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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家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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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
那两个字被她含在唇齿间,轻轻巧巧地漾出来。带着点俏皮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
江屿淮心尖像是被什么极软的东西挠了一下,微微一颤。
他没应声,只转过身去,“走了,出发了。”
夏青茵笑着,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直达地库,车边站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见他们出来,朝夏青茵微笑着颔首。夏青茵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上了车,夏青茵悄悄打量起前面司机,他皮肤黝黑,头发微卷。但又不像是非洲人,到有点像斯坦国那边的。
深色的衬衣都遮不住他贲张的肌肉线条,就跟一打手似的。
这到底是司机还是保镖?!
收回视线,夏青茵又看向身侧的人,她与江屿淮依然一人占一边。中间倒是没隔一条河了,但还隔着一条溪。
江屿淮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
车子沿着秀水河岸一直向西,20多分钟后穿过秀山隧道,便到了淮海市。这里依山傍海,江氏精工集团的总部就坐落于此。
穿过热闹繁华的淮海市中心,很快就到了江家老宅。此时,天色刚好彻底暗下来。
江家老宅灯火通明,踏入大门,里面古典而奢华的装修映入眼帘,但却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走了几步,江屿淮忽然停下。
他转头看向夏青茵,“无论发生什么,别慌,稳住。不想说的不说,不知道回的就说不知道。”
夏青茵哦哦两声很自然地伸过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不过就是场戏,夏青茵其实一点都不怕。
她想,若她跟江屿淮是寻常夫妻,她此刻见家长一定是紧张的,幸好不是。
踏进客厅,长餐桌边已坐满了人。主位上的男人目光如鹰隼,他光着头,显得愈发的不怒自威。
夏青茵在网上看过图片,她认得那是江屿淮的爸爸江宏远。
而江宏远右手边坐着的,穿着花衬衫,姿态闲散的是江屿淮同父异母的哥哥江屿航。
江屿航与江屿淮兄弟俩长得有六七分像,身高体型也相仿,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江屿淮总是一身规整的黑色,而江屿航则像只时刻开屏的花孔雀,招摇又散漫。
紧挨着江屿航坐着的,是他的母亲曾玉茹。她身着一袭高定大红裙,坐在那儿,鲜艳得像屋里骤然投下的一束强光。
这母子俩,高调得扎眼。
江宏远对面的则是江屿淮叔叔江振远一家三口。
幸亏做过功课,桌上这些主要面孔,夏青茵都能一一对上号。
夏青茵挽着江屿淮,微微欠身,微笑着向大家问好。
江宏远点点头,“坐吧。”
江屿淮在江宏远左手边的空位坐下,夏青茵则随之落座在他身旁。
“长得是漂亮,不过跟她姐姐比,还是不太一样。”
“青茵是在乡下奶奶身边长大的,环境不一样,自然不一样。”
“就像屿淮是国外长大的,跟屿航能一样么……”
“倒也是,不过两人倒是般配……”
夏青茵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抬眼看向对面那几个压低声音交谈的女眷。是江屿淮的婶婶和曾玉茹,还有其他两位陌生面孔。
女人闲聊是常事,可这话里话外,听着总有些不对味。
江宏远抬眼扫了过去,交谈声才渐渐歇下。
“……中宇集团上半年换了领导,年底要重新招标签合同。中宇虽然是我们多年的伙伴,交情深厚,但毕竟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不能掉以轻心。今天咱们家庭内部先通个气,推荐一个自己人来牵头这个项目,具体人选,待公司会议再定……”
餐桌很快切入正题,看来这顿饭,果然不是白吃的。
夏青茵中午都没吃呢,此刻看着满桌佳肴,她忍不住悄悄拿起了筷子。
江宏远说着,目光转向身侧的江屿淮,“要不,就让阿淮去吧。他资历尚浅,但这正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要成长嘛,总要迈出第一步。”
夏青茵正伸长手臂,想去夹桌上的一盘桂花反沙香芋。没承想,数道齐刷刷的目光就这么聚了过来,当然都是落在江屿淮身上的。
夏青茵默默缩回手,用余光瞟向身旁的江屿淮。
他就像个事外人,正淡然自若地拿起公筷夹起块裹满桂花糖的大香芋,放进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夏青茵靠近他,极小声道,“谢谢。”
江屿淮看她一眼,没说话。
“中宇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阿淮刚回国不久。不说业绩,怕是公司的业务都还没摸熟,我认为不妥。”对面的江振远开口,他与江宏远一样目光凌厉,两人长得也就是有头发与没头发的区别,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他放下筷子,看向身旁的女儿,“阿淮去,还不如让阿莉去。阿莉每年寒暑假都是我亲自带着学的,现在进公司也三个月了……”
正咬着甜香芋的夏青茵动作一顿,她看到对面还一脸青涩的江屿莉明显惊了一下,显然毫无准备。
同时受惊的还有夏青茵自己,她又瞥了眼身旁一脸淡漠的江屿淮。
他名校毕业,创业多年,回国任分公司总经理近一年。在这些人眼中,竟还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哎,叔,莉妹才刚毕业呢,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脸皮薄。”江屿航拿下咬在嘴里的牙签,他浮夸地指向自己。“你们知道的,论脸皮江家我最厚。再说了,我高中毕业就跟在我爸身边学习,进公司这么多年,大小项目也经手过不少……”
说着,他侧头看向江宏远,“你说是吧,爸?”
江宏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的曾玉茹立刻帮腔,“我赞成,阿航是江家长子,是江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本来这次竞标也就是走个过场,阿航完全能胜任。”
江振远茶杯一放,茶杯与瓷盘相撞发出刺耳的一声脆响。“谁不知道这次重新招标只是做给上头看的,走个形式而已,谁去不是去?为什么就不给年轻后辈一个锻炼的机会?阿航难道还缺这点资历,这么点业绩吗?”
内幕就这么赤/裸裸地揭开了,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屋里的空气骤然降到冰点,众人都默默放下筷子,僵坐着。
夏青茵也挺直脊背坐着,指尖捏着青花瓷的饮料杯。
余光里,江屿淮正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像个局外之人。
夏青茵在脑子里迅速捋了一遍,据她查过的资料所知,江氏精工集团最大的客户就是中宇。集团近三分之一的业务系于其上。据说供给中宇的马达几乎都是定制的,除江氏外别无替代。
正因合作如此稳固,江氏对此次中标志在必得。这活少,功绩大,胜券在握的香饽饽,自然人人都想争。
江振远一家为女儿江屿莉争。
曾玉茹为儿子江屿航争。
而江屿淮?
他爸江宏远第一个提议让他去,但也仅仅只是提议。他就像一根火线被点燃,瞬间炸了整屋硝烟,却一瞬燃尽。
夏青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沉默片刻,没想到江宏远再次看向江屿淮,“阿淮,你回来也快一年了。对于这件事,你怎么想?”
江屿淮默默地把擦过手的湿巾往脚边的垃圾桶一丢,声音平稳无波。“我听从父亲的安排。”
江宏远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他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赞成由阿淮负责。”
在一片沉寂中,夏青茵忽然开口。
“阿淮是江氏分公司的总经理,他A大商学院毕业,在国外创业三年,回国又历练过一年。他仪表堂堂,性格沉稳,谈吐得当,若他负责这个项目再适合不过。”
说着,她转向江宏远,语气诚恳。“而且,刚父亲您也说了,阿淮刚回国,正是需要机会历练。”
餐桌一片死寂,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夏青茵。
江屿淮也侧过头看她,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夏青茵朝他身边靠了靠,递给他一个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
江屿淮怔了一瞬,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移开了视线。
夏青茵正想再补充几句时,听到对面的李振远说话了,语气十分不善。
“他有什么资历?国外创的什么业?别以为注册个公司,搞个别人听不懂的什么AI模型这个那个的就能忽悠到谁。请问这么多年了,你那所谓的科技公司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
说着,他激动地敲了敲桌面,“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听着高大上的所谓科技玩意儿。先在江氏拿出点实打实的成绩来再说吧!”
“就是,说得再厉害,我们也没见着啊。”曾玉茹浇着油,脸上却是一副笑着的温柔模样,“再说了,国内怕是没几个人认得阿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员工呢,这不糊弄人么?”
不认识?
这是故意拿江屿淮“私生子”的身份和海外经历说事!
什么破豪门!
表面光鲜,笑里藏刀,内里龌龊不堪!
这陪同见家长的活可真不好干,这10万一次,太少了,就该加钱。
夏青茵心里吐槽着,手却悄悄探过去,轻轻碰了碰江屿淮的手背,以示安慰。
江屿淮手指微动,反过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一大一小,一冷一热的两只手似有若无地交叠。夏青茵只感觉被握住的那几寸皮肤,隐隐发烫。
但她的心思还在江屿淮海外的那家公司上,她脑子里飞快搜罗着网上找到的零星的信息。“屿境科技~”
刚出声,江屿淮便用力拽了下她的手。看着她,摇了摇头。
可夏青茵憋不了了。
她像是脱口而出。“阿淮是一边学业一边创业,高精尖的领域本就需要通过学识和时间来摸索,完善和检验。不像有些人高中毕业就能进大企业,直接上任董事长助理,把家里人喂到嘴边的肉当成自己的业绩来炫耀……”
话音落下,满屋死寂。
谁都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温温柔柔的小姑娘,胆子竟这么大。
同时怔住的还有江屿淮,他紧紧地握着夏青茵的手,指节似乎在微微发颤。他直直地看着她,眼里幽深不见底。
“呀,你俩还真是挺配,一个屁都不放一个,一个伶牙俐齿。”江屿航忽然笑了两声,打破了沉默,随即他转向江宏远,“爸,要不这样吧,中宇这个项目,就让我和我弟一起负责吧。我亲自带他历练,总没人能再说什么了吧?”
江振远立刻道,“那把阿莉也……”
江宏远一个眼神扫过去,江振远悻悻闭嘴。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须臾,江屿淮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掷地有声。
“我不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宏远,“正如您所说,我对江氏的业务还不熟,仍需历练。”
“好了。”江宏远终于开口,头也没抬,“今天就不说这事了,吃饭,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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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悬而未决,一桌人各怀心事,食之无味。
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后,江屿淮便牵着夏青茵与众人起身告辞。
他一直把夏青茵拉倒车上才松开手,转过身,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十分严肃。
“挺会逞能的嘛,我让你说话了?”
灯光从树缝漏进车里,隐隐灼灼,看不清他的神色。
刚从狼窝出来,此时,夏青茵一身轻松什么都不怕了。她没所谓的,“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江屿淮被噎了一下,沉默几秒后他对黑人司机交代了几句。也不知道说的哪国语言,夏青茵一个字也没听懂。
车子驶出江家老宅,一路向东,往秀水湾的方向而去。
毕竟是第一次出任务,还是这么激烈的任务,那场面一直在夏青茵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快速复盘了一下,准备不足,经验欠缺,表现得不够完美也不够畅快。
总之,有些遗憾。
但至少,没憋着自己,想说的都说出去了。想起那群披着人皮的家伙愕然的表情,心里便一阵痛快。
想着想着,夏青茵忽然记起她和江屿淮刚进屋时,那群女眷窃窃私语的内容。
她们说,她和江屿淮“般配”。
我去!
夏青茵猛地抬眼,看向身侧向江屿淮。
她们是在嘲讽,一个被扔在国外的长大的私生子,与她一个被扔在乡下长大的二小姐般配??!
她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夏青茵恼得很。
这得算工伤吧。
“江屿淮。”她忍不住开口,“他们是不是嘲笑我们私生子配弃女,天生一对啊?”
“……”
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怎么,你还想回去闹啊?”江屿淮挑挑眉,一本正经的,“要真打起来,咱们两人对一屋,我可没胜算。”
夏青茵:“……”
算了,伤得更重的,明明是江屿淮。和他比起来,自己这点就是擦伤而已。
再说了,出任务嘛,受点小伤,难免的。
夏青茵翻出手机收款码,递到江屿淮面前,故意捏着嗓子,“老公~,我今天表现还行吧,该付钱了。”
江屿淮脑袋翁地一下,转脸看她,愣怔一瞬后,拿起手机扫了一下,“好了。”
夏青茵低头查看数额,眉眼弯弯。“谢谢啦,合作愉快。”
“扫一下。”
夏青茵还在美滋滋数钱呢,她抬头,“干嘛?”
江屿淮把二维码递过去,“扫一下。”
夏青茵打开手机一扫,哦,原来是加微信。
这是完成了任务,通过了考验,终于肯施舍给她联系方式了?
微信加好,夏青茵手机一收,也跟旁边的人一样倚在座椅上闭门养神了。
“对了。”车子穿过秀山隧道,进入秀水市,夏青茵忽然睁眼,“你们家这种聚会,大概多久一次啊?”
“一月至少一次,特殊情况除外。”
“特殊情况是指?”
江屿淮回得认真,“比如,谁谁过生日啊,谁谁谁婚丧嫁娶……”
夏青茵桃花眼咕噜噜转着,这狼窝可不少人呢,那这种大事小事肯定多如牛毛,那……
分析完毕,她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座椅上。“那我不赚这十万辛苦费了,行吗?”
“你觉得呢?”江屿淮难得低笑出声,侧头看她,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江家聚餐你能不去么,江太太?”