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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十一章 缘起大荒 ...

  •   南明城西,桃林小院。
      桃花已谢了大半,枝头挂着细小青果。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沉郁如铅。
      “按风灵圣地旧俗,圣子陨落,当将最后一缕神识送回圣地宝塔聚灵。”榫尤缓缓道,“苍黎圣子虽多年未归,但圣地从未褫夺其位。如今…当让他魂归故里。”
      吱吱红着眼眶,紧紧抱着那只青羽雀。雀儿似通人性,安静地伏在她掌心,足上那枚同心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青璃却固执地摇头:“这雀儿身上,不止有苍黎最后的神识,更有我阿姐的同心结。此事…该交由阿姐定夺。”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苍黎最后的心愿,是不让阿姐伤心。若我们擅自处置,岂非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榫尤叹息:“羲羽大人尚在闭关,且旧伤未愈。若得知此讯,恐心神激荡,伤势反复。少主三思。”
      “正因如此,才更该慎重。”青璃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我阿姐是什么性子,诸位皆知。她若连苍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能亲自处置——那才是真正的摧心之痛。”
      石桌另一侧,玄晖一直沉默。
      他面前摆着一坛陈年桃花酿,是苍黎去年埋下的,说好今年桃熟时共饮。如今桃已结果,酿酒的人却不在了。
      玄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喉,却暖不了心中寒意。
      又一杯。
      再一杯。
      他喝得极快,仿佛要将某种情绪溺死在酒里。可越是喝,那些过往的画面越是清晰——苍黎教他符咒时无奈的苦笑,与他比武切磋时狡黠的眼神,还有最后在南明城头,那道挡在他们身前的决绝背影…
      “玄晖…”青璃轻声唤他。
      玄晖放下酒杯,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目光有些涣散:“这世间…再无一个苍黎,可以同我饮酒了。”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竟再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那痛失挚友的悲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默得不像自己,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就在这时——
      天际忽然传来异响。
      起初是隐约的呜咽,似风啸,又似某种悲鸣。不过片刻,那声音便层层叠叠汹涌而来,化作铺天盖地的呼嚎!
      渊决与玄晖几乎同时起身,面色骤变。
      众人纷纷奔至院中。
      只见九天之上,云层翻涌如墨,无数飞鸟自四面八方汇聚,盘旋哀鸣。雷声滚滚而来,却不是寻常霹雳,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天地心脏跳动般的轰鸣。
      “九天异象…”榫尤仰首望天,面色煞白,“莫不是…有至尊陨落?!”
      话音刚落,一道流光自云层破出,疾射而来!
      数十名身着紫宸宫银甲的信使列阵落地,为首之人连滚带爬扑至渊决与玄晖面前,还未开口,已是涕泪横流:
      “大殿下!二殿下!君上…君上陨落了!!”
      “轰——”
      玄晖脑中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那信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噗!”
      鲜血喷溅,染红了身前青石。
      “玄晖!”青璃惊呼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他浑身冰冷,脸色白得骇人。
      “阿璃…”玄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涣散得像个迷路孩童,“他、他说什么?我君父…我君父怎么了?”
      青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咬着唇,终是含泪点头。
      那一瞬间,玄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我没有阿爹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泪水却汹涌而下,“阿璃,我没有…爹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软倒下去,彻底昏厥。
      青璃紧紧抱住他,抬头看向渊决。
      渊决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如铁。他死死盯着那信使,一字一顿:“何时的事?因何陨落?——说清楚。”
      信使伏地颤抖:“三日前…君上突然灵力溃散,魂灯…魂灯骤灭!医官查验,说是…说是旧伤复发,灵力逆冲心脉…”
      “旧伤?”渊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
      他不再多问,转身看向昏迷的玄晖,又看向抱着玄晖泪流满面的青璃,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玄晖自那日呕血昏迷后,便一病不起。高烧反复,梦中呓语不断,时而唤“君父”,时而唤“苍黎”,时而泣不成声。
      青璃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喂药擦身,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几日,她自己也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明显。
      渊决不能再耽搁,必须先行赶回紫宸宫主持大局。
      临行前夜,他来到青璃暂居的偏殿。
      她正守着药炉,炉火映着她憔悴的侧脸。渊决在门口驻足片刻,才缓步走入。
      “明日我便启程。”他声音低沉。
      青璃抬眸看他,点了点头:“玄晖这般状况,恐怕还需些时日。我…我想等他好些,陪他一同回去。”
      渊决沉默。
      殿内只闻药炉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啸。
      许久,他忽然开口:“青璃。”
      “嗯?”
      “你虽然不能马上答应我,”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深邃如夜海,“但你也不要为他人心动。”
      青璃一怔。
      “你不要看玄晖可怜,便去到他身边。”渊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要可怜…请你多可怜可怜我。”
      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她脸颊,终是未敢触碰:“我不是玄晖。我不会说动听的话,不会逗你开心,甚至可能永远给不了你那种无忧无虑的欢喜。”
      “但如果我没有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偏执与痛楚,“这漫长神生,于我不过是凌迟。”
      “所以,求你不要放弃我。”
      青璃望着他,喉间哽塞。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渊决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七日后,玄晖终于能下床。
      他得知青璃要陪他回紫宸宫,愣怔许久,最终只是哑声道:“谢谢。”
      榫尤坚决反对:“少主!紫宸宫正值大变,局势未明,您此时前去,恐卷入纷争!老奴奉族长之命,必须护送您回婆罗山!”
      青璃却异常坚持:“尤叔,玄晖如今这般模样,我若不陪着他,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她顿了顿,“苍黎的事,我也需想想如何跟阿姐解释,待事了,我自会回去。”
      榫尤说不过她,又无法强行将她带走,只得长叹一声,先行率鹰将返回婆罗山报信。
      玄晖一行人乘云舟返回紫宸宫。
      路上,他如雏鸟般依赖青璃,絮絮同她说起许多往事。
      云舟穿过流霞,窗外云海翻涌如记忆的潮汐。玄晖靠在窗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君父的手很大,很稳。”他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温度,“我第一次握剑时,剑身重得差点脱手,是他从身后握住我的手,说‘手腕要沉,肩要松,心要定’。”
      青璃静静听着,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玄晖捧着茶盏,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第一次猎到灵兽,是只雪白的风灵兔。我兴冲冲地抱回去,君父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深了。那天晚膳,君父陪着我在御花园做了顿烤兔子,”他顿了顿,“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母亲…”他声音低了下去。
      “母亲待我很好。”玄晖忽然说,语气有些复杂,“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我知道…她更在意的是大哥。”
      他转过头,看向青璃:“大哥是她心目中的继承人,天赋卓绝,自幼被寄予厚望。而我…或许是君父和母亲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孩子,所以他们待我,总是格外宽容些。”
      “我闯祸,君父会板起脸训斥,可训完了,又会背着手悄悄让侍从给我送点心;我课业偷懒,母亲会罚我抄书,可抄到深夜,她总会遣人送来宵夜。”
      “他们总说,让我活得自在些,开心些。”玄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大哥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所以我这份…就该轻一些。”
      云舟轻轻颠簸了一下。
      玄晖望着窗外苍茫的云海,声音渐渐变得飘忽:“可是阿璃…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这份‘轻’。我宁愿和大哥一样,被严厉管教,被寄予厚望…那样,或许我就能更早明白,这世间有些担子,不是你想不担,就能不担的。”
      “如今君父走了,母亲…”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青璃看着他眼角隐约的水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个曾经明媚如朝阳的小殿下,短短数日内,接连失去挚友和亲父,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闯祸、总有人兜底的孩子了。
      “玄晖。”她轻声唤他。
      玄晖转过头,眼神茫然。
      “想哭就哭吧。”青璃柔声道,“在我面前,不用强撑。”
      玄晖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起来。
      云舟外,流云如逝,光阴似水。
      而舱内,只有压抑的呜咽,和无声的陪伴。

      紫宸宫,凌霄殿侧殿。
      荧霜看着眼前面色冰冷的渊决,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寒意。
      “君后好手段。”渊决负手而立,语气听不出喜怒,“连医官都能买通,编出‘旧伤复发’这等说辞。”
      荧霜强自镇定:“决儿,你这是什么话?君上陨落,本宫亦是痛心疾首——”
      “够了。”渊决打断她,转身,目光如刃,“我警示过君后,休要对叔父动手。君后莫非以为,做错事不需要付出代价?”
      荧霜脸色一白。
      渊决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殿中另一人——灵珠。
      灵珠自渊决进门起,目光便未曾从他身上移开。此刻见他看向自己,心中一喜,忙上前一步,眼中含泪:“殿下,君后也是为您着想。那鲛族秘宝,确是滋养神魂的圣物,只是…只是时机不对,才酿成大错…”
      “为本殿着想?”渊决似笑非笑,“那君后可知,本殿想要什么?”
      荧霜抿唇不语。
      渊决缓步走到灵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心悦本殿?”
      灵珠双颊飞红,羞怯点头:“是…君上已将我指婚给殿下,我、我倾慕殿下百年,哪怕…哪怕不能嫁给殿下,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灵珠便心满意足…”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泪光盈盈,美得不可方物。
      渊决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温柔,温柔得让灵珠心跳骤停,几乎溺死在其中。
      “你当真愿意为本殿做任何事?”他轻声问。
      “任何事!”灵珠急切道。
      渊决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却陡然转冷:“那你便带着本殿的母亲,回沧溟深渊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惹出什么乱子。”
      灵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荧霜更是霍然起身,厉声道:“渊决!本宫事事为你筹谋,你竟想驱逐生母?!”
      “为本殿筹谋?”渊决转身,气势陡然暴涨,整个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君后谋害君父,搅得紫宸宫天翻地覆——这便是君后的‘筹谋’?!”
      他步步逼近,每说一字,威压便重一分:“本殿警示过你,休要对叔父动手。可君后一意孤行,如今君父陨落,紫宸宫动荡,大荒各族虎视眈眈——这一切,皆因君后之私心!君后以为,本殿自己没有本事,拿到属于本殿的东西吗?!”
      荧霜被他气势所慑,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中。
      渊决不再看她,目光扫向瘫软在地的灵珠:“而你,胆子不小,竟敢同君后合谋,弑君——”
      灵珠浑身颤抖,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我只是想救君上…”
      “本殿不管你是想救,还是想害。”渊决声音冰冷,“从今日起,沧溟深渊便是你们的居所。本殿不动你们,但这紫宸宫——也容不下你们了。”
      “即刻启程。”

      又过五日,玄晖一行人抵达紫宸宫。
      宫门开启的刹那,玄晖怔在原地。
      目之所及,宫墙上的蜿蜒龙纹在素白丧幡的映衬下,泛着凛凛寒光。往日轰鸣声如龙吟九霄的天河,此刻却笼罩着沉痛与死寂。
      他仰首望去,千重殿宇依周天星斗布局,飞檐下风铃依旧,却再无清越之音。
      玄晖踏着冰冷刺骨的白玉石阶一步一步走入凌霄殿。
      殿内灵堂已设,玄霆的灵柩停于正中。棺椁以万年寒玉雕成,其上覆盖着紫宸宫徽纹的玄色锦缎。两侧白烛高燃,烛泪垂落如血。
      他走到灵柩前,缓缓跪倒。
      “君父…”他伏地叩首,肩背颤抖,却再也哭不出声。
      渊决静静站在他身后,待他情绪稍平,才上前扶他起身。
      “君后呢?”玄晖哑声问。
      渊决神色平静:“君后悲痛过度,不愿见此场景,已兀自回沧溟深渊静养。待丧仪结束,我们再回去探望她。”
      玄晖点点头,未曾深想。他此刻心神俱疲,只想好好送君父最后一程。

      玄霆身为大荒霸主,丧仪之隆重,震慑九霄。
      三十六重天,各族使者皆至。仪仗绵延百里,旌旗蔽空。苍牙族四部率三千蛟龙盘旋护灵,其鸣哀恸,闻者落泪。就连赤焰族亦遣百鸟衔白花铺路,从紫宸宫门直至九天祭坛。
      祭坛高九千九百阶,以星辰碎片铺就。玄霆灵柩由八十一尊金甲力士抬阶而上,每上一阶,便有钟鸣一声,共计九千九百响,响彻寰宇。
      各族献祭之物,更是琳琅满目:东海献万年明珠百斛,风灵圣地贡不朽神木千根,九州奉血玉珊瑚成林,北冥墟呈玄冰精髓九鼎…每一件,皆是无上珍品。
      丧仪持续九日。
      第九日,答谢宴设于凌霄殿。
      殿内穹顶高阔,绘周天星辰图,夜明珠嵌作星子,流转生辉。九百九十九张玉案呈环形排列,各族首领、使者依序而坐。案上琼浆玉液,灵果珍馐,香气氤氲。
      渊决坐于主位,玄晖与青璃分坐左右下首。
      酒过三巡,渊决举杯起身。
      殿内霎时寂静。
      “多谢诸君前来,送君父最后一程。”他声音沉静,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紫宸宫铭记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亦有两事宣告。”
      “其一,自即日起,本殿继任紫宸宫神主之位,执掌四海,统御大荒。”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整齐的恭贺之声。此事早已在预料之中,无人异议。
      “其二——”渊决转身,目光落向青璃。
      青璃心头一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本宫欲求娶赤焰族少主,青璃。”渊决一字一句,声音响彻九霄,“聘礼已备,婚约已立——今日,请诸族见证。”
      “什么?!”
      殿内一片哗然!
      “赤焰族?那可是大荒之战的罪族!”
      “紫宸宫神主,怎能娶罪族之女为后?”
      “此事不妥!大大不妥!”
      议论声四起,众神面色各异,质疑、反对、震惊……不一而足。
      青璃僵在座上,脑中一片空白。她虽知渊决心意,却万万没想到,他会选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宣告。
      玄晖更是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渊决淡淡看他:“本殿求娶心上之人,有何不妥?”
      “你这是逼她!”玄晖握紧双拳,声音发颤,“在各族面前,以势压人,让她无从选择——这便是大哥的‘心意’?!”
      “逼她?”渊决挑眉,忽然轻笑一声,“玄晖,你莫不是忘了——母神在战后,便已为两族继任族长定下婚约。此事,君父和赤焰族长亦知晓。”
      他缓步走下主位,来到玄晖面前,目光深邃:“还是说…二弟你想争的,不止是她,还有这紫宸宫神主之位?”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这对兄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青璃看着渊决平静却执拗的侧脸,看着玄晖激愤通红的眼眶,心中骤然清明。
      这是渊决的执念。
      从北冥墟到紫宸宫,从人间到九天,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从未回头。哪怕前路是天下人的非议,是兄弟的反目,是重重阻碍——他也要执她的手,昭告天下。
      而她呢?
      她一直在等,在犹豫,在害怕。
      怕两族仇怨,怕身份悬殊,怕这情意太沉重,她承不起。
      可此刻,看着他独自站在万人中央,承受所有质疑与压力,却依旧挺拔如松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勇敢一次。
      为他,也为自己。
      青璃缓缓起身。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一步步走向渊决,裙裾拂过光洁地面,发出细微声响。走过玄晖身侧时,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在渊决面前站定。
      仰首,望进他深邃眼眸。
      “我愿意。”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渊决,我愿嫁你为妻。”
      渊决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青璃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两手相握的刹那,殿内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可这一切,青璃都已听不见。
      她只看见渊决眼中,那如冰雪初融般的笑意,还有他轻声说出的那句话:
      “此生不负。”

      玄晖看着兄长执起青璃的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只觉得心脏被寸寸碾碎。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深藏心底的情意,那些幻想过的未来…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泡影。
      他颓然坐回席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他眼眶发热。
      宴席何时散的,他已记不清。只记得最后,青璃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关切,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可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爱意。

      次日,青璃住进了渊决为她修建的“栖梧殿”。
      殿如其名,以万年梧桐神木为主体,雕梁画栋间皆嵌凤凰纹饰。庭院中引天河水为池,植满赤焰族独有的火凰花,花开时如霞似火,映得整座宫殿辉煌灿烂。
      吱吱开心得团团转:“少主!这宫殿真漂亮!大殿下对您真是用心!”
      青璃抚过窗棂上精致的凤凰浮雕,唇角含笑。
      是啊,他很用心。
      从殿名到布局,从一草一木到一砖一瓦,皆贴合她的喜好与身份。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无措。
      正想着,殿外传来通报:“二殿下求见。”
      青璃忙道:“快请。”
      玄晖走进殿内时,青璃微微一怔。
      不过一夜,他仿佛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明显,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阿璃。”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我来…向你告别。”
      “告别?”青璃心中一紧,“你要去哪?为何不在大婚后再走?”
      玄晖摇头:“我在这里,只会让大哥不舒服。他如今是紫宸宫的主人,我也该去往我的封地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灿烂的霞光:“你可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南海赤霞州?那里有最灿烂的日落,最美的霞光。我…也该去看看了。”
      青璃喉间哽塞:“玄晖…”
      “阿璃。”玄晖轻声唤她,却在她回应的目光投来前,已转身面向殿外漫天云霞。
      他没再说下去。
      那些翻涌到唇边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化作心底一场无声的风暴。

      我曾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
      她喜欢娇弱的花草,心疼脆弱的人族。她迷恋一切闪着光的东西——黄昏时粼粼的波光,银杏叶上跳动的金斑,还有首饰铺里最俗气的那支鎏金步摇,她能盯着看半晌,眼睛亮晶晶的。
      她总是仰着头看云,说每朵云都长得不一样,有的像奔马,有的像倦鸟。她把朋友看得比命重,饮起酒来更是坦荡——哪怕是穿肠的烈焰,她也会笑着饮尽,再为你斟满皎洁的月光。
      若是她能回头看我一眼,我愿把心剜出来,放在她必经的路旁。用我全部的热血浇灌,只求她经过时,能闻到一缕为我而生的花香。
      只可惜啊。
      春风先一步吹绿了她的江南岸。
      我备好的伞,终究没能赶上她那场雨。

      他转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此去南海三万里,云深不知处。”他轻声吟道,衣袂在风中轻扬,“愿你此生,得偿所愿,永世欢愉。”
      “珍重,阿璃。”
      话音落,他决然转身,踏着满地星辉,一步步走出栖梧殿,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的生命。
      青璃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才喃喃开口:
      “珍重。”
      声音很轻,随风而散。
      窗外,霞光正好,赤红如血,映得整片天空辉煌悲壮。

      (第二卷《南明离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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