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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ay 2] 一颗足球滚 ...

  •   眼前是攒动人影,摩肩接踵。

      松柏和泥土的青涩气味混着冷空气涌入鼻腔,一齐袭来的还有高香长燃袅袅氤氲的烟火气。

      有小孩子跑过,被家长揪着后衣领拽住,嗷嗷哇哇,而后又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到脑门儿,诫告他不要大喊大叫。
      ......

      但当下五感带来的体验,都不如陶旎脑海中听到的,吴嘉淼的声音那样有存在感。

      陶旎也不知道原因,吴嘉淼的这句【把我留下】像是忽然将那雪花灌入她的身体,令她猛地一激灵。

      “......吴嘉淼。”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陶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生物层面来说,吴嘉淼去世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是轻松愉悦的,而她想到了吴嘉淼妈妈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却忘记了离开的吴嘉淼本人。

      他也一定很难过吧。

      否则怎么会说出【把我留下】这样看似轻飘实则铅重,又透着隐隐不甘的话呢?

      陶旎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反省自己,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掉,一是因为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始终在她脑海中和她对话,就好像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都和从前无异。他一直都在。二则是,吴嘉淼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又太擅长隐藏情绪,如若抓不住偶尔蹦出来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再想去探寻他内心所想,可就太难了。

      “吴嘉淼,对不起。”

      脑海中的男声顿了顿:【你道过歉了,虽然迟到两年。我原谅你了。】

      什么啊!!!

      陶旎瘪嘴:“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忽略了你现在的感受,如果换做是我,毫无预备的面对死亡,忽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定接受不了......”

      【我接受。】
      男生态度果决,一点未曾迟疑。

      “?”

      【发什么愣?我说我接受,我也没有难过。】吴嘉淼声线再缓几分,【我刚在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哦。

      陶旎眨眨眼,整理思绪,手握着长香,往香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这次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打算和吴嘉淼好好掰扯一番。

      陶旎以自己做假设,如果换做她,痛苦是必然。

      至于原因,因为她在这世上还有梦想未完成,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以及,忽然要和亲人朋友们切断链接,那些你关心的人,你深爱的人,他们以后的种种你都无法参与了,如此,光是想想都会心痛。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什么梦想。】吴嘉淼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结束这一生之前,我一共去过世界上二十三个国家,五十四个城市,我见过冰川,尝试过深潜,驻扎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也见过了极昼极夜,在南极洲与世隔绝一年半。我未必有什么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我没那么高尚伟大,但所谓未尽之事,我想不出。】

      “那......”陶旎还有话想说,可是抓吴嘉淼字眼的敏感度胜过了表达欲,她微微怔愣,而后哇一声惊叹,夸张到刚被家长揪脖领的小孩子惊恐望过来,

      “我也好想试试潜水!肯定很好玩。”

      【......我在工作。】

      “那怎么......”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此话陶旎没问出口,便已自行找到原因。这两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虽然战场硝烟早已散去,冷热兵器留下的印记也早已被时间扫平,但他们都执着守在各自的战壕,谁也不肯迈出求和的第一步。

      要说认错道歉。

      哈。

      她还了。

      他还欠她一次呢。

      -

      寺庙之行一无所获。

      陶旎上香后在大殿凝神很久,让香火味道熏了自己一身,而后小心翼翼,微挪双眼至角落,压低声音发问:“hello,吴嘉淼?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你还在吗?”

      吴嘉淼以轻咳作为回应:【不怎么样,有点呛。】

      “哦。”陶旎抬腿便往外走,两步后顿觉不对,“你能感觉到呛?灵魂会有嗅觉吗?”

      【没有,我是在演你,】吴嘉淼仍是懒洋洋:【从走进这里,你咳嗽了四次,打了三个喷嚏,要是赶我出去,通过喉咙或者鼻子怕是不可行。】

      陶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吴嘉淼你真恶心。”

      【过奖。】

      ......

      离开寺庙,陶旎仍不死心,又去了社区隔壁的教堂,郊区的道观,甚至,为步行街摆地摊的算卦先生贡献了当日业绩。

      盛惠五十元,陶旎扫码后,花白胡子的潦草老爷爷一顿操作,最后嚅动双唇,依据陶旎的提问给出解答:离体之魂,懵然不知,大梦七日,方晓幽明......

      陶旎从云山雾绕之中汲取关键词:七天。

      如果按照传统说法,吴嘉淼的灵魂最多只会停留七天。无需过多干涉,时间一到,便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还想问点什么,让这五十块更具性价比,奈何脑海中吴嘉淼一直不消停。他一向是对任何玄学不感兴趣,陶旎从他不断叹气、轻嗤、冷哼的频率里感受到不耐烦。她担心自己的屁股再不离开小马扎,吴嘉淼会在时限未到之际先把自己气到蒸发。

      “七天。”
      随便找了家店解决午饭,陶旎抽来纸巾擦拭桌沿,一直喃喃自语。

      【你还真信那神棍。】

      “说真的,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陶旎很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都说了七天吗?】吴嘉淼语气轻松,可就是太轻松了,反倒平增几分飘忽,无所依,【今天第二天,再忍五天。】

      “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我......”

      【陶旎。】
      猝不及防。

      “啊?”
      【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绑在一起么?】
      “什么......”
      【你以为我很自在?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共用一个身体?你四肢不协调,作息奇怪,并且男女有别,很多时候我需要及时回避,和你聊天也很容易生气,我被迫24小时和你零距离相处,灵魂也有捍卫自己身心健康的权利吧?放心吧,时间一到,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陶旎刚将一碗面端上来,持着筷子,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吴嘉淼,我踩你尾巴了吗?我只说了半句话而已,你发什么疯?”

      她将筷子和汤匙横在碗边,新鲜的番茄汤正在冒着热气:“我的意思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刚刚那爷爷不是说阴阳有隔吗?我担心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好。我也没有说要赶你走,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不要离开......”

      咚。

      没放稳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一滴鲜红印记,刚好落在陶旎奶油白毛衣的衣襟上。

      陶旎急急抽了纸巾去擦拭,安静很久后,听见吴嘉淼说话了。他再次强调自己之前的发言其实是个玩笑:【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想留下。】

      又过几秒。
      吴嘉淼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冷淡:【随便吧,顺其自然,我无所谓。】

      -

      回程的公交上。

      午后时分公交拥挤程度远比早高峰好得多,陶旎选中了最后一排的窗边角落,落座便从随身包里拿出电脑。

      她也不想在公众场合表演卷王是如何为工作献身,那也太蠢了,可惜绝大多数时候身不由己。就在刚刚吃面的时候,客户给她发来婚礼布置的改动意见,时间紧迫,必须要马上处理,这导致她最爱的第一口鲜香番茄汤都丢了味道。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做?】

      “辛苦归辛苦,”陶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翻飞,“工作没有不辛苦的,你经常在全世界到处跑,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极端环境,也一定很辛苦,但如果在做的事是你的兴趣所在,能为你带来快乐和成就感,那就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陶旎常常把自己选的婚策工作和妈妈帮忙挑选的前一份工作相比较,无论囊括多少个维度,无论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婚策都完胜。因为她喜欢,这一点是足以压倒一切的最重砝码。

      “我喜欢为别人策划婚礼,就好像我在创造幸福......”陶旎说到一半,斟酌改口。
      不,幸福当然是一对爱人亲自创造的,而她则负责为他们的幸福添上几笔美好的明亮的花边,并且帮助他们,把这份幸福带到更多人眼前。”

      “如果爱情是本圣经,那我是传道者。”陶旎说。

      这句话是她原创,也因为这句话,她拿下了谈了很久、今年最难搞的一位客户,顺利签下了合同,陶旎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这是相信爱情给她的回报。
      是的,只有相信爱情,才能参与爱情。

      “真的,策划婚礼超有成就感!”

      陶旎从记忆中挑拣出来一些珍贵的记忆,讲给吴嘉淼听,虽然她从事婚礼策划也只有一年时间,可总有一些瞬间的闪烁永恒过星星月亮。
      比如曾有一场婚礼,新娘是残疾人,当天所坐的轮椅是新郎亲手做的,是南瓜马车的形状,新娘坐在其中,无需穿着水晶鞋,她的王子也会穿越命运顺利找到她。
      还有一次,新娘新郎都是E人,人缘儿超好,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实在太多,新娘新郎又非常希望婚礼是一场大party,所以陶旎脑暴三天为他们设计了一场游戏集合,既是签到,也是破冰。

      类似的小环节,小巧思,真的非常小,但也真的,非常闪亮。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截至目前,唯一一个缺点就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

      陶旎的后半句“唯一一个缺点就是需要瞒着我妈”就这样被吴嘉淼打断,且戳中。

      【不仅是怕家里人吧?你自己其实也很心虚。】

      又是一噎。

      如果此刻吴嘉淼在她面前,陶旎必定要瞪他一眼,世界上有个人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其实是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可能是吧......”陶旎摩挲着电脑外缘,“太冒险了,你知道的,我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按照父母和社会普遍眼光一直往前,升学,选择一个有前景的专业,在爸爸妈妈身边找一份或许无趣但一定稳定的工作,下一步应该就是按照我妈的构想,和一个合适的人相亲结婚,一切都顺风顺水,事实上我也确实走了一半了,可越走,我心里越不踏实......”

      她看向车窗外的循循光景,此刻其实应该看着吴嘉淼的脸来说话的,方能让对方感觉到她言语里的诚挚和真实,奈何,车窗上的影子只有她自己。
      “我好像活了二十几岁第一次开窍,那条康庄大道固然顺遂,但好像和我自己的意愿无关。我第一次询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其实很羡慕你,吴嘉淼。”

      车辆到站。

      站内无人,车门轻开,又重重阖上。

      车辆起步时的惯性使得腿上的电脑一晃,陶旎不得不双手将其稳住。

      “你总是亲自选择你的人生。”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插手。】

      “......”

      陶旎想到了吴嘉淼那更专注个人生活的妈妈,和从未露过面的爸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别这幅表情,我适应了,也享受人生自负盈亏的过程。】吴嘉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包裹住安抚人心的温度。

      “是呀!”陶旎懊悔,“所以我羡慕你,你看过的那些风景,我可能永远错过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冒险挺爽的,自由更爽,试过就知道。】
      “那,会不会孤独?”

      忽然转折的话题走向。

      男生霎时沉默。

      “还是会孤独对吗,吴嘉淼。”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陶旎以为掉线了,才听到吴嘉淼的回答。

      【比起小时候,好多了。】

      ......

      手机在这时响起了。

      车子刚好驶过体育馆,周末,来场地运动的人很多,陶旎接了电话,应了两句,便频频往外张望,然后迅速收起电脑,赶在这一站下了车。

      不明所以的吴嘉淼保持沉默,反正他也没有干涉的权利,她带他去哪里,他就只得去哪里。

      意识到这点的陶旎仰天大笑:“自由的吴嘉淼,你也有今天。”

      【......无聊。】

      陶旎来不及停下解释,看一眼时间,只能边走边说:“刚客户给我打电话,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段婚姻之前,她已经有一个孩子,她非常希望孩子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但是很遗憾,没谈拢,孩子临时反悔。下周就是婚礼了。”

      【没谈拢所以派你来谈?】吴嘉淼很不理解,【你们业务包括调解家庭纠纷?】
      “当然不。”
      【哦,】吴嘉淼了然,【那就是给得太多了。】
      “当然也不是啊!”陶旎在场地规则的公告前站定,顺利找到足球场的课程时间,“我只是为客户负责,她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我希望她能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个新开始。”

      说话间陶旎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体育馆后的球场。

      精心养护过的绿茵清干净了积雪,即便在冬日也依然养眼,有几队教练带着孩子们做踩跳球训练,一眼望过去,大多是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明黄色训练服,叽叽喳喳,像是四散在草坪各处欢脱的小鸭子。
      至于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着的成年人,时刻关注着球场动静,自然就是鸭爸爸和鸭妈妈们,

      陶旎的客户并不在其中,但不妨碍她迅速锁定其中一个小男孩,头戴浅蓝色发带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去。谁会想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

      真好笑。

      陶旎路过长椅,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球场出口处等待。

      “或许吧,但我已经答应了,只能尽力吧。我只是想对我的客户负责。”

      在此之前和客户的几次见面对接进度,小男孩都在,陶旎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有个性的酷boy,看上去非常难搞。

      这次单独见面,果然被她料中。

      足球课结束,孩子们纷纷朝着长椅处各自的爸爸妈妈们跑去,抱着卡通水杯喝水,或是几个小朋友之间互搡打闹。唯有他,弯腰抱起足球,摘下发带甩了甩,也并不休息,目不斜视,直接朝着球场出口走来。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

      看到陶旎,小男孩也很意外。

      “Tony,你又来了。”小孩子脸蛋泛红,脖颈有汗,看到陶旎的一瞬间就皱紧了小眉头。

      “没礼貌!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陶旎本能地蹲下去,和对方视线齐平地说话,小孩子运动完身上热烘烘的,像是个天然大暖炉,可是看到他退后一步,陶旎就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迁就他。

      吴嘉淼忽然笑了一声。

      陶旎侧过脸去,低声:“笑什么?看我笑话?”

      小男孩眉头拧更紧:“你在跟谁说话?”

      陶旎正正声音,努力表达友好:“没谁......我只是来看你上课,哇,你踢球真棒呀!”

      小男孩微抬下巴,傲娇轻哼:“你还看得懂足球呢?”

      “说实话,不太懂,门外看热闹,我喜欢热闹,”陶旎说,“听说你和你妈妈又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了,你说想要婚礼是塞尔达主题的,我和你妈妈研究了好久,光是背景板和实景里那些树啊灌木啊就做了一个多月!你现在拒绝出席,岂不是让我的努力白费?”

      小男孩眸光闪动,显然动心:“真是塞尔达?”

      “是啊,不然你亲自看看去?”

      “不必了。”小屁孩装老成,绕过陶旎便要往外走。

      陶旎越过一步,继续挡住他:“到底为什么变卦?不是都答应了吗?”
      “你从来都懂事,肯定是你妈妈的错,”陶旎表演出捶胸顿足,“我就知道!她怎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连同我的那份一起找她算账!让我白忙活这么久可还行?”

      眼看成年人哄骗小孩的吴嘉淼又笑了一声。

      笑得陶旎后颈痒痒的。

      “我妈妈她先违约!她说话不算话!”小男孩果然上当,“她要我坚持练书法一百天,就带我出国玩的,现在都128天了,她又说她最近公司太忙了!”

      稚嫩嗓音,语气愤慨:“既然她不遵守承诺,那我也不遵守,谁愿意去参加她婚礼啊?她的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好,还好。
      陶旎莫名松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这种矛盾还算好解决。

      “原来是为了这个,”陶旎伸手,把刚买的水递给男孩,“那我去教育她,不守诺,太过分了。”
      “是呀!”
      “但我觉得正因为这样,妈妈给你做了坏榜样,你才不能向她学习,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男孩甫一点头,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儿:“你还是在站在她那边!Tony!”

      “好好好......”陶旎抱住小臂,冥思苦想一阵,“这样吧,我们也达成一个约定,只要你去参加婚礼,我就答应你,看你上一个月的足球课,怎么样?我知道你们马上要比赛了,我还可以去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用不着!”男孩把球往旁边一丢,彻底冷下小脸,“谁稀罕你们来看我?我自己好得很!”

      “喂!”陶旎伸手去抓人,抓了个空,只好赶紧跟上。

      【你还真是敬业。】

      “这时候别说风凉话。”

      【这孩子显然内心成熟,不好劝,何必自讨苦吃。】

      “成熟吗?可我觉得还挺......”

      一个急刹。

      男孩听到陶旎的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回头诧异看她,陶旎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Tony,你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假意关心,不用管我了,也不用把我当成累赘。我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的婚礼,本来想这次看一下,祝福她,但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陶旎冷不防被这不符合年纪的重量坠到心尖,略有迟疑和惆怅。只得站在原地。

      【呵。】

      “你又笑。”

      【你去把他喊回来。】

      “喊回来,然后呢?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很多时候大人真的很过分,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就可以糊弄小孩子。”

      【去把他喊回来,我要用一下你的......总之喊回来,然后你歇着吧。】

      “哇,你不是要打人吧?体罚小孩子不可取。”

      【......】吴嘉淼无语,【快点,人走远了。】

      ......

      虽不知吴嘉淼意图,陶旎还是半信半疑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捉住小男孩的运动包。

      “好了,我赋予吴嘉淼操控我身体的权利!要用到哪里?踢球,两只脚就够了吧?吴嘉淼?”

      吴嘉淼的声音在脑海中冰冰凉,无奈之态再甚几分:【你当菜市场切肉?】

      “我哪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哦,好。”

      小男孩懵着看陶旎,显然是被陶旎的自言自语吓到了:“你在搞什么?”

      【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陶旎保持表情管理,看着小孩儿:“......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如果我输了,我保证把你妈妈教育一顿,替你出气,如果我赢了,你乖乖去参加婚礼,如何?你可千万别怂。】

      “......”

      陶旎逐字逐句,跟随脑海里的男声重复,当听到比赛二字,表情管理失控,再次侧过脸去:“吴嘉淼,缺德吧你。”

      【照着说。】

      陶旎在心里把吴嘉淼吊起来骂,但碍于刀架脖颈,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简陋无聊没头没尾的激将法究竟有谁会吃?

      可事实证明,下到八岁,上到八十,男人至死是少年的这句话真是刁钻又准确,公平地形容了每一个年龄段的每一个雄性生物。

      “比什么?”小男孩攥紧了包带。

      陶旎从胸中吐气,从未有如此无语。

      “问你呢!比什么?”
      她侧过脸去,压低声音。

      【比足球。】

      “比足球。”
      陶旎顺口跟读,拉长了自己的反应弧,
      “比什么???”

      同样反问的还有眼前小孩:“你说比什么?比球?”

      “......”
      陶旎觉得或许自己的方向一直都错了,她就该遍寻良方,把吴嘉淼的灵魂抽出来泼狗血。

      “你是没睡醒吗吴嘉淼?”

      小孩哥听完比赛内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运动包扔到场边,将发带重新戴回额头整理好,然后从陶旎手中接回了足球。

      吴嘉淼此时占用身体主动权,也跟了上去。

      【你比小孩还怂。】

      “废话!我哪里会足球啊!”

      【我会。】吴嘉淼说。

      “那倒是,可是......”陶旎思忖着,吴嘉淼现在在她的身体里,相当于她掌握了吴嘉淼的灵魂内容,这个内容自然就包括智识,以及技能。换句话说,吴嘉淼仍是吴嘉淼,就只是换了一副身躯。

      好像确实是可行的。

      不过就是......

      “我可从来没有锻炼的习惯,上一次跑步还是大学体测。”

      希望她生锈的四肢不要掉链子。硬件莫要给软件拖后腿,拜托拜托。

      【没关系。】
      吴嘉淼说。

      今天天气很明朗。

      虽是冬天,却是天高无云,蓝翡般清透,远望过去,草坪色泽比起春夏时节更显坚实,是承纳那块蓝翡的丝绒背景布。

      陶旎向小男孩重复吴嘉淼的提议:
      “因为我是成年人,有体力和体型差距,为了公平,我们比颠球好了。”

      小孩哥切一声:“但你是女生,我是男人,不能欺负你,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基本功的样子,不如比抢球?”

      颠球考验基本功,抢球就是纯靠技巧。
      说起来倒也还算公平。

      “哇!女生怎么了?什么话!”

      陶旎些微炸毛,随即被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安抚:【行,就比抢球,都听他的。】

      陶旎不说话了,再次跟小孩哥确认了一下比赛的赌注:“如果我赢了,你要和妈妈重归于好,去参加她的婚礼。”

      “好,我答应。”小孩将那颗足球踩在脚下。

      陶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警告吴嘉淼:你要是输了,给我客户的婚礼造成遗憾,影响我的行业形象,我必然去找那算卦老头,搞两张符纸贴脑门儿上,狠狠收拾你。

      腹诽而已,吴嘉淼却像是听到了一般。

      陶旎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吴嘉淼的操控下缓缓抬起,相错手指,晃晃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在做准备了。

      【慌什么?不会输的。】
      “我哪慌了?”
      【从我说比赛开始你心跳就直逼一百二。】
      “......”

      陶旎和小孩哥面对面站着。

      一阵风刮过。

      目光从脚下的足球逐渐上移。

      陶旎注意到,场边来接下课的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牵着各自的孩子,将孩子的卡通背包挂在自己肩上,大手小手相牵,走出足球场,孩子雀跃地蹦跳,仰头和妈妈说话,似乎在研究晚饭吃什么。

      陶旎略略出神。

      当目光收回,这一次的落点却是小孩哥的肩膀。

      他独个儿站在绿茵场上,站在她面前,风把他颊边的汗都吹干了,也将他的运动衣鼓动起来,似是兜住了一怀的冷空气,无重心,无依凭。

      小孩子的眼神称得上是坚毅。

      比赛就是比赛,陶旎身为对手,理应尽力对待,可也是在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恻隐之心。

      “吴嘉淼。”她在呼号冬风里开口:“我还有事想和他说,你能不能先......”

      吴嘉淼了然。

      重新操控身体,陶旎缓缓蹲下身,和小孩哥对视。

      “有些话,其实本来应该比完赛再跟你讲,但是我担心我会输,那就没机会了,所以,还是现在说吧。”

      陶旎端正语气:“你不是你妈妈的累赘。”

      “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是你自己。”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劝你参加婚礼,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陶旎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也不明白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开了这个口。

      “我希望你遵循你的心,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去,别逼迫自己。大人往往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多变且脆弱,无需在意,殊不知那是一生的根基,是多年以后回看时还会被触动的东西,可能是一朵花,或者是一道伤疤。”

      “我说这些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时常感到孤独,感到不公平,其他人都拥有的爸爸妈妈的爱,你好像很少体会,可是你要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你会长大,会慢慢地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不再需要他人的庇护。”

      “我认识一个哥哥,他就是这样,从一个酷酷的孤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你也一定会的。”

      “不要对世界失望,因为世界比你想得大多了。”

      “你会遇见同路的伙伴,陪你上完人生的足球课。”

      陶旎站起身。

      小孩哥还懵着,目光盯着陶旎的脸。

      陶旎回以微笑。

      然后。

      她的小腿猛地向前探,脚尖用巧劲儿一勾!

      足球拨动草茎,顿时划出一道弧,扑簌簌,滚到远方。

      “一比零了哦,我得写个备忘录。”

      小孩哥傻眼了。

      ......

      陶旎笑得不行,趁小孩哥捡球时发问:“剩下的交给你了......吴嘉淼,我厉不厉害?”

      【你是说鸡汤还是球技?】

      “当然是球。”

      【挺一般,而且没出息,没风度。】

      “那鸡汤呢?你觉得能安慰到他吗?”

      吴嘉淼沉默了几秒。

      直到下一阵风来。

      【还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Da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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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专栏预收《旭日》,小镇市井,讲一对“姐弟”酸涩的成长故事。大家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