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极材料》一只布丁熊

63、慕尼黑啤酒节

　　第六十三章慕尼黑啤酒节
　　某天中午，电池项目群聊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意思是今年也幸运地在啤酒节订到了一张桌子，想去的在群里投票。
　　群聊立刻热闹起来，有人立刻回【去】，并开始发兴奋的表情包；也有人直接投了【不去】票。林沂这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才想起看手机，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这一个月来，他和大家的关系已经熟络，想想这啤酒节也算是来慕尼黑一趟的必修课，投了【去】一票。
　　当天，实验室里的节奏明显松动，去过啤酒节的人开始给没去过的传授经验，好汉提一提当年勇。有人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就穿上了传统皮裤，准备从实验室直接过去。林沂没有特意购置巴伐利亚传统服装，只穿了一件格子毛呢西装外套，带来后还没上过身的，拿出来后有点国内家里的味道。他提前理了发，在一群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之间，占得空间不多，但轮廓利落，颜色协调。
　　下午三点刚过，人便陆续开始聚拢。有人把电脑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实验室门口短暂地热闹起来，大家彼此确认人数，有人提醒记得带现金，有人强调手机一定要充满电。
　　四点的时候，从学校出发的人，开始一起往地铁站走。这个时间点，街上的行人已经明显多了起来，方向感也变得单一——几乎所有人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地铁站里比平时拥挤得多。站台上站满了人，男的很多穿着皮短裤和绿色或米色的毛外套，女士穿着迪恩德尔连衣裙，尽显丰满有力的身材。
　　到了 Theresienwiese，车门一开，像装的太满的袋子破了个小口，人们像豆子一样涌了出来。上到地面，视野一下子被打开——帐篷的轮廓在远处显现出来，旗帜在风中晃动，声音竟不比在地铁里小。豆子人群继续向前流动，随着离啤酒帐篷越来越近，兴奋被放得越来越大。
　　空气里是一股股酒精、食物、草地的味道，音乐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又被身边人说话的声音掩过。林沂一边和同事说话，一边感受身边的一切，国内人挤人的地方有的是，但以酒精为主题的大型游乐场却少见。
　　一起来的人中有几个迫不及待，顺着人流直接往帐篷里去，立马就要开喝。接林沂的那位助教拉着林沂，还有另一个博士，说要先逛一圈，怕是一会儿喝多了就不想逛了。
　　外面像是一个被拉长的过渡区。摩天轮在不远处缓慢转动，灯光一圈一圈亮起又暗下，高空的游乐设施偶尔传来短促而集中的尖叫声。各种设施和摊位混在一起，没有明确的边界，不知为什么，林沂脑子里冒出那句“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自己轻笑了一下。
　　逛了一小圈，三个人回到了帐篷。进帐篷时，温度立刻变了：热带雨林。
　　空气厚重而潮湿，呼吸都变得不那么轻松。乐队的声音在里面不再是背景，而是主导，一下一下敲在地板和长桌上，连胸腔都跟着共振。
　　视线被不断举起的酒杯和人头挡住，并不能一眼看清桌上的编号。有人站起来找人，有人干脆踩着长凳往里挪。长木桌一排排摆着，每一排都挤满了人，长凳没有靠背，人坐下之后，身体自然地向前倾着，像是被迫参与同一个方向的动作。
　　找同事比想象中花了更多时间。助教走在前面，一边抬头确认帐篷里的标记，一边不断说着“应该就在这附近”。他们在几排桌子间来回穿梭，几次被迫停下，让别人通过。酒水从头顶传过去，有几滴溅在地上，很快被踩开。
　　在接近他们桌子的地方，看到同事招手，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桌子是那种典型的啤酒节配置：长木桌，配同样长度的长凳，没有靠背，一张桌子可以坐下很多人。相邻的桌子几乎是背靠背摆放，留给通行的空间很有限。坐下之后，身体会自然地和旁边桌的客人贴得很近，动作稍大一点，就会互相碰到。林沂挤进长凳坐下，所幸身后还没坐满人，位置相对宽裕。
　　啤酒很快被端了上来，一升一杯，是那种厚壁、不透明的大杯，分量十足，放在桌面上时发出低沉的闷响。林沂对德国女服务员肃然起敬，一次端十来杯，这两膀的力量不知比他要大多少倍。
　　第一次举杯后，话题很快就落在各自曾经在啤酒节喝醉的糗事上。有人说自己喝到微醺，跟着错误的人流走了很久，原本想去地铁站，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帐篷；也有人提到见过一家人带着还在喝奶的孩子来凑热闹，大人举杯，孩子举着奶瓶，全桌人一起起哄。
　　林沂听着，脑子里自然地拼出那些画面，也跟着笑了出来。这样的故事并不新鲜，却很容易被接住。很快，酒精把情绪整体抬高了一格，语言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形。原本用英语交流的人，慢慢切回了德语；原本英语说得一般的人，反倒突然流利了起来。只有林沂，说话的节奏和音量几乎没有变化。
　　单看外形，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林沂一杯就会倒。但事实上，他几乎没真正醉过。学校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酒量，比如材料学院的院长——一次正式的宴请上，亲眼见他喝下一斤五粮液，脸色只是略微泛红，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办公室里，看不出宿醉的痕迹。那之后，每次再有活动，院长总半开玩笑地想把他拉去挡酒，却又总是被他找借口避开。
　　又一次举杯之后，音乐正好换了一段更快的节奏。助教已经拍起桌子，博士生顺着节拍晃了几下，笑声被推得更高。等这一轮喝完，大家陆续坐回长凳。
　　就在林沂坐下的同时，身后也传来一阵动静。有人正从他身后那桌挤进来，试图在长凳上落座。空间本就有限，两边的动作又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下一秒，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林沂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立刻回过头。对方几乎是同一时间也转了过来，一边道着歉，一边还保持着半坐未坐的姿势。
　　“Sorry——”
　　话说到一半，声音停住了。
　　视线在空中对上，没有任何缓冲。那一瞬间，身边人的声音像是被推远，音乐失去了具体的轮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