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司药》万锦溪

102、樊笼囚雀发簪断情 随后一

　　随后一扬手，他身后的老者就行至幔账前，道：“玉姑娘，老夫先为姑娘看看。”

　　玉青竹伸手，老者诊了脉，也不说与她，直接向燕云烨道：“王爷，这位姑娘急火攻心，高烧不退，老臣开个药方，煎药服下，三日便可好转。”

　　“有劳张大人。”燕云烨有礼道。

　　侍女机灵，对老者道：“大人，请跟婢子来前厅写方子。”

　　老者见状告退。

　　二人离去，燕云烨却未动，玉青竹道：“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燕云烨道：“玉姑娘要保重身子，不然王妃可是会心疼的。”

　　玉青竹轻嘲：“王妃可知小女被王爷囚禁此处？”

　　燕云烨不答此话，却道：“本王为让王妃欢喜，特想了条妙计，玉姑娘可愿听听？”

　　玉青竹不知燕云烨又在打什么主意，没有言语。

　　燕云烨自顾开口：“玉姑娘，为免王妃与你两地挂牵，本王向父皇请旨，允你为献王侧妃，可好？”

　　玉青竹病弱之躯再听此惊雷，不可置信地掀开帷幔，怒视燕云烨，一时气血逆行，凶猛翻涌压不住，一大口鲜血再次喷出。

　　“姑娘！”孤城连忙上前扶住她，为她理顺气息。

　　燕云烨见状挑挑眉，道：“玉姑娘何必如此，如今你那未婚夫婿身死道消，普天之下，除了当今天子，就属几位皇子身份贵重，姑娘若嫁与献王，也算是高嫁，尤其可与王妃时时见面，岂不两全其美？”

　　在燕云烨眼里，白修远魂飞魄散，是必已之人，再无生路。

　　玉青竹伏在床边轻喘，以缓解气血不适，眼中带刀，直视烨王。

　　“玉姑娘，好好考虑一下本王的建议，时候不早了，王妃还等着本王，本王先行告辞。”

　　燕云烨刚出门，孤城一个掌风将门“砰”地关上。

　　燕云烨脚步顿了下，而后抿了抿嘴角，轻哼一声，双手负后，径自离去。

　　“姑娘。”

　　孤城一边运功帮她理平气血，一边低声唤她。

　　玉青竹强压下委屈痛苦，撑在床檐边，慢慢梳理纷乱的思绪。

　　燕云烨得不到修远，便要将他毁掉，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明明修远的存在碍不着任何人，可却被人当成仇敌。

　　把她带到这烨王府，就是为了将修远引入诛仙大阵之中，便可将其诛之。

　　燕云烨或者以为，有此诛仙大阵，修远一行人必死无疑。

　　估计他没料到诛仙大阵根本困不住这些人。

　　而她，或是燕云烨另一步棋——将她送入献王府，以献王好色的性情必不会推拒，那她便可通过特殊手段来控制献王，以助燕云烨。

　　尤其是，她被控制着。

　　花了些时辰，玉青竹将所有事串成一条线，已是疲惫不已。她问：“我晕了多久？”

　　孤城声音沙哑，嘴唇亦是干裂：“两日。”

　　“再帮我浸湿帕子。”玉青竹拿过刚刚的帕子递与孤城。

　　孤城依言而行。

　　玉青竹拿毛巾敷了敷眼，再抬眸时，眸中已没了之前的崩溃，只剩一片冰冷狠戾。

　　孤城怕她再晕过去，扶住她。

　　轻轻推开孤城，强撑着坐稳，玉青竹平静地开口：“我没事。”

　　燕云烨是铁了心要把她送给献王，之前赵韵就同她提过这话，如今燕云烨再提，恐怕不只是为了笼络献王。

　　她必须得坚强。

　　她不能倒。

　　不能就这么垮。

　　那些人欠他的，她得先讨回来。

　　燕云烨，千黛……所有害了修远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她自己……安顿好家人，就去陪他。

　　玉青竹按揉着太阳穴。

　　她昏了两日。

　　嫣儿和容儿定然急疯了。

　　她被带到烨王府之前曾嘱咐过，若有意外就找小蝶求助。

　　如今看来，小蝶这条路堵死了。

　　是被烨王限制了自由吗？

　　还是……

　　“烨王府这两天如何？”玉青竹问。

　　孤城道：“此院落被包围，只有侍女按时送餐。”

　　“我们无法离开是吗？”

　　不然以孤城的本事，带她离开这烨王府并非难事。

　　孤城道：“离府十步姑娘会吐血。”

　　这……

　　“你可以离开是吗？”玉青竹又问。

　　孤城：“是。”

　　玉青竹思索孤城此言这意，先从枕边拿起竹叶簪，缓缓插入发间，她指尖抚上自己的左脉，抬起眼眸，声音平静得吓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中了蛊？”

　　孤城颔首。

　　玉青竹细筛脑中各类蛊术，忽然想起有一种，与她状况甚是相像。

　　修远那本《南疆术法》中有记：迷魂蛊，以子母蛊相连，操控人心智，比情蛊更烈。情蛊尚能令人生出痴恋，而迷魂蛊，只会让人沦为母蛊主人的傀儡，每被子蛊催动，便会不受控制，执行指令。

　　而此蛊有个致命的弱点——每次母蛊被催动后，必会陷入沉睡，此时子蛊亦会失去灵性，与寻常蛊虫无异，正是取蛊良机。

　　取蛊之法，她早已得心应手。

　　燕云烨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自己便能解蛊。

　　可……现下身边只有孤城，又身处险境，该如何取蛊？

　　不用想也知道，她和孤城此刻必定被严加看守，想要取来驱蛊必需的嘉草，与她惯用的银针，难如登天。

　　更何况，以往取蛊顺利，本就倚仗修远的淬炼过的仙元精血，如今修远不在了……

　　她浑身轻颤，心头又是一阵剜心之痛。

　　修远……

　　双手按压胸口，以缓解这种痛楚。

　　她一直以为“心痛”是一种感觉，如今经历了，才知道，心是真的会痛。

　　她紧蹙眉头，等这一波心痛之感过去，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计划。

　　昏迷两日，玉青竹只觉浑身乏力，腹中空空，浑身上下一股子难闻的味道，衣裳也还是那日被雨淋过的，正值夏日，越发让人嫌恶。

　　即便如此，孤城对她寸步不离。

　　玉青竹又是一阵窝心。

　　看向孤城，玉青竹又泛起水雾——他，算得上修远留给她，最重要的故人念想。

　　修远离开，孤城定然比她还要难过，却一直撑着照顾自己。

　　不能这样。

　　她得照顾好他。

　　玉青竹调整状态，让自己振作起来，并让孤城朝留在偏院看守的府兵要些热水，说要沐浴更衣。

　　好在守卫没完全把她当成囚犯，偏院内允她随意走动。

　　不大一会儿，便有侍女送来了热水和两套衣物，一套男装，一套女装以及退烧药。

　　先喝了药——毕竟燕云烨有办法控制她，不会再给下毒。

　　然后让孤城守在门口，她自行沐浴。

　　沐浴后，玉青竹清爽了些，头脑也比之前清明，便与孤城商讨对策。

　　“玉姑娘醒了吗？”门外传来敲门声。

　　孤城小声对玉青竹道：“是送餐侍女。”

　　玉青竹使了个眼色，重新躺了回去，孤城亦上前开门。

　　王府侍女放下食盒，特意往内室看了眼，见玉青竹还在睡着，问孤城：“玉姑娘还没醒吗？”

　　玉青竹没听到孤城答复。

　　“一个时辰后，婢子过来送药，只是，玉姑娘能喝吗？”

　　孤城还是没答复。

　　听得关门声，玉青竹缓缓坐起身，孤城直接把食盒拎了进来，又从一旁拿过矮几，一样一样摆好，对玉青竹道：“姑娘，先吃些。”

　　餐食倒还算是精致，可孤城一直没吃烨王府的食物，她这会儿也不饿，就先放一边。

　　玉青竹不由回想，她是什么时候中的蛊呢？

　　或衣物，或口食。

　　她的衣物有专人打理，入口之物也慎重，都由玉嫣玉容亲自打理，那这蛊，从何而来？

　　“孤城，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中的蛊？”

　　玉青竹实在想不起来。

　　孤城道：“五月初，宫宴；五月十七，韩府；五月二十，御史府；五月末，常泽府；前一个星曜日，简府。”

　　孤城竟把她出门的日子全都记了下来。

　　韩府、御史府可以排除，宫宴之上，目光都在烨王和简蝶大婚之事上，没人会注意到她；至于常泽府和简府……

　　玉青竹仔细回想，小蝶要出嫁这几日，她警惕性很高，未曾在简府饮、食，那日在常泽府……

　　“赵韵倒是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玉青竹喃喃自语，“但……她有机会下蛊吗？”

　　孤城顺着玉青竹的话，仔细回想当天的事，忽然眼神一滞——

　　“姑娘，那天，你喝了一杯茶。”

　　“茶？”玉青竹仔细回想，她怎么会喝茶呢？

　　茶！

　　玉青竹双眸陡然睁大，那天，简蝶让舞扇端给她一杯茶！

　　是简蝶要害她？

　　所以，她被禁在这燕云烨的王府里，简蝶并非不知情，而是，先择站在燕云烨身边。

　　她唯一一次在府外饮茶不设防，是因为，那茶是小蝶的侍女舞扇端来的。

　　玉青竹摇摇头，难以置信中带着几分自嘲。

　　是了，就算简蝶之前对燕云烨无心，夫妻一体，若换成她，也是要站在夫君身旁的。

　　自小到大的情意又如何，故人心变，何其正常。

　　“孤城，”玉青竹深受打击，声音有些轻，“你能把容儿带进燕云烨府吗？”、

　　容儿心思最细，往日里也跟着她学了一些针灸之法，或能尝试为她取蛊。

　　孤城想了想，道：“或可一试。”

　　“那你今夜偷偷回玉宅，让容儿准备好我常用的取蛊诊箱，再试试能不能带她进来。”

　　“可姑娘……”燕云烨府险象环生，他怎么能离开她呢？孤城挤出几个字：“万一燕云烨又要害姑娘……”

　　“取蛊，离开燕云烨府，然后再从长计议。”

　　孤城颔首。

　　玉青竹刚想同他商讨下一步计划，只见他眼神警觉，冲玉青竹比了个“嘘”，一个闪身到了窗边，一掌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窗棂响动，一道黑衣人影提着黑布包袱，从窗间翻身滚落，立刻抬臂格挡，匆忙中压低声音道：“是我！”

　　这声音……

　　孤城连忙收势，玉青竹往外间探头，也压低声音：“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