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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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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体状况允许后,安森坚持要去看看他们。在“晨星”的隔离室外,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流露出同情或保护欲,而是站在观察窗前,长久地、近乎审视地凝视着沉睡的孩子。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眼神深处仿佛有数据流在快速闪过。当莉亚提到“晨星”之前的异常波动和外部信号时,安森只是淡淡地说:“信号源已消失。他的结构很稳定。”语气像在评估一个仪器。
探望“回响”时更甚。“回响”当时处于相对清醒的状态,认出了安森,努力想表达感谢。安森却打断了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建筑师’意识残留的熵值是多少?融合界面的记忆溢出率有没有超过安全阈值?”问题专业而冰冷,让“回响”瞬间陷入混乱和恐惧,仿佛被带回了实验室。卡洛斯博士不得不立刻介入,结束了探视。
“他不对劲,卡洛斯,”回到办公室,沃森博士忧心忡忡地说,“这不只是创伤。他醒来后的某些言行...让我想起卢西恩实验室里的那些研究员,或者...某些高度逻辑化的人工智能。但同时又很破碎,不连贯。”
卡洛斯博士调出安森所有的医疗和神经监测数据,反复查看:“生理上确实在恢复。但意识层面...我们对他进行了非侵入式深度扫描。结果显示,他的大脑神经网络出现了一些...重塑。一些新的连接在建立,一些旧的连接在减弱或改变。特别是涉及记忆存储、逻辑推理和情感处理的区域,活动模式与爆炸前有明显差异。更奇怪的是,扫描探测到一些极其微弱、但无法解释的‘背景噪声’,散布在他的整个神经网络中,像是...残留的能量印记,或者某种未完全清除的‘信息碎片’。”
“卢西恩最后那个能量冲击...”莉亚脸色发白,“安森引导了那么庞大的能量,他的意识当时完全暴露在核心...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他脑子里了?”
“比如卢西恩意识的碎片?或者‘永恒形态’项目的数据残渣?”马克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觉得不寒而栗。
“或者是‘起源’设施本身某种防御或记录系统的‘备份’被意外激活并植入了?”沃森博士提出另一种可能,“别忘了,卢西恩最后想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晶体基质。那个过程虽然被打断和摧毁,但安森作为能量引导者和最近距离的接触者...”
“我们需要和凯兰谈谈,”卡洛斯博士决定,“他比我们更了解卢西恩的技术和‘起源’的底细。”
与凯兰的加密通讯很快建立。听完描述后,凯兰长时间沉默,深灰色的眼睛在屏幕那端显得异常凝重。
“比我预想的...更糟。”凯兰缓缓开口,“卢西恩的‘永恒形态’技术,核心之一就是‘意识数据化’和‘能量载体编码’。简单说,就是把意识转化为一种可以在特定能量场中储存、传输甚至‘打印’到合适基质上的信息包。安森在最后时刻,身处能量风暴的核心,他的大脑——本身就和艾德里安一样,是卢西恩技术体系中理论上的‘高兼容载体’——很可能被动地接收、记录甚至...部分‘下载’了当时充斥在能量场中的巨量信息碎片。”
“那些碎片可能包括什么?”莉亚急问。
“一切。”凯兰的声音低沉,“卢西恩未完成的上传数据包碎片,‘起源’设施的核心运行日志,实验记录片段,甚至可能包括卢西恩本人意识被撕碎时的‘临终思维’...所有这些,都被狂暴的能量编码,然后像辐射尘埃一样,冲击并可能嵌入了安森的神经网络。”
“所以他现在...脑子里有卢西恩的记忆?或者变成了卢西恩?”马克惊恐地问。
“不,不是完整的记忆或人格替换,”凯兰摇头,“更像是...信息污染,或者‘意识层面的辐射病’。那些碎片是混乱的、不完整的、彼此冲突的。它们不会覆盖安森原本的意识,但会像噪音一样干扰他,像碎片化的梦境一样侵入他的思维,甚至可能激活他大脑中一些原本沉睡的、因为基因编辑而潜在的能力或知识区域(别忘了,他是被精心培养的容器)。他那些奇怪的行为——空中操作、技术术语、古老词汇——很可能是在无意识中‘回放’或‘响应’那些碎片信息,或者是他自己的大脑在尝试理解、整理这些外来‘数据’时产生的混乱输出。”
“有办法清除吗?”卡洛斯博士问。
凯兰的答案令人心沉:“理论上,需要极其精密的神经手术,配合专门的反编码程序,才有可能安全地识别和剥离那些外来信息碎片。但这种技术...连卢西恩可能都只停留在理论阶段。而且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可能连安森原本的记忆和人格一起损坏。”
他停顿了一下:“眼下,更重要的是观察和引导。确保安森的主体意识仍然稳固,防止那些碎片信息产生破坏性影响,或者...诱发更危险的后果。比如,某些碎片可能包含未完成的实验指令或危险的技术知识。安森无意识中‘回忆’或‘理解’了它们,可能会在现实中尝试复现,那将非常危险。”
通讯结束,病房里一片死寂。
安森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或英雄,他本身成了一个携带未知风险的、不稳定的“载体”。
几天后,一个突发事件印证了凯兰的担忧。
基地的能源中心报告了一次短暂的、原因不明的系统波动。波动期间,部分区域的照明和重力模拟出现了0.3秒的异常。技术团队排查后,发现波动源是能源核心的一个次级调节模块收到了一组极其复杂、来源不明的微调指令。指令的编码方式古老而诡异,像是某种混合了生物神经信号和能量流控制协议的东西。指令本身无害,只是轻微调整了某个非关键参数,但它的出现方式完全绕过了基地的所有安防和权限系统。
追查指令源头时,技术团队震惊地发现,信号的发射点,竟然指向医疗中心安森病房所在的区域!更精确的说,信号特征与安森近期异常的脑电波活动中的某些尖峰脉冲高度吻合!
安森,在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大脑活动产生的某种神经信号,竟然能直接干扰甚至操控基地的电子系统?!
这个消息被严格保密,只有核心团队知晓。但恐慌已经蔓延。
“必须加强对安森的监控和保护,”沃森博士严肃地说,“同时,也必须保护基地和他人,防止他无意识中造成危害。”
安森被转移到了一个经过特殊屏蔽、独立供电、且与基地主系统物理隔离的加强型观察病房。病房内所有设备都经过改造,移除了一切不必要的电子接口。他的活动受到更密切但更隐蔽的观察。
安森本人似乎并未强烈抗拒这些安排。他大部分时间很安静,要么望着天花板发呆,要么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内心的杂音。偶尔,他会向莉亚或卡洛斯博士提出一些关于“能量守恒在意识层面的映射”或“信息熵与神经可塑性的关系”的深奥问题,思路清晰得令人害怕。
莉亚坚持每天陪伴他,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努力将他拉回现实的情感连接中。安森会对她微笑,会回应她的拥抱,但莉亚能感觉到,那微笑背后有一层隔膜,拥抱也缺乏了从前的温度。仿佛一部分安森回来了,另一部分却迷失在了信息的深海。
一天夜里,莉亚在陪护床上浅眠,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她看到安森坐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正对着墙壁,手指再次在空中划动,嘴唇快速开合,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这一次,莉亚没有打断他,而是悄悄打开了床头隐秘的录音设备。
安森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住,缓缓躺下,呼吸变得平稳,仿佛只是梦游。
第二天,莉亚将录音交给沃森博士和技术团队分析。破译的结果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些无声的念叨,是一种高度压缩、加密的数据流片段,内容涉及“晶体生长诱导能量场的相位调制参数”以及“多意识体同步上传的神经接口协议优化方案”。这完全是卢西恩“永恒形态”项目的核心技术片段!
更可怕的是,结合安森手指划动的轨迹分析,他似乎是在...模拟调整某个虚拟的能量场参数,以期达到“更稳定的晶体化速率”和“更低的意识损耗”!
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优化着卢西恩那疯狂的技术!
“他的大脑...在自动处理那些碎片信息,甚至尝试‘解决’其中的技术问题...”卡洛斯博士声音颤抖,“这就像...就像他的神经回路被‘污染’后,获得了一种病态的‘专业知识’和‘研究本能’。”
“必须找到办法阻止这个过程!”莉亚眼中含泪,“不然...不然安森会不会有一天,在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情况下,开始尝试...制造新的‘永恒形态’?或者,他的意识本身,会不会被那些碎片逐渐扭曲、改变?”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阴影,从未真正远离。它从外部敌人,转入了安森自己的意识深处。
而就在基地内部为安森的状况焦头烂额时,外部世界,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凯兰传来紧急情报:星际联邦内部,一股原本支持调查奥斯特家族的势力,突然转变态度,开始质疑反抗运动的“极端倾向”和安森本人的“不稳定状态”(显然有内部信息泄露)。与此同时,在“自由港”星域边缘,监测到不明势力的侦察活动,目标似乎直指“回声谷”的大致方向。
“有人对安森,或者说对他脑子里可能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凯兰警告,“可能是奥斯特家族的残余势力,可能是其他对意识技术垂涎的集团,甚至可能是星际联邦内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回声谷’可能不再安全。你们需要早做打算。”
内忧外患,同时袭来。
安森的苏醒,没有带来平静,反而揭开了一个更加诡异和危险的序幕。意识的深渊,开始回响,其涟漪将荡向何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