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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家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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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十七年。正是二月好时节。
花朝节在临,二月十五百花诞辰,便是出门踏青游玩赏花的好时节。
京城。周府。
周云月正在洒金笺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首诗词。笑容好似烂漫的春花一般。那洒金笺还特意熏过梅香,配着簪花小楷,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精美。
看着纸上的字成诗文。
今日初八,距离今年的花朝节只有七天了。她便是在为自己的几个闺中密友写请柬。
“阿葵。”周云月唤了一声。
穿着鹅黄色罗衫的少女便帮周云月小心把写好的请柬拿起。轻巧又熟练的吹上一吹,放到旁边晾干。
“春光明媚,黄莺出谷,紫燕来巢。许看仙桃初放,再问翠竹香茅。问友松轩可轻敲,琴书高枕,懒见蛾娇。唤红携手出廊抄、踏云山,更比蝶花俏。
吾友绕君,亟待花朝之日,愿相约云山钟寺同游赏乐,不知可否从春懒中抽身来见?
云月拜上。”
然后便是第二张请柬。这第二张则是用的香云笺,带着兰花幽甜的香气。
正在写着。忽然却有人直闯了进来。周云月被惊了一下。
护住自己那还没写完的请柬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连忙敛起神情问向来人:“大姐姐?怎么忽然带着人闯进我这里……”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
周锦俪就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的一个趔趄。阿葵连忙上前来想护,却不敢对周锦俪动手。
“周云月,你到底是何时与人有了私情?你敢与人私定终身?!”
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叱问。
周锦俪眉宇间凝着一抹利色,让人胆寒。口中问出的话却怎么也没让周云月想到。而在她的身后,更是乌泱泱的跟着进来了一大群人。
不仅有丫鬟,更有膀大腰圆的婆子。
周云月只感觉脑海中轰的响起一声巨响,眼中氤氲起来了几分天大的委屈和怔愣来:“我没有。”
周锦俪厉声道:“还会狡辩了。我倒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思春了。怎么,也把自己当成仙女,想跟话本子里的一样下凡配婚不成?”
周云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几分声音,慌乱之下她连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姐姐,……我数日都未曾出过府。”
“误会?”周锦俪冷笑,“来人。给我搜。”
眼看着周锦俪身边的碧玉跟凝香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
周云月不可置信道:“大姐姐。你就一点儿也不信我吗?我平时也更是不会认识什么外男啊!”
小葵也在一边急得团团转:“是啊,大小姐。小姐一向很听老爷夫人的话,从没有私自见过什么外男啊。更是不可能私定终身的。”
周锦俪却是不由分说,拉着周云月就往夫人的远惠园去。一路上周锦俪将她抓的极紧,周云月便走的有些狼狈。身后碧玉手中不知道是找出来什么,捧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乌泱泱的一堆人就跟着收兵,一齐向远惠园去。
一路上,引得满府的人频频侧目。
“大姐姐。没有。我没有。”周云月试图辩解。
一路推推搡搡。
周锦俪一皱眉,却是没等到去到远惠园,就拽过了碧玉手中的那一张纸。
看一眼,果然如此的翻过来展示在周云月眼前。
“是不是你写的?”
周云月:“这是……”
周锦俪哼一声:“说不出话了吧?这分明就是你的笔迹。”
“这便是我的笔迹又如何?”周云月被周锦俪扯着手腕,她有些气的不清,胸膛剧烈起伏着开口。
周锦俪冷笑:“情意绵绵,少女怀春。你敢说我冤枉了你?”
那一张轻飘飘的纸被周锦俪挥手甩落,上面只写着一句单独的话。相逢已是上上签。白纸跌入花泥,这作为证物的纸张又被碧云连忙去捡回来。
“不过是一句诗。又怎么了?”周云月脸色煞白。
“相逢已是上上签。它又什么问题?大姐姐,你从哪儿知道的我写过这么一首诗,又拿着我这句诗做了何种解读?”
周锦俪脸色一寒:“淫词艳曲。还能有何种解读?”
“这不是淫词艳曲!”周云月横眉终于怒道。
她这一辈子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诗被人故意曲解。
周锦俪已经不欲跟她纠缠,扯着她往前走。
“那就跟我去母亲面前分辨吧。”
周云月精美的绣鞋上染上脏污,她一张俏脸崩的紧紧的,目光已经喷出火来,“周锦俪,你不分青红皂白。妄断冤案。”
“你凭什么!”
那是周云月第一次没有唤大姐姐,连名带姓的喊她。
周锦俪也终于回了头,众人随着她停下脚步的动作停在原地。
周云月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也是从未有过的倔强。而周锦俪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却是不分黑白的强硬。周锦俪心中好似恍惚了一下,但那抹恍惚,却丝毫没有动摇她心中的冰冷。飘飘摇的哀伤和悲愤也几乎支配了她一整天。
她眼珠子动了动。
却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显得居高临下。周锦俪也是第一次从自己嘴里,听到那般不留情面的话。
“就凭我是长女,你是次妹。长幼有序,我为长,你为幼。”
第二句话,好似补刀一般。要绝了这十数年的姐妹情分。
“我为嫡,你为庶。”
嫡姐管束庶妹。天经地义。
天地从没有那般安静。
似乎话最终落地的时刻,风也凝固在了那一刻。周锦俪那冰冷的眼神映在周云月眼中。而周云月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也刻在了周锦俪心中。随后,周云月眼中的光,眼中的火,终于在听清楚这两句话后彻底熄灭了下去。
周云月回过头去,再一句话不说了。
他们这样的家世中。又有谁何时时时刻刻把嫡庶提在嘴边了?她周锦俪十数年又何曾说过半句这样的话?满城闺秀,谁不羡慕周家姐妹情深,一视同仁。
可是,到底是她忘了。
忘了。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远惠园。
周云月安静的跪在堂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屋子带着让人不敢轻易踏足的威势。面前的人是主母。
其实也从未有一刻是她的母亲。三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在远惠园了。她静立在一旁,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了平时的欢喜和温和。
同样像是陌生的变了一个人。
周络蝉。
她穿着一身蓝衣,只是很平静又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然后过来就跟着周云月并排跪在了一起。周络蝉磕了个头:“母亲。那日便是络蝉亲眼看见了四妹妹写那句诗。更是辗转反侧,心中似是藏了慕艾之人。”
“是这样吗?”保养得宜的夫人江雪蓉从上首看向周云月,淡淡的目光压下来。
带着威严的声音便压的人好似难以反抗一般。
周云月想勾勾嘴唇,却没勾起来,她垂着目光,却是声音坚定地道:
“没有。”
早听闻了其他世家家里这般斗的模样,如今倒是周云月第一次在自家看到。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只觉得满心荒唐的开口:“母亲。这句诗是云月在白云寺求签时忽而念起的。随后便已经为这句诗组了一首乐府长诗,送了薛家姐姐做生辰礼了。”
“那是去岁十月的事情。原诗作也依旧存在薛家姐姐那里。这边只剩的单独一句,早不知道是什么落下来的稿纸了。”
“若是母亲依旧对这句诗存疑,云月可以现在再把那首诗默出来一遍。全诗只是云月为了贺生辰,而写的与薛家姐姐的相识经历与闺中情谊罢了。”
“四妹妹长于诗文,自然是诗中何意都任由你来颠倒了。”周络蝉轻轻嘲讽的一笑,好似是说了句实话。
她回过头,看向周云月。不知为何,她竟然能那般的理直气壮?
“同样的一句情诗。以四妹妹的才情,改写成两首完全不同的好诗当然不会是什么难事。你将一首送给薛姑娘,另一首……当然也可以送给你那个情郎了——”
周云月不可置信。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浑身无力!“我又从哪儿来的情郎?三姐姐张口闭口就是非要让我认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吗?”
周络蝉从袖中取出一张刚刚便给江夫人和周锦俪看过的诗。
“四妹妹年纪小,一时被人哄骗也是有可能的。只要四妹妹肯迷途知返。如今我与母亲以及大姐姐都在这里,我们也不会让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首诗,便是四妹妹放在白云寺。不知要传递给谁的那首情诗。前几日四妹妹去往白云寺祈福,我刚好在白云寺看到了四妹妹的动作。这首诗我便立时帮四妹妹收了起来。”
“倒是不知,那薛家小姐是否知晓四妹妹送给情郎的诗,还要扯着她做个挡箭牌。”
她轻轻把这张纸抛在地上。
“四妹妹不如自己看看,这是不是四妹妹以诗明志的情诗?又是不是四妹妹的亲笔字迹?”
白纸带着折痕歪斜横躺。竟真无辜成了罪证。
周云月心中哀叹一声,她听着周络蝉一句句一字字指证的话,只感觉心中像是又酸又热。
难受的想要摇晃着问问周络蝉,你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你礼义廉耻。四丫头,事到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江夫人厉声道,一句话便要把周云月的罪名定下。
“事到如此,难道事情就清楚了吗?”周云月却是猛然抬头反问道。
“放肆。这首诗上的笔迹,分明便与从你房中搜出来的那张写的同样诗句的字迹相同。”江夫人怒道。
相逢已是上上签,拜月请香再贪眷。
蛾眉哀愁蓬山远,偏问公子烟波前。
周云月拿起这首诗放在眼中目光一扫,当即就不屑的往地上一丢:“狗尾续貂之作。”
“这种诗也会是我写的吗?”
周络蝉藏在袖中的指尖有些紧张的摩挲起来。
却见下一刻,周云月竟是直接站起身来,目光直直看向她:“三姐姐。这首诗为了坐实是一首情诗。连意境都不顾了。”
“既然写贪眷,又怎么能已经满足之前第一句的上上签呢?若是让我来写,这诗便还得改上几个字。才能勉强算个以诗言志。”
“相逢本是上上签,拜月请香难贪眷。
蛾眉哀愁蓬山远,吾问公子连烟波。”
“这般才能显得出诗中的女主人公辗转反侧,追问连连。一颗芳心遥系一个人不是吗?”
“你放肆!”江夫人看见周云月这般样子,缓过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左散骑常侍周大人下朝,还未多走几步,便见家中老奴匆匆赶来,大意说是家中三堂会审,审的是家中的四小姐。
周大人本就为唐家来信而心烦,猛地一皱眉,匆匆赶来远惠园,来到堂上便是如今这般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好不热闹。
“你们这是在家中开公堂吗?在厅上这般吵闹成什么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