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27、哈当厄尔的蓝

　　从沃尔令斯大瀑布到哈当厄尔峡湾，路程没有多远。公路两边的岩石，都像是那种没有被风化的岩浆。有的地方遍布青苔，有的地方裸露着黑色的岩石。那些盖在山顶，看上去东倒西歪的小木屋，隔着好远才有一座。它们沉闷地守着自家门前岩石窝窝里的一汪水，感觉孤孤零零的。挪威人的小木屋，是不是想盖在哪里都行？

　　公路修在山多的地方，隧道就是避不开的。要是开始穿行了第一个隧道，那可能意味着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还有好多个隧道要穿行。挪威的公路隧道，并不是我原来知道的那种平直的隧道。它们总在倾斜着向上或者倾斜着向下，难得有一两条平直的。而且，还都带着弯曲。

　　我们的大巴车在山顶上开行了没多久，就遇到了第一条隧道。第一阵昏暗，没让我觉得有什么不适。而且，在隧道里没开几分钟就又见到了蓝天。但还没颠簸几下，大巴车又冲进了第二个隧道。然后，就开始没完没了了。

　　隧道里的光线很暗，大巴车早就打开了前大灯。我歪着身子想从前风挡玻璃那儿，看看前边还有多远才是出口。没看明白。从前风挡看见的，都是凹凸不平的一块块东西。盯着又看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车灯照亮的，竟然是隧道的墙壁。车辆在向下倾斜着，车辆在转向着。隧道的墙壁上，全是没有平整过的岩石。我还不大相信，转头盯着车窗外又看了半天。这回没错了，一样的凹凸不平。省时、省力、省钱，保持着开凿时的原生态。隧道顶上用来照明的灯，在灯罩里发着昏黄的光。那些每个都相距不算近的灯，亮度大概都不会超过一百瓦的灯泡。它们能照亮的范围，好像仅仅是灯泡周围裸露着的岩石。几根黑色的电缆，被不甚讲究地束成了一绺，串起了隧道顶上一个一个灯。

　　那位从不打瞌睡，一直戴着太阳镜的司机，仍然笔直地端坐在驾驶位上。他那样子看上去，只是在意着大巴车的一侧，不用去管对向车道上有没有来车。他应该是对的。要是总盯着对向看，会在车灯与岩石的混杂中把自己弄晕。

　　这哥们的眼镜，一定是赁来的。自从见到他，那副眼镜就没摘下来过。睡觉时戴不戴我不清楚，但他一定深爱着他的眼镜。我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出来了，特别想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的眼睛有没有特异功能？就是在光线变化时，瞳孔会自动放大或者缩小的特异功能。

　　我们这个旅行团的团友们，真是极其配合旅行安排的好团友。沃尔令斯大瀑布的壮观，只在他们的嘴里赞叹了五分钟，然后就安静下来。在大巴车冲进第一个隧道时，好像除了我以外，又都进入了昏睡的状态，开始养精蓄锐了。当眼前忽然出现哈当厄尔峡湾那微蓝的样子时，大概只有我、小张和司机看见了。

　　难怪我们在隧道中开行时，车头是总是要向下倾斜着的。我们是在山腹中盘旋着，沿着隧道下到山底的。不知道这种盘旋，我们是否可以算是做了一回鸟儿。一只憋闷的鸟儿，一只戴着太阳镜的鸟儿，一群昏睡的鸟儿。

　　一出隧道，路的左边是立陡的石头山。右边隔着一条深沟，那边是许多独栋别墅。三四层的别墅都有，颜色就不用再说了。我很是怀疑，挪威的涂料商店每次进涂料时，一定是哪一种颜色的涂料都要进上一些。但只有在所有的涂料都要堪堪地卖完时，才会去进下一批。在这之前只能将就着，有啥颜色买啥颜色。

　　从隧道的出口到峡湾边上，是一个很长的大下坡。外边的天儿是晴的，透过车窗能看见蓝蓝的天空和飘着的白云。但路旁的山和湿黑的公路仿佛在说，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雨。从大巴前风挡玻璃看到的前方，是一片泛着蓝色的峡湾。我们距离峡湾越近，那蓝色就越浓烈。

　　大巴车选择在一个山沟稍浅的地方，从公路上下来，开进了别墅连着别墅的“小镇”。一座特大号深红色的别墅，就矗立在峡湾的岸边上。路在它的旁边转了个弯儿，十几米外就是停车场。我感觉，这座大家伙不是自愿盖在这里的，它更像是来充当缓冲区的。

　　刚走下大巴，眼前的哈当厄尔峡湾，真的把我惊艳到了。蓝色，蓝色，蓝色，到处都是蓝色。峡湾的水是蓝色的，空气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就连夹着峡湾两边的山，仿佛都被渲染成朦胧的蓝色。我惊呆了，我不敢呼吸了。我不敢走进这蓝色的风景中去，我怕自己被吸入在这巨大的蓝色之中。我屏着呼吸，我怕把眼前的蓝色呼吸进肺里。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肥一点儿的，老一点儿的蓝精灵。

　　我的头都晕了。妻子和女儿喊我时，那声音就像是被蓝色过滤掉很多。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峡湾里的一切，仿佛都已凝结在一块巨大的蓝色里。在这蓝色的空间中，阳光被洗过了，空气被洗过了，声音被洗过了，水也被洗过了。

　　北大西洋蓝色的风，从远处开阔的峡湾水面上边吹了过来。原本平静的水面，被风吹出了许多低矮蓝色的浪。眼前的蓝色，开始向我们这边涌来。窒息，一种强烈的窒息。峡湾远处的水，好像高出我们站的地方很多。它像是要奔过来，用深浓的蓝色吞噬掉我们、大巴车、深红色的别墅和山沟里那许多别墅。

　　我们在哈当厄尔峡湾景区，只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还要赶时间。大巴车今天可以开行的总时长快要见底了。再不抓紧时间，我们很可能要停在半路上。

　　踏上大巴车的踏板时，我回头望了望峡湾的蓝。坐到座位上时，我又看了看峡湾的蓝。我从小就喜欢蓝色。喜欢它的凝重，喜欢它的深思，喜欢它的渐变，喜欢它像自己的灵魂。

　　大巴车进入小镇，又从小镇出来开上公路。我始终没见到住在峡湾里的当地人，别墅和街道都是静悄悄的。他们是不是都变成蓝精灵了？是不是都戴着太阳镜飞走了？或者，他们都跑去隧道里边玩去了？好吧！隧道，我们来啦！

　　20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