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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中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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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骇人的“食用”提议后,我并未退缩,准确的说,我反而更加粘着辉夜。
恐惧依然存在,如同附骨之疽,但它不再能完全支配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执念和清晰的认识。
辉夜的思维模式和常人截然不同,她并非怀着恶意,只是……不懂。面对她,恐惧无用,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我要做的,是必须待在她身边,抓住那一线生机。
除了雷打不动的午后陪伴,有时清晨,有时傍晚,只要寻到空隙,我都会设法溜到那片神树禁苑外的坡地。我知道兄长默许我的“亲近”,甚至乐见其成,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看守我的侍卫也会对我的行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的“得宠”,自然落在了许多人眼里,其中反应最为复杂的,莫过于兄长的正妻,这座后宫名义上的女主人。
她对于辉夜,感情是矛盾而复杂的一方面,她与宫中所有人一样,对“神女”怀着深深的敬畏与崇拜,每次远远见到辉夜,都会恭敬地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她坚信辉夜是庇护祖之国的祥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另一方面,作为女人,作为妻子,她无法不感到失落与……嫉妒。
我常常看见她沉默地坐在廊下,望着辉夜居所的方向,风掀起她的红衣衣角,扯着那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她总是紧攥着衣服上的藤花纹路,那是兄长曾经亲自为她挑的,那盼着她寻得自在的愿,如今已成了捆着心绪的绳。
风裹着藤的影子漫过来,将远处的我也轻轻拢住。我……在旁人眼中,早就是该嫁的年纪,从前是兄长把我当做珍贵的藏品,现在倒成了连接辉夜神迹的“活符”,我觉得,我与她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只是……
只是,她困在规矩些,我浮在“自由”些;
她捧着旁人的敬,我背着无人的轻;
她守着触手可及的风,我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光。
我……渴望那遥不可及的月亮,一次又一次水中捞月,只愿多沾一分月的光,哪怕只是水中虚幻的亮。
我再次拜访辉夜,她没有提及那个话题,仿佛那只是她基于逻辑的一次普通推演,过去了便不再留存。
这反而让我稍稍安心,至少,她并非遵循着某种吞噬的本能,而是真的在…学习,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
我的“陪伴”变得更加规律。我不再总是试图与她交谈,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存在于此。
有时,我会带上一卷竹简,并非什么深奥的典籍,只是些描绘各地风物的杂记,或是收录了民间歌谣的诗集。我并不阅读,只是将它放在膝上,作为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在这里,以一种不打扰你的方式,“月亮”。
有时,我会什么也不做,只是学着辉夜的样子,静静地凝望那棵神树,不同于她目光中的专注与某种无形的连接,我看向神树时,心中翻涌的是对未来的知晓与无力。
那繁茂的枝叶在我眼中,是未来遮天蔽日的战争阴云;那沉默的树干,是即将孕育出查克拉与纷争的温床;那渗着露珠的叶脉,是正悄悄蔓延、终将缠绕众生的宿命丝线。
爱野依旧每日侍奉在侧,她似乎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偶尔在我到来时,会对我露出一个极浅、却真诚的微笑。
她会默默地为我也准备一个蒲团,或是在风大时,轻声提醒我添衣。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一种奇妙的、同属于“陪伴者”的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辉夜对我的存在开始感受,偶尔会在我到来或离去时,用纯白的眼眸极其短暂地扫过我一眼。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但至少,她“记录”了我的存在,记录了月亮下的尘埃,那无源之光。
有一次,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爱野急忙撑起伞,想要为辉夜遮挡,辉夜却毫无所觉,依旧静立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衣,贴服在她身上,勾勒出非人的、近乎虚幻的轮廓,她却仿佛与雨水融为一体。
我阻止了爱野再次上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接过她手中的另一把伞,却没有撑开,只是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我的头发、脸颊和衣衫上,我就这样站在离辉夜不远不近的地方,同样沐浴在雨中。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带来丝丝寒意,我能感觉到宫装逐渐变得沉重潮湿,很不舒服。
但我想用这种方式,以一种笨拙的、近乎自虐的同步,去贴近她的状态,我想让她知道,至少在此刻,有人在与她经历同样的天气,感受同样的冰凉。
雨停了。
辉夜身上蒸腾起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量波动,她湿透的白衣瞬间变得干爽如初,而我,则显得颇为狼狈,发丝黏在额角,衣裙湿重。
我像个笨蛋,站在刚刚放晴的天光里,发梢还滴着水,彻头彻底的可笑笨蛋,但……我不觉得我后悔这么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和她一起“淋”雨。
她转过身,纯白的眼眸真正地、带着一丝明确的“注视”,落在了我这个湿漉漉的、显得有些可笑的存在身上。
那目光里依旧没有关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仿佛在审视一个做出了无法理解行为的存在。
“为何?”她空灵的声音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响起,带着纯粹的疑问。
我抹去脸上的水珠,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只是想……感受一下辉夜大人所感受的。”
她沉默地看着我,似乎在处理这条信息,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再次投向神树,不再言语。
但我知道,这又是一次微小的进展。她开始注意到我的“行为”,并产生了疑问。
还有一次,我带来了一些干净的、柔软的白色丝线和小巧的玉梭,我并非要纺织,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缠绕着丝线,试图编结出一些简单的、无意义的图案,这是我某一世学来的,用来排遣漫长孤寂时光的小动作。
辉夜的视线,被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吸引了,她看着那纤细的丝线在我指尖缠绕、穿梭,纯白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光晕流转。她看的并非图案,而是“线”本身,是那交织、缠绕的过程。
她伸出手,指向我手中的丝线。
我停下动作,有些不解。
“线。”她陈述道。
“是的,丝线。”我回答,带着开心的尾音。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迟疑了一下,将手中未完成的结和那束丝线,轻轻放在了她身旁一块光滑的青石上。
她没有去碰触,只是静静地凝视了许久,仿佛在那交织的线条中,看到了某种规则的雏形,某种与她所知的能量流动、与神树根系蔓延方式截然不同的……秩序。
自那以后,我偶尔会带一些不同的线去。有时是普通的丝线,有时是染了淡淡颜色的棉线,我依旧在她附近安静地编结,而她,偶尔会投来一瞥。
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古怪的、无声的交流,没有温情脉脉,没有理解共情,有的只是一个不断尝试靠近的异常存在,与一个开始习惯并偶尔投以探究目光的非人神明。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触动她的内心,让她理解何为“情感”。
但至少,我已经在她的世界里,从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变成了一个会引起她片刻注意的、带着疑问的“现象”,成为被月亮照过的,殊幸之人。
对我而言,这种危险的、如履薄冰的陪伴本身,是我在这个注定悲剧的剧本中,为自己争取到的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这光亮的源头,是如此的冰冷与不确定。
但……至少,此时此刻,大概是幸福的吧?应该是快乐的吧?可以是值得记住的吧?哪怕,我其实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