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22、赖床 起来吧

　　天还黑着。

　　周后兰摸黑穿好蓝布棉袄衣服，下了床。

　　她所有的动作幅度很小，声音也很轻，只为了让孙女多睡一会儿。

　　灶房在楼下。

　　这房子是她跟丈夫陈启单年轻时盖的，夯土的墙，木头的梁，楼板是松木的，踩上去会嘎吱地作响。

　　她下楼后，摸黑从堂屋穿过去，进了灶房，拉开电灯，坐在灶门口，从黑洞洞里摸到火柴，然后把火柴嗤的一声擦着。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下，照出她布满皱纹的脸。

　　除此之外，周后兰的左眼还是瞎的。

　　她不是天生瞎的，这是她小时候害病，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根本没钱治，所以就那么硬生生拖成残疾了。

　　除开左眼的视线问题，还有她佝偻的背，是这几十年如一日弯腰插秧、弯腰割麦、弯腰背柴压出来的。所以每次走路的时候，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前面的路，脖子梗着，很吃力。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年五十六岁，却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苍老得多。

　　外面的鸡开始叫了几声。

　　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铁锅里，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火苗舔着锅底，松针噼噼啪啪地响，空气里漫开一股松脂的气味。

　　接着开始淘米，她抓了两把，想了想，又加进去半把。放进大锅里，加水煮着。

　　然后她又从碗柜里端出一个搪瓷碗，再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捞出一些咸菜，切碎了，下猪油，再用铁锅混合着鸡蛋一起翻炒。

　　等把饭蒸好，菜炒好后，她直起腰，手撑着灶台，喘了口气。灶台是泥砌的，面上抹了水泥，常年被锅底磨着，有几处已经凹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在院子的地坝里，朝着楼上喊陈阿好。

　　“阿好......阿好，阿好，饭好了，快起来！！”

　　陈阿好今年9岁，在绿叶小学读三年级。

　　她睡在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一个房间是给陈启单睡，一个是给周后兰和她，还有一个房间，常年空着。

　　据说那是她死去的祖祖睡的房间，二楼的空间不大，所以三间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连门都没有安装，祖祖那间空着的房靠近楼梯间，所以陈阿好每次上下木梯，都要赶快跑掉，不敢往旁边看一眼，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随时要有什么东西跑过来，十分恐怖。

　　陈阿好胆子很小，很怕死人，也很怕死人用过的东西，更怕死人住过的屋子。

　　陈阿好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忽然听见睡梦中传来一声叫喊。

　　“阿好！阿好！”

　　周后兰的声音有些沧桑，也有些尖锐。

　　陈阿好没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阿好！快起来！等会儿莫搞迟到了哈！”周后兰仰头的时候，佝偻的背会往后拗一下，脖子上的青筋会鼓起来。

　　陈阿好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阿好！！！”

　　周后兰没有听到陈阿好的回答，她就继续卖力喊着。

　　陈阿好终于醒了，也大声扯着嗓子回道：“好，我起来了”。

　　说完后，陈阿好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穿衣服。

　　穿好一切，她踩着木梯走下楼。

　　木梯没有扶手，每一级都窄得很，大人的脚只能横着放。木板被踩了几十年，中间都凹下去了，光滑滑的，下了雨还返潮，走上去要小心。

　　其实这个楼梯，陈阿好早就走熟了，但她胆子小，每次总是走得很慢，也总会幻想自己会摔下去的场景。

　　到了灶房，周后兰已经用粗瓷碗把饭盛好了，碗里是小半碗白米饭，饭上面搁了几筷子咸菜炒鸡蛋，还有一小碗凉拌青菜，青菜是头天晚上凉拌好的，放了些酸水，上面还有几点辣椒末。

　　“快点吃。”周后兰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火钳，正在拨灶膛里的灰，火光照着她的脸。

　　陈阿好坐下来，端起碗。才出锅的米饭很烫，她用力吹了吹，开始扒饭。

　　“对了，今天放学了，早些回来，我要去赶场，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奶奶边说边把蒸饭盒子从锅里夹出来。铝饭盒烫手，她用一块旧布包着，放进掉了色的书包里，挂在陈阿好椅子背上。

　　陈阿好‘嗯’了一声，嘴里含着饭。

　　陈阿好把书包背好。

　　周后兰又说道：“等会儿去跟陈晶一起过去，路上莫玩水，早点回来。”

　　本来绿叶小学在西边的镇上，离这太远，周后兰是不放心陈阿好一个人的，但是她每天农活繁重，尤其自从陈启单被电线杆子砸了后，就不做农活了，一是身体原因，二是心理原因。

　　不过，无论哪种原因，这所有的农活全都落到了她头上，她不敢耽误一点时间。

　　周后兰反复衡量过，虽然从苦竹坝到绿叶小学要走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但是这些路都是大公路，不至于在山林间穿梭，以及苦竹坝的孩子多，上学期间一路上到处都有路过的小朋友，很多人成群结队去绿叶小学，倒也让人放心。

　　尤其是阿好三爷爷家的孙女陈晶，刚好跟阿好同龄，所以可以一起结伴而行。

　　但周后兰不知道，陈晶一直不太爱跟陈阿好玩，虽然两人勉强算一家人，但她更喜欢跟对面的小卖部女儿一起玩耍，有钱又漂亮。

　　刚才陈阿好出门时，趁着奶奶给她收拾书包的空挡，偷偷打包了一些剩饭剩菜，用个塑料口袋包好揣进口袋里，饭菜还有些烫，将她烫的龇牙咧嘴。

　　她直奔自家的楼房旁边。因为那里躺着一直流浪母狗，腿不知被谁打断了，一直窝在陈阿好楼房旁边的沟里。陈阿好每日上学前，都要偷偷去给它带些吃的，不然它一天都吃不上饭。

　　喂完狗狗，天色还是黑着的，但今日陈阿好看它窝打湿了，所以重新找来稻草给它铺窝，花费了一些时间。

　　等她跑到陈晶家门口后，发现她家的院门关着，陈阿好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对着楼上喊了几声：“陈晶，陈晶~”

　　过了一分钟，三奶奶把二楼的窗户打开，看到她有些惊讶：“阿好呐，你怎么没跟她们一起走？陈晶已经走了哟！”

　　“啊？”陈阿好有些慌张，毕竟这漆黑的路，她还是不敢一个人走。

　　“她们没走多久，你走快点去追，应该能追得上的。”

　　“好，三奶奶再见！”说完后，她立马跑了起来，沿着公路往前走。

　　她一边跑一边喊：“陈晶——陈晶——田峰——秦平平——”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开了，没有什么回音，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再继续追。

　　走了快二十分钟后，她还是没有追上陈晶一行人，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晶她们今日很有可能走的大山林那条小路，所以自己才追不上的。

　　想到这个可能，阿好顿时打了个寒颤。

　　因为现在凌晨五点，沿河的公路伸手不见五指。

　　说是公路，其实是一条老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路面不宽，刚好够两辆拖拉机并排走。

　　路两边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基本全靠天光。

　　但此刻天光也没有。

　　苦竹坝往前走，到了大弯山的公路时，一个弯接一个弯，每一个弯都看不到前面是什么。你以为转过这个弯就到了，结果前面还有一个弯。

　　弯弯绕绕，绕绕弯弯。七绕八绕的路，让她有些不寒而栗，不是因为弯本身可怕，而是因为弯的那一头，你不知道有什么，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路，只有河，只有山。前方的尽头像是一张怪物的大嘴，张开深渊巨口，等着你走进去。

　　除此之外，她一个人走在这清晨的小路上，偶尔会经过一些土坟堆，五彩的坟飘在黑夜中飘扬，加上公路旁潺潺水流声，更显得有些诡异。

　　刚才自己一心想追上她们，所以跑得急切，没有功夫停下来害怕，现在看着周遭黑漆漆的一切，十分害怕。

　　陈阿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在耳朵里响，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敲鼓。

　　她咽了一口口水，捏紧自己的小电筒，告诉自己不要怕，没事的。

　　但走了几百米后，她有些战战兢兢，看着前面是一个大弯。这个弯后面的路她认识，叫“鬼勾岩”。这是因为路边有一个大坡，坡很陡峭，一直延伸到河下面。

　　坡上堆放了许多垃圾杂物，有女人的衣服，有塑料袋，还有婴儿不要的被褥等，听大人说，以前有个女人在这里赶夜路，抱着孩子从这里摔下去死了，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陈阿好每次走到这里都怕。

　　平时有人一起走还好，说说笑笑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裤腿，她打了个哆嗦，把领子竖起来，没用，领子太松了，竖起来也挡不住风。

　　忽然，陈阿好听见了一声清咳。

　　声音不大，但在黑夜中，还是有些骇人的。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完全定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跑，她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此时，那声清咳又响了一下。但声音近了一些。

　　陈阿好终于偏过头，用余光往身后瞧。

　　模糊的黑暗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离陈阿好大概七八步远，正在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陈阿好睁大双眼，在黑暗中，看见了少年清冷如寒霜的脸。

作者有话说

　　幼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