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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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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莫祁阳表现得异常沉静。
她不再频繁望向《向日葵》,反而对程旭准备的新星空拼图表现出兴趣。她坐在阳光房的长桌前,将那些深蓝与银灰的碎片分类,动作缓慢,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程旭似乎很满意这种“安定”。他不再时刻紧随,但莫祁阳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目光——来自墙角优雅的装饰摄像头,来自他偶尔从二楼书房投下的凝视,甚至可能来自她腕上那块他赠送的、号称能监测心率睡眠的精致手表。她的一切,都在他的视野网格之中。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他不得不将注意力完全转移的时机。
机会在第四天傍晚降临。程旭接了一个电话,眉头微蹙,语气是少有的严肃。“知道了,我马上处理。”他挂断电话,转向莫祁阳时,已换上温和的面具,“公司服务器出了点紧急状况,需要我远程处理一下,可能要到深夜。晚饭别等我了。”
莫祁阳点头,目送他快步上楼进入书房。她知道,那个房间隔音极好,装有最高级别的安全系统,当他沉浸在工作中时,对外界的关注会降到最低——尤其是当他认为她正“安全地”沉迷于拼图时。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摆弄着星空碎片,直到阿姨准备好晚餐,唤她去用餐。她吃得比平时更慢,细嚼慢咽,倾听楼上的动静。只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传来,规律而密集。
饭后,她回到阳光房,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嘈杂的综艺节目,将音量调到适中。声音能掩盖一些细微的响动。她先是假装继续拼图,然后起身,像是坐久了活动筋骨,慢慢踱步到客厅的《向日葵》前。
心跳如擂鼓。她背对着楼上书房可能投来视线的大致方向,仰头“欣赏”画作,手指却顺着画框边缘摸索。当指尖触碰到那片微微凸起、边缘有些毛躁的黄色花瓣时,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寂静无声。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恰到好处地炸开。
就是现在。
她迅速用指甲抠住那片花瓣边缘。它比想象中粘得牢,但并非完全固定。用力一撬,塑料片弹起一个小小的角度。下面不是拼图底板原本的纸面,而是一个非常薄的、粘在底板上的透明塑料小袋。
袋子里,有一张折叠得非常小的纸条,和一个更小的、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物体——像一块微型芯片或存储卡。
莫祁阳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没有时间细看,迅速将花瓣恢复原位,指尖用力压紧,确保它不会轻易脱落。然后,她将纸条和微型物体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立刻。书房里的程旭随时可能出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视客厅。花瓶?太明显。沙发垫下?阿姨打扫时会发现。拼图盒子?程旭有时会“检查”她的进度……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自己身上。她今天穿着一条亚麻材质的宽松长裤,侧边有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性的暗袋,很浅,平时根本不用。
她背对楼梯方向,假装整理裤脚,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将纸条和微型物体塞进了那个暗袋。薄薄的异物贴着大腿皮肤,存在感惊人。
刚做完这一切,二楼书房的门开了。
程旭走了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
“还在拼?”他问,目光落在阳光房长桌的星空拼图上。
“嗯,有点难。”莫祁阳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想放松一下,看看电视。”
程旭走下楼梯,来到她身边,看了眼嘈杂的电视屏幕,又看看她。“累了就早点休息。我那边还得一会儿。”他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掠过。
“好。”莫祁阳点头。
程旭去厨房接了水,没有多停留,又回到了楼上书房。门轻轻关上。
莫祁阳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她扶着沙发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东西拿到了,但如何读取?那个二维码还没扫。
李女士展示的二维码,她已牢牢记住。但用家里的任何设备扫描都太危险。程旭能监控网络流量,甚至可能在她的手机、平板里装了什么东西。
微型物体……那可能是关键。
她需要一个读取器,一个不被监控的、能接触外界的触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煎熬的。她强迫自己坐在星空拼图前,拿起又放下碎片,眼睛看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暗袋里的东西像一块灼热的炭。
晚上十一点,程旭终于从书房出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走到莫祁阳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进度不错。”他看着几乎没什么进展的星空拼图,评价道。
莫祁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总找不到感觉。”她低声说。
“不急。”程旭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肩线,“来日方长。”
这句“来日方长”,让莫祁阳心底发寒。
睡前,在浴室里,她终于有了一点隐私时间。她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在水声的掩护下,从暗袋里取出那张纸条。
纸条极小,展开后只有火柴盒大小,上面是用极细的笔写下的一行字:
“芯片需插入旧式读卡器(非智能)。明早九点,社区垃圾回收车,司机姓王。给他。”
下面还有一个手绘的、极其简单的示意图,似乎是一个带有USB接口的旧式多合一读卡器。
纸条没有落款。信息简洁到冷酷。
社区垃圾回收车?每周三和周五早上九点左右会来。明天就是周五。
如何接近垃圾车?程旭通常九点已经在家中的健身房完成晨练,开始用早餐。阿姨会在八点半左右将分类好的垃圾袋放到前院指定位置。司机很少下车,通常由自动机械臂抓取垃圾桶倒入车内。
她必须创造机会,在司机可能下车或开窗的瞬间,把东西递出去。这需要精确的时机,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出现在前院的理由。
而且,那个“旧式读卡器”在哪里?别墅里肯定没有。程旭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是最新款。
纸条在她手中被水汽微微浸湿。她将它撕成无法辨认的碎片,一点点冲入马桶。芯片则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牙膏管尾部的密封处,重新卷好。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起眼、且程旭绝不会碰的地方。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程旭均匀的呼吸,莫祁阳睁着眼,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明天早上九点。机会只有一次。失败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那个维修工,李女士,纸条,芯片,垃圾车司机……这是一条脆弱而隐秘的链条,将她与外界未知的援手连接起来。他们是谁?为什么帮她?程旭知道多少?
无数疑问翻腾,但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她必须抓住这根稻草。
第二天,天气阴沉。
莫祁阳起得比平时稍早。程旭果然在健身房,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跑步的身影。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
八点四十分,阿姨提着两个分类垃圾袋走向前院。莫祁阳假装去阳光房拿一本昨天没看完的书,透过玻璃墙,观察着前院的情况。
八点五十五分,沉重的垃圾回收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别墅外的社区道路上。灰色的车身,机械臂缓缓伸出。
莫祁阳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到司机并没有下车,只是按下按钮,机械臂抓起了公共垃圾桶。
不行。这样不行。
几乎在她绝望的瞬间,转机出现了。机械臂在收回时,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它停顿下来。
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跳下车,走到机械臂旁查看。是王司机?
莫祁阳没有时间犹豫。她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昨晚“不小心”打碎的一个陶瓷杯垫碎片(她确实在厨房“失手”打碎了一个),快步走出房门,穿过客厅,来到前院。
“您好,”她扬声招呼,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请问,这些陶瓷碎片是属于可回收还是其他垃圾?我有点搞不清。”
王司机闻声抬头,看向她。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普通面孔,眼神平静。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布袋。
“陶瓷一般算其他垃圾,不过这么点,给我吧。”他伸出手。
就是现在。
莫祁阳走上前,将小布袋递过去。在布袋交到他手中的瞬间,她以身体为遮挡,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将藏在袖口里的牙膏管(她已悄悄取出芯片,握在掌心)塞进了他工作服胸前的口袋,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说:“芯片,读卡器。”
王司机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他接过布袋,随手扔进车后的其他垃圾箱,手指却在胸前口袋按了一下,确认东西已入袋。他看了莫祁阳一眼,眼神极快地从她脸上扫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或表情。
“下次不确定的,可以查社区发的垃圾分类指南。”他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驾驶室。机械臂的问题似乎解决了,它顺利收回,垃圾车轰鸣着驶向下一家。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莫祁阳站在原地,看着垃圾车远去,直到它拐过弯消失。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转身,慢慢走回屋内。
客厅里,程旭刚结束晨练,用毛巾擦着汗,从健身房走出来。
“这么早出去?”他问,目光扫过她空空的双手。
“昨天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垫,去问一下垃圾怎么分类。”莫祁阳解释,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归因于清晨的凉意。
程旭点了点头,似乎没有起疑。“这些小事让阿姨处理就好。”他走向楼梯,“我去冲个澡,一会儿吃早餐。”
莫祁阳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第一步,完成了。
但接下来的等待,才是真正的煎熬。芯片送出去了,然后呢?王司机会把它交给谁?那个“旧式读卡器”又在哪里?信息能否被解读?援手会如何行动?程旭的监控网络如此严密,外部力量真的能突破进来吗?
她坐回《向日葵》前的沙发上,仰头看着那片炫目的金黄。花瓣下的秘密已经取出,但这幅画本身,依然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她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冒险。
窗外的阴云缓缓流动,天色愈发沉郁。风暴来临前,往往是压抑的平静。
莫祁阳知道,送走芯片,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更叵测历程的开始。她点燃了引线,却不知道爆炸会发生在何处,以及自己是否会在这爆炸中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