周全,远超寻常世家婚聘。

      随聘礼一同送至梁府的,还有一封司言卿亲笔手书的私密信函。

      梁又晴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指尖微颤着缓缓拆开素色信纸。

      纸上字迹遒劲挺拔、铁画银钩,笔墨沉稳内敛,一如他本人的性子,字字庄重、句句恳切,无半分轻浮暧昧:

      「久闻梁氏七小姐,毓秀才情、名冠京华,品貌风骨、世所罕见,本王早有耳闻、心生敬重。

      本王半生戍边、深耕朝政,常年孑然一身,素来无儿女情长、娶妻纳室之念,唯愿恪尽职守、镇守山河、辅佐圣君,以报家国、不负皇恩。

      今陛下天降良缘、亲赐婚配,浩荡天恩,臣不敢辞、亦不能违。

      既奉旨与小姐结发定盟、缔此婚约,往后余生岁月,本王必守礼尽责、敬你护你,与你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护你一世安稳无忧,不负圣恩、不负家族、亦不负卿。」

      短短数行笔墨,庄重赤诚、沉稳有度,无半分甜言蜜语,却字字郑重、句句靠谱,给足了极致的安稳与笃定。

      梁又晴反复细读数遍,紧绷多日的心湖,悄然泛起层层温柔涟漪,连日来的茫然、忐忑、不安尽数缓缓消散。

      她抬眸望向窗外庭院,满树海棠开得灼灼繁盛、烂漫热烈,清风穿庭而过,万千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漫天落英缤纷、花香满院。

      或许,这场始于圣旨、成于时局、看似身不由己的姻缘,从来都不是将就与牺牲。

      她轻轻抬手,将信纸小心翼翼贴合心口,眼底渐渐褪去所有阴霾茫然,亮起细碎温柔的光彩。

      圣旨既定,吉日将近,不过三日光景,京城两大顶级府邸尽数陷入热火朝天、彻夜不休的大婚筹备之中。

      恢弘肃穆的晋贤王府,匠人工匠日夜不休、连夜赶工,整座府邸重新修缮粉饰。

      朱红梁柱反复髹漆,色泽鲜亮华贵;所有窗棂尽数更换新纸,菱花剔透、光洁如新;

      庭院四方尽数移栽四时奇花、珍稀草木,姹紫嫣红、郁郁葱葱;

      长廊悬满红绸宫灯,步步皆喜、处处皆祥,肃穆王府褪去常年清冷,尽数浸染盛大喜庆。

      相较王府,历经风雨的丞相府更是热闹喧嚣、前所未有。

      府中绣娘昼夜不眠、连夜赶制凤冠霞帔,顶级金线、孔雀羽线、流云纱层层叠加,精工细作,鸾凤祥云纹样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管家统筹全局,清扫庭院、搭设喜棚、置办喜物、接待贺客,终日忙碌不休;

      京中大小官员、世家望族听闻喜讯,纷纷登门送礼道贺,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沉寂多日的梁府,一朝重回鼎盛喧嚣。

      满府皆是喜庆喧嚣、欢声笑语、人声鼎沸。

      唯独后花园海棠花架一隅,隔绝了整座府邸的热闹纷扰,独留一方静谧清冷。

      梁又晴一身素色清雅白襦裙,孑然一身,静静倚立花架之下,身姿纤细单薄、安然沉静。

      周遭的喧嚣喜庆仿佛与她毫无干系,入耳不入心、视而不见。

      她抬手无意识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摩挲柔嫩瓣面,目光放空,静静凝视池塘中悠然嬉戏的锦鲤,眼底澄澈安静,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她知晓这场婚事拯救家族、逆转命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顶级良缘;

      她也知晓,自己心底藏着对司言卿两世的隐秘心动,从未敢宣之于口。

      可命运仓促拉扯、骤然成全,裹挟着家族责任、皇权圣意,让这份偷偷珍藏的心动,少了几分期许温柔,多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

      “又晴!”

      一阵急促慌乱、带着焦灼戾气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庭院静谧。

      章枢快步奔来,一身青衫微乱、发丝松散,往日温润爽朗、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尽数消散。

      他气喘吁吁、额角冒汗,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光洁额前,眼底盛满焦灼、惶恐、不甘与慌乱,直直冲到她面前。

      “你怎么还在这里独自发呆?满府上下忙得翻天覆地、人人皆喜,唯独你置身事外!”

      他死死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心头不安愈发汹涌,层层堆叠、几乎窒息,语气急切凝重。

      “我问你,这桩圣旨婚约,你……你当真心甘情愿?”

      梁又晴指尖轻轻一顿,捻着花瓣的动作骤然停住,良久无言,静默不语。

      她的沉默,让章枢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沉落谷底。

      他再也克制不住汹涌心绪,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攥住她纤细微凉的手腕,掌心滚烫炽热,力道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执拗与慌乱,语气恳切滚烫、字字用力:

      “又晴,我知你聪慧通透、懂事隐忍,可我不要你这般懂事!你与晋贤王仅有数面之缘,从未深交、毫无情谊!他信中写得清清楚楚,往后只与你相敬如宾、恪守礼度,无半分情爱温柔!”

      “你从前明明说过,你厌弃世俗捆绑、不喜利益婚约,你想要的,是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岁岁相守的良缘!”

      少年眼底泛红,盛满孤勇赤诚,赌上所有尊严与退路,沉声承诺。

      “我早已备好快马、盘缠、居所!今夜子时,我带你走!我们连夜离京、远走高飞,去江南看烟雨春风,去塞北看落日飞雪,远离朝堂纷争、世家桎梏,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自在度日、相守余生!又晴,跟我走,好不好?!”

      这是他酝酿数年、藏于心底、从未敢言说的告白与奔赴,是他倾尽少年赤诚、孤注一掷的余生期许。

      梁又晴缓缓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滚烫的赤诚、破碎的慌乱与孤勇的深情,心头骤然酸涩翻涌,指尖微微发颤。

      她何尝不心动?何尝不向往自由肆意、无拘无束的余生?

      在他攥紧她手腕、许下远走高飞的承诺那一刻,她沉寂多日的心,骤然剧烈跳动,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挣脱枷锁的执念,瞬间被彻底点燃。

      可下一瞬,父亲鬓边新生的白发、母亲日夜紧锁的愁眉、府中拮据困顿的光景、满门岌岌可危的命运、抗旨诛族的滔天后果,尽数涌入脑海,死死困住了她所有的心动与勇敢。

      她是梁氏嫡女,享尽十余年世家尊荣,便注定逃不开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宿命。

      更何况,那高高在上、清冷孤绝、两世惦念的心上人,如今已是她名正言顺、圣旨钦定的夫君。

      这场世人眼中的利益交易,于旁人是攀附权贵、牺牲自我,于她而言,是绝境救赎,是夙愿得偿,是求之不得的圆满。

      她没有资格贪心,没有资格逃离。

      良久,她轻轻挣开少年滚烫的掌心,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浅淡阴影,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愧疚与挣扎,声音轻柔温婉,却带着千钧之重、不容置喙的决绝:

      “章枢,我愿意。”

      短短三字,轻如落英,却重重砸在章枢心上,瞬间击碎他所有的希冀与执念。

      章枢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滚烫的光亮一寸寸彻底熄灭,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哽咽。

      “你愿意?你心甘情愿嫁给一个陌生人?嫁给一个只愿与你相敬如宾、不爱你的人?”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隐忍落泪,少年骄傲尽数破碎,语气满是不甘与痛苦。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不喜将就、不羡权贵、只求真心!我以为我可以陪你岁岁年年、圆你所有期许!我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

      “是不是从我没能早点上门求亲、是不是我家世不及王府、是不是我给不了你滔天权势,所以你毫不犹豫,舍弃了我们多年情谊?”

      字字泣血、句句心碎。

      梁又晴垂眸伫立,心底酸涩泛滥、愧疚汹涌,喉间哽咽发紧,却只能字字冷静、句句克制,缓缓道出所有身不由己:

      “章枢,我从未讨厌你,也从未辜负你的真心。你待我赤诚纯粹、岁岁相伴、真心相待,我尽数知晓、尽数铭记。”

      “可我不能走。”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无奈与怅惘,字字沉重。

      “梁家如今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父亲罢官待查、朝堂仇敌环伺,满门命运悬于一线。这桩婚约,是梁家唯一的生路,是我唯一能护全家安稳的筹码。”

      “圣旨在身、君无戏言,抗旨便是欺君大罪,满门抄斩、万劫不复。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情、一时自由,葬送梁家满门性命。”

      她轻声叹息,语气满是宿命般的怅然。

      “更何况,晋贤王品性端正、温润有礼、重诺守信,他既许下相敬如宾、护我周全,便定会待我敬重安稳。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好的归宿。”

      “章枢,我们相识数年、相伴岁岁,年少情谊澄澈珍贵。可世间诸事,从来不尽人意,不是满心喜欢,便能相守一生。”

      她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温柔的遗憾:“年少期许、江湖山海,我们终究,错过了。”

      一语落定,万事成空。

      章枢怔怔伫立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的纤细背影。

      那背影单薄柔弱,却挺直坚定,再无半分年少时的软糯迁就。

      漫天海棠花瓣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落满他的肩头、发间、衣襟,微凉触感,一如他骤然冰封、彻底死寂的心境。

      他僵立良久,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方才她指尖捏碎的那片海棠花瓣,粉末簌簌从她指缝滑落,随风飘散,恰似她方才强行碾碎的心动、挣扎、私念,恰似他彻底破碎的年少情深。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他守护数年、惦念数年、期许数年的少女,再也不会是那个会陪他嬉闹欢笑、畅谈山海、憧憬自由的小姑娘了。

      岁月风雨、家族宿命、皇权命格,终究逼着她褪去年少天真,变得懂事隐忍、克制通透、身不由己。

      她不是不爱自由,不是不念旧情,只是她的肩膀,早早扛起了旁人不懂的沉重。

      而他,区区世家少年,无权无势、无力逆天,终究护不住他的姑娘,守不住他的岁岁期许。

      晚风卷起满庭落英,簌簌无声。

      章枢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缓缓蹲下身,双手深深插进发丝之间,肩头剧烈颤抖、压抑哽咽,无声落泪。

      一幕幕年少过往,翻涌心头、清晰如昨。

      幼时庭院,她翩然起舞、落笔诗书,他静静伫立一旁,悄悄凝望、满心欢喜;

      上元灯会,他偷偷带她逃出府邸,看满城灯火、星河璀璨,她笑靥如花,胜过人间所有景致;

      春日踏青,二人并肩游春,约定往后共赴江南烟雨、共赏塞北风雪,许诺岁岁相伴、永不相负。

      原来所有温柔过往、年少诺言,在命运棋局、权势宿命面前,皆是虚妄、不堪一击。

      不知蹲立多久,远处喜房方向传来阵阵热闹喧嚣、欢歌笑语,喜庆之声遥遥传来,落在他耳中,字字刺耳、句句嘲讽。

      他猛地撑地起身,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不顾漫天落英、不顾满身落寞,大步冲出这片困住他所有执念的海棠庭院,冲出这座从此再也不属于他的相府。

      骏马长嘶,马蹄疾驰,少年孤身策马,一路狂奔,漫无目的,最终停在城郊最负盛名的醉仙居。

      他猛地掀帘闯入,满身风尘、满眼戾气、满脸落寞,惊得满堂食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酒楼角落,一身素衣、温润清雅的沈砚之正独自对酌,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狼狈癫狂之态,当即放下酒杯,快步起身迎上前,眉头紧蹙、满心担忧。

      “子瑜?你怎会这般模样?神色颓败、满身戾气,出什么事了?”

      章枢一言不发,径直甩开他的搀扶,跌坐桌前,抬手抓起桌上酒壶,仰头便是一通猛灌。

      辛辣烈酒入喉,灼烧喉咙、滚烫脏腑,呛得他剧烈咳嗽、眼底通红,滚烫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汹涌滑落。

      “又晴……她要成婚了。”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哽咽,字字皆是泣血之痛。

      沈砚之轻叹一声,眼底了然无奈,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温声宽慰。

      “我已知晓圣旨赐婚之事,这对梁家而言,是绝境逢生、天大机缘。七小姐聪慧通透、深谙世事,这般选择,亦是情理之中。”

      “机缘?”

      章枢猛地将酒壶狠狠拍在桌面,酒水四溅、杯盏震颤,眼底满是癫狂自嘲、极致不甘,语气激动嘶吼。

      “于梁家是机缘,于她呢?!于我呢?!”

      “她嫁的人,与她素昧平生、毫无情爱!那人亲口落笔,只愿与她相敬如宾、无涉情爱!她本该拥有满心欢喜、两情相悦的余生,为何要将就这场冰冷空洞的权势婚约?!”

      他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青筋凸起,眼底痛彻心扉。

      “我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我拼尽一切、备好退路,要带她逃离所有桎梏,她却轻飘飘一句错过,尽数否定我们数年情谊!”

      沈砚之默然伫立,无从劝慰,只能为他缓缓斟满烈酒,眼底满是惋惜。

      “我不懂。”章枢颓然靠在椅背之上,眼底光亮彻底死寂,只剩无尽荒芜与痛楚,声音低沉悲凉。

      “难道数年朝夕相伴、年少情深,终究抵不过一场救命的权势婚约?难道她所有的懂事通透,都是为了舍弃我、舍弃我们的过往?”

      “她到底……有没有片刻,真心喜欢过我?”

      这一问,无人能答,无人能解。

      夜色沉沉、月色寒凉,清辉透过酒楼窗棂,静静落在少年孤寂落寞的身影之上。

      满桌残酒、满地落寞,一腔赤诚、数年深情,终究败给了世事无常、命运棋局、皇权婚约。

      漫天风月、满庭海棠,终究辜负了一腔年少赤诚、岁岁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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