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魔》偷走月亮的猫

6、疗伤 凌

　　凌华离去后的诛仙阵，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重烨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感受着体内仙力与魔元交织带来的微妙平衡。凌华打入他体内的那道仙力，温和而精准，如同最灵巧的织工，修补着他因强行压制瑶池圣水而造成的经脉损伤。

　　这太不寻常了。

　　一个种下情蛊、意图取他性命的人，为何要替他疗伤？

　　重烨运转魔元，小心翼翼地探查着那道仙力。它纯净而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纯粹地在修复他的伤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诛仙阵带来的持续压迫感。

　　这绝非作伪。

　　他的仙君，心乱了。

　　重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柱表面，发出规律的叩响。暗红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苦肉计生效了，而且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凌华那瞬间的愠怒与慌乱，那加强阵法后又骤然收敛的举动，以及这疗伤的仙力…无一不在昭示着，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外表下，已经出现了裂痕。

　　情蛊另一端传来的细微波动，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清楚地看到那裂缝之下的真实。

　　接下来的几日，重烨安分得令人意外。

　　他不再出言挑衅，不再刻意表演那夸张的苦肉计，甚至不再试图与凌华进行那些充满机锋的对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阵中，闭目调息，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全力炼化凌华留下的那道仙力，同时更细致地感知着情蛊的每一次细微颤动。

　　他发现，当他心绪平静，仅仅是在回忆与凌华相关的点滴时，情蛊的反应最为平缓，修为的流失也微乎其微。而当他刻意激起强烈的情感，无论是愤怒、不甘，还是…那被他刻意忽略的悸动，情蛊便会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汲取他的力量。

　　这蛊虫，果真是以情为食。

　　第七日，凌华再次出现在诛仙阵外。

　　他手中依旧托着那个盛放瑶池圣水的玉瓶，但脚步却比以往略显迟疑。

　　“仙君今日来得有些晚。”重烨睁开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凌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阵法流转的符文上：“有些事情耽搁了。”

　　他开启阵法，走入其中，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但重烨敏锐地注意到，他今日未曾立刻倾倒圣水。

　　“魔尊近日似乎安分了许多。”凌华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重烨扯了扯嘴角：“阶下囚，总要学会认清现实。”

　　凌华转眸看他，清冷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这话的真伪。

　　重烨坦然与他对视，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侵略性，只是平静地回望。

　　一时间，阵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凌华先移开了视线。他拔开玉瓶的塞子，乳白色的圣水即将倾泻而出。

　　“等等。”重烨忽然开口。

　　凌华的动作顿住。

　　重烨抬起手，指向自己手臂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那是初入阵时，被阵法金光所伤，后来又被瑶池圣水反复侵蚀，一直未曾好转。

　　“仙君的圣水，对这旧伤似乎效果不佳。”他说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单纯的陈述，“不知仙君可有别的法子？”

　　凌华的视线落在那道伤口上。暗红色的魔气与金色的仙力在伤口边缘交织纠缠，阻止着愈合，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

　　他沉默着。

　　重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凌华收起玉瓶，缓步走到重烨面前，蹲下身。

　　“忍着点。”他低声道，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仙光，比之前打入重烨体内的那道仙力更加纯粹，也更加…耗费心神。

　　重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凌华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道伤口上。

　　刺痛感瞬间传来，但随即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覆盖。那力量如同春日的暖阳，一点点驱散着盘踞在伤口上的异种能量，促进着新生。

　　重烨能感觉到，凌华的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耗费本源仙力为一个魔族疗伤，对他而言绝非易事。

　　汗水从凌华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滑落。他专注地看着那道伤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瓣显得有些苍白。

　　重烨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这是他百年求而不得的月光。

　　此刻，这轮明月正为他耗费心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

　　情蛊开始轻轻颤动，不是因为重烨刻意激起的情绪，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更难以抑制的悸动。修为在缓慢流失，但他竟有些顾不上了。

　　“为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

　　凌华的指尖一顿，却没有抬头：“什么为何？”

　　“为何替我疗伤？”重烨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你不是希望我魔性尽除，魂飞魄散吗？”

　　凌华收回手，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情蛊未解之前，你不能死。”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重烨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因为这个？”重烨也站起身，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

　　凌华没有回答。

　　阵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滞。

　　就在这时，阵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华仙君！”一名天兵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阵外，单膝跪地，“禀仙君，镇魔塔有异动！天帝召您即刻前往！”

　　凌华眉头微蹙，看了重烨一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他沉声道，随即又对重烨说道，“你老实待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随那天兵匆匆离去。

　　重烨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抬手，抚上手臂上那道几乎愈合的伤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热的触感。

　　情蛊在平稳地跳动着，不再激烈，却带着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抽痛。

　　“镇魔塔异动…”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开始沟通那些早已散布在仙界各处的、由他魔血化成的细小血蝶。

　　透过那些血蝶的感知，他“看”到凌华化作一道流光，急速赶往镇魔塔的方向。他也“看”到，在凌华离开后不久，另一道窈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诛仙阵外不远处的云层中。

　　七彩霓裳，容颜绝丽。

　　琼华仙子。

　　她隐匿了气息，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诛仙阵中的重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冰冷的杀意。

　　重烨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他的仙君，麻烦还真不少。

　　而这浑水，正是他破局所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