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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挚友 挚友 ...


  •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知道外面卫帆在看,叶知微还是忍不住脾气把手里的资料夹“啪”地一声摔到床边的小桌上,压低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气,“你觉得把我推开就是保护我?”

      “小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祝好歌皱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知微几乎立刻接了上去。她还好意思皱眉??

      自从知道肖文钰出了事还牵扯到她,叶知微几乎一直在替祝好歌奔走。这事说小也小,要说大...叶知微明白暴力机关的一贯手法,有些东西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她简直是操碎了心。

      结果这位倒好,一脸的憔悴却还上演一出生死别离的好戏,状似平静地说什么“别再来了不要影响到你了”。

      把她叶知微当什么人?

      叶知微越想越气。

      “说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怕?”

      “还是你觉得我帮你帮到现在,其实已经很勉强了?”叶知微的语气生硬起来。

      叶知微是从不会任由情绪随意爆发的人,是以祝好歌也是一怔。

      想了想要怎么解释,她还没开口,叶知微已经瞅着她的脸色先冷笑了一声:“也是,反正我从小受你们家资助,在你眼里我可能一直都和别人不一样。”

      祝好歌的眉毛拧得越发紧了:“胡说什么,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你现在就在这么做。”叶知微眼睛变得通红。

      也许对于祝母来说,自己只是众多接受其善意的可怜小孩的一个,但对身为孤儿的叶知微来说,幻想中的母亲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

      “祝好歌,你不该这样自己做决定。出了事就想着把别人推开,好像这样就是保护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愿不愿意被你这样保护?”叶知微说,有点发狠,“如果我不想掺和进来,那你之前想把我推开的时候我就会直接离开。你明知我就像你不会放弃这些事一样不会放弃你,你又何必要说这样的话?还是说你一直觉得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祝好歌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她沉默了。

      很多年前,她们家直到姐姐闯出一番天地——不提也罢,在那之前只是比普通家庭要稍好一点而已。但母亲祝学优心中有大爱,才会总是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更多的孩子,不仅仅是捐款资助,每到大年比如中考、高考后的暑假,总会接结束考试的孩子来做客玩一玩,让她们亲眼看到更大的世界,让她们真正明白好好学习可以换来怎样不同的未来。

      叶知微也是其中的一员。第一次见到她时也只是十四岁,那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门厅里,鞋边全是泥。祝学优热情地招待她,拿了新拖鞋给她,她却怎么都不肯换,只是用眼睛小心地用眼睛瞅着屋子里的祝好歌和姐姐祝嘉筵,最后小声说:“我脚脏。”

      “不换鞋难道穿鞋进来吗?那会更脏。”祝嘉筵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姐姐比她们要大五岁,在小孩子面前近乎是绝对的权威,被她这样一怼,羞得叶知微差点把脑袋给低到肚子上。

      “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滚进屋去!”祝学优眉毛倒竖,呵斥道。

      说起来,母亲对姐姐总是这样严厉,但是她对自己又是另一副态度——想到这里,祝好歌神色更加暗淡。作为被偏爱的那个,她虽然心知肚明,却只会怀揣着这些被放纵的得意去一个劲儿地和姐姐作对。

      而对叶知微这样的孩子,祝学优当然更加慈和。这些孩子都很敬重母亲,叶知微又和祝好歌年纪相仿,就这样在她回家后还是会固定书信往来成为了笔友。再后来,叶知微靠自己的努力也考上国大,在学校里两人近乎形影不离,真正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哪怕一点点,祝好歌也没有觉得叶知微有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叶知微确确实实会多照顾她一些,但她也从未觉得理所应当,只会更加倍地和她好。

      难道不就是这样吗?祝好歌相信叶知微也知道这些。

      也正因此,家里出事后祝好歌才态度坚决地不想叶知微掺和进来——叶知微是人格独立的另一个人,不是接受了她们家的资助就得和她家一辈子搅和在一起;但是叶知微比她还强硬地就是要陪着她,祝好歌这才心存着所有的感恩,牵住叶知微的手。

      现在也是一样。她有种微妙的直觉,越靠近洪猓,洪猓就会加倍地折磨她,不仅仅是她,还有她身边的人,既然这样,那是时候让叶知微离开了,这次不论她说什么也没用。

      可是叶知微不这么想。

      她不是什么敏感自卑又斤斤计较的人,可是她对于祝好歌的帮助本就不仅仅是为了还恩。她仰慕着祝学优,承念着来自她的再造之恩,用着来自她的新名,她也并没有把这份情带入到和祝好歌的相处之中。

      其实就是因为喜欢和祝好歌在一起玩,才和她当连体婴的,那么祝好歌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难道她就能拍拍屁股跑掉吗?

      何况她们一起查这些事情时,自己帮忙归帮忙,却始终保持克制,宁愿磨破嘴皮子也要去遵守程序正义,从不逾越法律底线一步。

      难道祝好歌不知道这些吗?她在侮辱谁?她把自己当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仿佛她们之间从始至终都隔着一层似的。

      祝好歌想把手从叶知微紧紧攥着的拳头中抽回来,没成功,只好轻轻叹了口气。

      “你....”祝好歌实在无奈,“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肖文钰死后直到此刻,无法入睡的日夜里,她一直在颤抖,终于悟出来,这是恐惧。

      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够对抗洪猓,哪怕为之付出生命,可是她不愿那东西像一片不断扩散的阴影把她身边的人一齐遮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祝好歌眨眨眼睛,显得十分无辜真诚。

      叶知微却更生气了:“你想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吧,要是你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都行。”

      祝好歌屈指抠了抠叶知微的手心,被叶知微啪地甩开,她抓起文件,站了起来:“我又没犯法,也没踩线,我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什么洪猓绿果的,我反正是不会完蛋!”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还有,你最好好好吃药,有病治病。”

      门“砰”地关上了,留下祝好歌为着这最后这句有些哭笑不得——意思是让她没病就别乱吃别人给的药。

      卫帆和叶知微的声音响起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没多久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想着叶知微,想着肖文钰,想着一切,祝好歌的心里满满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小叶子是真的生气了,但是她也绝对不会听自己的话。

      好奇怪,祝好歌是希望叶知微能够明哲保身的,但是当她就这样再一次坚定地要和她一起承担这一切的时候,祝好歌的心里是感到安慰的。

      可是...

      祝好歌实在觉得很累。

      她绝不会放弃继续追踪洪猓,可是她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以何种面貌去应对。

      也许她也先停下来吧,重新整理自己的状态。

      她慢慢躺回病床上,不自知地品味着来自叶知微的安全感,随着窗外一点点沉下来的夜色,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好眠无梦,可睡着之后,祝好歌却始终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不像噩梦,更像身体沉进深水后被一圈圈绳索慢慢缠住。她想动,却怎么都抬不起手。呼吸也越来越沉,耳边隐约有模糊的人声,像隔着很远的玻璃传过来。

      最后。

      她猛地惊醒,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比起前几天很神清气爽。

      头顶冷白色灯光晃得眼睛发疼,一个护士正低头看她。

      “醒了?”护士戴着口罩,声音很平静,“正好该吃药了。”

      祝好歌坐起来,觉察到后背湿了一层汗,有些莫名地动了动肩颈关节。

      这边护士正在她测血压、量体温,又递来一次性纸杯和帮助她减少恐慌的药片。观察中心的流程几乎固定到机械,但倒是没有叶知微暗示的那些可怕的事件,所以祝浩哥还是很配合的。

      之后她又被带去做了几个基础量表,在医生那里回答了些关于失眠情况、幻听与妄想之类的例行问题。

      “想伤害自己吗?”医生加了个新问题。

      祝好歌顿了一下,总感觉想到这个事的时候,后劲就幽幽地发凉,但确实是:“没有。”

      医生低头记录了一会儿,最后推了推眼镜,她笑着说:“我看你状态还算稳定,来这几天了,一直闷着也怪不舒服的吧,我们这边每天午饭后都会有团体活动,你看要不要参加?”

      所谓“团体活动”,其实更接近外面的创伤互助小组。

      活动室在观察中心的后侧,据说是搬迁到新楼的原有老年康复区改出来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情绪卡片,角落摆着绿植和拼图柜,窗户外是没有高楼大厦的蓝天白云。

      祝好歌入座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们大多很安静。这里的人和祝好歌印象里的精神病患者完全不同,她们看起来都十分普通,只是脸上的表情和身体上的行为姿态都或多或少有些心理障碍未痊愈所留下来的痕迹。

      有个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女孩一直缩在座位上,别人稍微提高声音她都会发抖;还有个中年人反复擦手,后来祝好歌得知她是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幸存者,早上看到老公死在客厅,从那以后就患上了强迫症。

      护士们正在组织大家做简单的团体活动,其实内容很基础,就是一些能够让所有人进行轻度交流的绘画和拼图之类的小游戏,还有一种类似“情绪接龙”的小游戏。这里毕竟是观察中心,里面关着的大都是需要安抚的受害者,用这种低刺激方式重新建立安全感与社交能力会更合适一些。

      “谁愿意帮忙分一下颜料?”护士问,想要让她们主动起来破冰。

      没人动。

      祝好歌就举起手自然地接了过去。把颜料一盒盒推到别人面前,她放轻了动作,还顺手替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打开了卡住的盖子。

      “谢谢…”女孩声音很小。

      祝好歌笑了笑:“没事。”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这里显得有多另类,别人大多都带着明显的惊惧、回避或者迟钝感,可祝好歌却像一个误入这里的普通人——当然,这样说也没错。

      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会下意识靠近她,尤其是那些受过刑事案件创伤的人。

      她们很敏感,能迅速分辨谁危险、谁安全。而祝好歌身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气息——她不像那些和她一样只会在这里待几天就会出去的人似的,总是好奇地急着追问,也不会露出怜悯。

      祝好歌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这么擅长倾听,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对别人的事情很不感兴趣的才对。可是听着那些对自己展示脆弱的人们断断续续地讲的那些事情,内心那种长期紧绷的偏执竟然也一点点柔和下来。

      她何尝不是长期沉浸在创伤之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余见霞。

      这个女人自己看上去状态都不是很好,左眼框上还有着没能消肿的乌紫的肿块,她还正蹲在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小男人旁边,耐心地开导他。

      余见霞也很瘦,这里并没有统一的病号服,可她连穿着自己的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和那个男病人说话时声音更轻得几乎像哄小孩:“慢一点,不着急,你可以做到的,我们都相信你。”

      “呜呜呜,我不行,我做不到...”男人哭泣着说。

      “加油,我们大家都在看着你呢。”余见霞继续哄道,突然,她抬起头,正好和祝好歌对视。后者被抓包了偷看也不躲,淡定地点点头,她就也微微笑了笑。

      让人莫名觉得舒服,有种她好像能包容所有事情一样的感觉。

      小组活动还在继续,这时那个男病人忽然情绪失控,把水彩打翻了一地的同时把桌子上的茶杯也都挥到了地上。

      这里的人大多数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而已,所以都下意识后退好保护自己,只有余见霞和祝好歌同时蹲下去。

      “小心点,别用手捡碎瓷片。”余见霞先开口,说着却直接伸手捡了起来。

      这里人手不足,护士很多都是外面精神科的医护来这里轮班的,所以对余见霞这样能主动帮忙的人很是感激,也已经习惯了有她的帮助,就任由她来做这些事,她们则忙着去安抚那个男病人并带离这里。

      “你人挺好的。”祝好歌对余见霞说。

      余见霞接过护士拿过来的湿抹布,低头擦着地板上的颜料,轻声说:“没关系,我习惯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我能多做一点,护士们就能多休息一点。”

      “这样啊。”祝好歌说。

      之后的活动里,祝好歌不免就多关注一些余见霞,而后者也回以一样的关心。

      终于有了两个人一组的机会,祝好歌尚且遵守着这里不要提及所经历事情的约定,余见霞竟主动问道:“你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来这里的?我是因为睡不着。”

      祝好歌笑了笑说:“差不多吧。”

      余见霞点点头,没有追问:“这里其实挺好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是这样的。”祝好歌回道。
      **
      下午两点刚过没多久,学生们也刚从才午休中恢复,这开在专门为补习的在校老师准备的“地下场所”里的学生就又躁动起来了。

      毕竟不是小班,人身上的热效应都够熏人的了,这里还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又全是热风,实在是难挨。讲台上的老师也是一样的拿着湿毛巾不断地擦拭着汗水,更何况后排已经倒了半片的学生。

      坐在最后一排的田奇那被垫在屁股下面的校服外套里手机一直发出嗡嗡的震动音,在别人的侧目之下,他只好半推半就地拿出来,无奈地回起消息。

      群聊里正在疯狂刷消息。

      “走不走?”
      “李岳家没人。”
      “真搞?”
      “废话,今天可是要玩那个。”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木桌上摆着一块很像塑料的木板,旁边吊着银色摆锤,背景里虚化了的打篮球的照片可不正是李岳吗?

      田奇看了一眼讲台。

      老师背对着学生写题,昏昏欲睡,嘴里还在念:“这一问属于典型高考压轴题的变式——”

      而张超已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有他带头,后排另外几个男生立刻也骚动起来。

      青春期的少男——又或者不只是青春期——在激素作用下总会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谁先违反规则,谁就会暂时成为“厉害的人”,而剩下的人要么跟上,要么留在原地变成胆小鬼被其他男生耻笑。

      既然这样,田奇也不得不加入其中。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椅子拖出很响的一声。

      前排有几个很认真学习地女生回头瞪了一眼,她们本来就被田奇一直在发出噪音的手机烦得不行。

      对此,田奇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随后,他插着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师的背影,又大摇大摆地当着在一班人的面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人懒得搭理他们,老师也未尝不知道这些小动作。

      津口一中的这所有人都会参加的暑假补习从来不是为了“提升成绩”,而更像一种大型看管,学生和老师对此都心知肚明。天气太热,人心太躁,真正还能沉下心学习的人没几个。那就随他们去吧,别人有美好的未来,他们也会有自己选择的那条路去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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