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45、相亲 相亲？

　　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活了这么多年，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容易失控的人。平日也不缺主动靠近他的女人，可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心里始终没有太大波澜。

　　只有陈阿好。

　　只是隔着窗户看他一眼，便能轻易挑起他压了许多年的念头。

　　他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迎头淋下来，沿着宽阔的肩背一路往下，却没能压住身体里逐渐升高的温度。

　　他撑住墙壁，低着头，任由水流冲刷后颈。

　　眼前闪过的仍是那抹白色。

　　他呼吸渐沉，肩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安静的浴室里，除了哗哗的水声，只剩下他略显压抑的呼吸。

　　身体的反应来得直接又诚实。

　　根本不给他否认的余地。

　　他低声骂了一句，调低水温，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燥意反而越压越重，像蛰伏已久的野兽忽然被唤醒，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过了许久，浴室里的水声才终于停下。

　　沈肆单手撑着湿漉漉的墙壁，呼吸还有些凌乱。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滑落，经过起伏的胸膛，消失在腰腹之间。

　　他垂着眼，神情比平时更沉。

　　片刻后，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打开了花洒。

　　这一次，水温冷得刺骨。

　　沈肆站在冷水下，想起陈阿好每次抗拒又怯懦的样子，忽然扯了扯嘴角。

　　既然上天兜兜转转又把她送到自己门前，那她还妄想推开他？

　　太迟了，陈阿好！

　　——
　　人其实是一种很自相矛盾的生物。

　　年幼时，物质生活不富裕，贫困乡村的孩童及大人，都无比向往山村外的天地，努力攀登，努力读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跨出这贫瘠的山村，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到头来，无论成功与否，总会得到一些东西，也总会失去一些东西，可是奔成功二字去的人，翻山越岭后，才发现山那边的山，还是山。无论他们得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在某一刻，发现自己内心的宁静，只有当初的山村才能给予和承载。

　　城市里太浮华喧嚣，所以心里难以得到安宁。回到乡下以后，陈阿好觉得自己内心很宁静充实。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洗漱完，看着外面太阳升起，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洗干净，晾好后，才去厨房简单弄了些早餐，吃完以后，从柜子里找出昨天在镇上买的香烛、纸钱和几样供品，装进竹篮，把木门锁好，然后从房子背后往半山坡走。

　　周后兰的坟在半山腰。

　　通往坟地的小路昨夜下了小雨，泥土湿软，两旁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她走了不过十来分钟，就在一片柏树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坟。

　　坟的旁边还有好几处坟，埋着祖爷爷，祖奶奶，还有大爷爷，二爷爷，二奶奶这些长辈，以及一些不知道姓名的邻居。

　　她只知道这些坟大概有哪些人，但不清楚具体谁是谁的坟，所以她昨日多买了一些香烛纸钱，给每个坟都烧了一些。

　　烧完后，她穿过这些坟，走到奶奶的坟边。

　　距离上次祭拜不过几个月，周后兰的坟边已经长出不少杂草。有些甚至爬到了墓碑下方，将刻着名字的地方遮住了一角。

　　她将东西放下，蹲在坟前，徒手清理起来。

　　杂草根扎得深，她握住草根，用力往外拔。湿润的泥土被带起，指缝很快沾满泥浆。

　　刚扯了几把，山坡下方忽然有人喊她。

　　“阿好，你咋回来了？”

　　陈阿好停下动作，回头看去。发现是表姑婆，表姑婆已经73了，家里有一个独生子，但独生子是早产儿，从小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念过几年书，表姑婆带着他在家里种菜养鸡把他拉扯大。

　　此时，表姑婆正到下面的地里除草。

　　陈阿好有礼貌回道，“表姑婆，我回来耍几天。您这么早来上坡了吗？”

　　“是啊，现在凉快，等会就热起来的，遭不住，只能早点来。”

　　陈阿好又问了两句，然后低头准备继续扯两边的草，就听到表姑婆大声道：“阿好，坟头上的草不能乱动哟！”

　　又补充道：“旁边的可以扯，坟堆正上面的别动。老一辈的说那是护坟草，动了不好。”

　　陈阿好不太信这些，却也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动过的地方，把松开的泥土重新按实，随后朝山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表姑婆。”

　　陈阿好就只清理了墓碑周围和坟边的杂草，又擦干净碑面，将供品一一摆好。

　　香被点燃后，细长的烟雾顺着山风缓缓升起。

　　她蹲在坟前烧纸，没有说太多话，因为说再多，这里也不会再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柏树林，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

　　祭拜结束后，她将周围收拾干净，又跟表姑婆道别后，就提着空竹篮下去了。

　　回到家，她没有休息。

　　一楼遭过水，许多东西即使冲洗干净，也留下了一股散不去的潮味。她将泡坏的纸箱、旧木柜和几把变形的椅子全都搬到院外，又把受潮发霉的衣物挑出来，能洗的留下，不能用的直接丢掉。

　　屋里屋外被陈阿好来来回回清理了好几遍。

　　一楼打扫完，她又上了二楼。

　　床单、被套和窗帘全部拆下来清洗，床垫搬到阳台通风。衣柜里的东西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许多放了几年没有用过的旧物被她装进蛇皮口袋，一并扔了出去。

　　老的洗衣机已经坏掉了，所以她都是手洗床单，洗了快三个小时。

　　院子里的晾衣绳很快挂满床单和衣服，风一吹，大片洁白的布料便在阳光下缓慢起伏。

　　她一直忙到下午，才想起卷帘门的事。

　　陈阿好给镇上的王老五打电话问进度，虽然昨日她们说好了，可她还是有点担心这木门，能够尽快搞定就尽快搞定，不然她始终没有什么安全感。

　　“王师傅，材料今天有音讯了不？”

　　“嗨呀，妹娃子，还没呢，莫急哈。”

　　王老五那边很吵，像是在施工。

　　“县里的货还没发齐，你那个尺寸又要单独做，估计还得等几天。到了我马上给你打电话，放心嘛。”

　　“麻烦您真的尽快，我这里木门还是不太好。”

　　“放心，忘不了，我等会就去催一下货。”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一楼空荡荡的门洞，又重新检查了里面那道小木门。

　　短时间内只能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没有闲下来。

　　早上起来打扫院子，清理被水泡坏的东西；中午简单做饭，下午处理电脑上的工作。

　　偶尔有人在线上咨询业务，她便坐在二楼靠窗的桌前，耐心回复，有时候要打电话，她就耐心听完对方的问题，再给出解决方案。有时一通电话会持续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她又继续核对文件、回复信息。

　　卷帘门迟迟没有送到。

　　房屋的修整也总有做不完的细节。

　　她将原本松动的家具重新加固，漏水的地方做了标记，又联系了修屋顶的师傅。晚上有空时，她甚至把三楼堆放多年的杂物也清理了一遍。

　　日子充实而安静。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但沈肆却像突然从村里消失了。

　　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再发消息。

　　两人的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那晚。

　　她偶尔点开手机，看见自己发出的最后一句话，很快又面无表情地退出。

　　这天下午，陈阿好刚把洗好的床单收回来，便在村口遇见了钱胡兰。

　　钱胡兰骑着电瓶车，车上大包小包，白色的塑料口袋里有很多菜，装着鱼、排骨和一些绿色蔬菜。

　　陈阿好主动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

　　“钱婶子，您去哪里？”

　　“阿好？你咋回来了诶？”钱胡兰大吃一惊，停下车子，笑眯眯问她。

　　“我回家来耍几天，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钱胡兰住在隔壁村子，骑车还是要二三十分钟的，王英是她的姑奶奶，小时候因为王英的缘故，钱胡兰经常过来这边看望她。

　　钱胡兰朝前面方向抬了抬下巴，“哎呀，这不是小肆喊我过来帮忙做一下饭嘛！他家里今天请客嘞！他一天也是忙得团团转，没得办法，王英走得早，所以他的终身大事，我肯定要支持的。”

　　“什......什么？”陈阿好听得云里雾里。

　　“这不是之前有媒人给小肆说媒，他都拒绝了嘛！谁知他如今终于开窍了，今天主动把媒人请过去了。”

　　钱胡兰笑了笑，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那个媒人介绍的是个很优秀的女娃子，也是从大城市打拼后回来的，以后就在县城定居了，我有预感，小肆今年肯定有喜事。”

　　陈阿好抱着床单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脸上却仍旧平静。

　　“相亲？”

　　“是啊，我昨天知道这个事情后，悄悄去问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叫齐西西，家里没什么人了，一个人被外婆拉扯长大，听说之前还在外面开了网吧，赚了些钱，也是不错的，能够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