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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江医生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门合拢的声音落下,云夜吟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羽毛,搔刮着江则忧紧绷的神经,久久不散。不同?哪里不同?是因为他暂时收敛了刨根问底的锋芒,尝试扮演一个更纯粹的倾听者吗?还是云夜吟那过于敏锐的感知,又捕捉到了他内心某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变化?

      江则忧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系统小白猫的警告言犹在耳,那条看似唯一的“生路”——放下防备,用心共情——横亘在眼前,却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坠入更深的未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拉扯。一方面,求生本能叫嚣着要他远离云夜吟这个危险源;另一方面,系统(或者说,他被迫绑定的这个命运)又强行将他按在这个位置上,要求他去“治愈”,去“共情”。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和……一丝诡异的是,当他真的尝试去感受云夜吟话语背后的情绪时,那种深埋在冰冷理智和偏执逻辑下的、细微的无助感,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吗?因为他自己也刚从绝望的深渊边缘被强行拉回,所以他能在对方那坚硬的外壳下,嗅到一丝相似的、属于崩溃过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江则忧陷入了一种更为矛盾的状态。他不再主动去挖掘云夜吟的过去,甚至在咨询中,当云夜吟再次有意无意地用那些危险的比喻(诸如“精致的笼子”、“绝对安全的港湾”)来试探他时,他也强迫自己不再激烈反驳,而是尝试去理解这扭曲逻辑背后的情感诉求。

      “听起来,你渴望的是一种绝对的安全感,一种不会被打破的联结。”他会这样回应,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探讨的意味。

      云夜吟对于他这种转变,表现出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依旧主导着对话,言语间逻辑缜密,偶尔流露出那种计算式的冰冷,但江则忧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仿佛在评估他这个“变量”的稳定性和……可利用价值。

      这种被放在显微镜下打量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江则忧忍耐着。他像是一个在雷区排爆的工兵,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试图分辨哪一步是安全的,哪一步会引来毁灭。

      期间,小白猫又实体化出现过一次。它依旧蹲在办公桌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甜腻的电子音汇报着“目标人物灵魂波动趋于稳定,情感共鸣指数微弱上升”之类的数据,然后再次强调“请宿主保持当前互动模式”。

      江则忧对此只是沉默。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地吐槽或反抗,一种麻木的、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他像一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执行着“共情”的指令,尽管内心深处的自我在尖叫着抗拒。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墨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闷。咨询室里开了灯,冷白色的光线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也衬得窗外的天色更加晦暗。

      云夜吟准时到来。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启话题,而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手指在保温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江则忧没有催促,也安静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今天的云夜吟有些不同,那种一贯的、游刃有余的从容似乎淡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化开的郁色。

      “要下雨了。”许久,云夜吟才轻声说了一句,目光依旧没有收回。

      “嗯,看天气,雨不会小。”江则忧顺着他的话应道,心里却暗自警惕。云夜吟很少会谈论天气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又是一阵沉默。雨前的风开始变大,刮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江医生,”云夜吟终于转回头,看向江则忧,他的眼神有些空,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疲惫,“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困在绝对的寂静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

      江则忧的心猛地一缩。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站在楼顶边缘时,下方喧嚣的城市在他眼中就是一片模糊的光斑,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世界只剩下他和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对的孤独……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明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能暴露!绝不能!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听起来,那是一种……很深刻的孤独感。”

      云夜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苦笑。“孤独?”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聚焦在江则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逼视的探究,“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被剥离感。好像‘我’这个存在,与整个世界都断开了连接。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所谓。”

      无所谓……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则忧的心上。他感觉自己构筑的心理防线正在剧烈摇晃。云夜吟描述的,根本就是他跳楼前那一刻最真实的心境!

      是巧合吗?还是……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指甲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云夜吟紧紧盯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没有错过他瞬间紊乱的呼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亮起,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摇曳着,带着一种危险的、确认了什么的光芒。

      “江医生,”云夜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您看起来……似乎很理解这种感觉?”

      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声、隐约的雷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江则忧能清晰地看到云夜吟瞳孔中自己那张失措的脸。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所有的挣扎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土崩瓦解。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崩溃的边缘,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紧绷氛围。

      江则忧猛地回过神,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他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转向门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请、请进。”

      云夜吟也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种逼人的探究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幽深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

      进来的是之前那位女行政,她抱着几份文件,脸上带着歉意:“江老师,抱歉打扰您咨询。这里有几分急件需要您签字确认,教务处催得比较急。”

      “好,好的。”江则忧几乎是抢过文件,看也没看就飞快地签上了名字,只想尽快结束这意外的插曲。

      女行政拿着签好的文件离开,再次带上了门。

      咨询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但之前那种几乎要引爆什么的危险气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截断了。

      云夜吟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看来今天不太适合继续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谢谢您,江医生。”

      他拿起保温杯,走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江则忧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湿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抬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捂住了脸。

      失败了。

      他试图遵循系统的指示,去共情,去接纳,结果却差点把自己最深的秘密暴露在对方眼前。

      云夜吟最后那个眼神,分明是已经确认了什么。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曾想自杀,知道我与世隔绝的绝望感。

      这个认知,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让江则忧感到恐惧。因为未知,所以更可怕。云夜吟会怎么做?利用这个弱点?还是……?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疯狂地拍打着这间小小的咨询室,想要冲破那层脆弱的玻璃,将里面那个孤立无援的灵魂彻底吞噬。

      江则忧抬起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眼神空洞。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加危险的十字路口。系统的道路走不通,调查的道路被堵死,而云夜吟,那个他本该“治愈”的目标,似乎已经掌握了足以摧毁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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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